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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药谷的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被初雪覆盖。沈昭宁在药谷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一样,安静、平缓,日复一日地流淌,不知不觉间,已经淌过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她背完了孙思归书房里所有的医书,从天机术的入门学到进阶,从只会认药材到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孙思归说她学一年的进度,赶上了别人学五年。叶知秋说这不是人,这是妖怪。沈昭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背书、白天学艺、晚上观星,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但机器也有卡壳的时候。
这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沈昭宁独自坐在药谷后山的崖顶上,双腿悬在崖边,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被晚霞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山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乱飞舞,衣袍猎猎作响。
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那只银镯子。
一年了。镯子内侧的“沈”字被她用手指摩挲了无数次,原本锋利的刻痕已经变得圆润光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伤痕。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心在药谷待下去,学完天机术,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者,然后云游四方,悬壶济世。这个计划很好,很完整,很自洽——不需要知道过去,不需要纠结身份,不需要面对那个把她推下悬崖的人。
但她骗不了自己。
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个无端的梦境,每一次看到陌生人时心底涌起的那股没来由的警觉——都在提醒她,她的过去没有过去。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踩碎枯枝的咔嚓声。他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师父新做的,让我给你送上来。”他说,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他说你最近心事重,让你别想太多。”
沈昭宁接过桂花糕,没吃,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知秋,”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药谷?”
叶知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嚼了起来,嚼完咽下去才回答:“想过啊。谁没想过?我刚来的时候天天想跑,这破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师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那现在呢?”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现在不想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这里挺好的。有师父,有你,有满院子的药材,有看不完的书。外头的世界……太吵了。”
沈昭宁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她忽然发现,叶知秋比她刚来时成熟了很多——不是外貌上的成熟,而是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于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沉郁。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她说,“为什么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叶知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苦涩。
“因为我是被送到药谷来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五岁那年,家乡闹饥荒,我爹娘养不活那么多孩子,就把我送到了药谷门口。师父收了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医术。但我记得那天——我爹把我放在药谷门口,跟我说‘你在这儿等着,爹去给你买糖吃’,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恨他们吗?”她问。
叶知秋摇了摇头:“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他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把我丢下的。与其在家里饿死,不如送到药谷来,好歹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昭宁,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但你不一样,昭宁。你不是被送来的,你是被推下来的。你的家人不是养不活你,是想要你的命。所以你要走的话,我理解。换成我,我也得回去问个明白。”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糕。
回去问个明白。
说起来容易。
她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不知道那个绛紫色褙子的女人是生是死。她只有一只刻着“沈”字的银镯子,和一身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医术。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她只是把桂花糕吃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走吧,下山了。师父该等急了。”
叶知秋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跟了上去。
日子继续过。
沈昭宁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天机术的书册一层一层地盖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假装就放过你。
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药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沈昭宁正在灶房里煎药,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叶知秋的声音,也不是孙思归的——是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放下蒲扇走出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穿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正抓着孙思归的袖子,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孙神医……求求您……我家姑娘快不行了……镇上所有郎中都看过了,都说没救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孙思归面色平静,只问了一句:“人在哪儿?”
“在山下,马车里……不敢抬进来,怕过了病气给药谷……”
孙思归皱了皱眉,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沈昭宁会意,立刻回灶房拿了药箱和银针包,又顺手带了一件干净的棉袍——天冷了,病人受不得风。
三个人踩着没膝的雪走到谷口,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车帘紧闭,车夫的鼻子冻得通红,不停地搓着手。
老妇人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味。沈昭宁钻进去,借着车壁上挂着的油灯光,看清了躺在里面的病人。
是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姣好,但此刻瘦得颧骨高耸,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沈昭宁一眼就看出,棉被下的身体已经瘦成了皮包骨。
沈昭宁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细数无力,重按若无,这是气血两虚、脏腑俱损的危象。她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巩膜发黄,不是普通的黄,是那种浓茶色的、深不见底的黄。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黄疸。”她低声说,“不是普通的黄疸,是‘急黄’。起病急、传变快、病情凶险。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发病到现在不超过十天。”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七天!才七天!七天前她还好好地在院子里赏雪,说今年的梅花开得早,要折一枝插瓶。然后就开始发烧、恶心、呕吐,身上越来越黄,人越来越没精神。镇上的郎中说她这是‘瘟黄’,没得治了,让我们准备后事……”
“她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水?或者有没有被蚊虫叮咬过?”孙思归问。
老妇人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姑娘她一直在家里养病,不怎么出门的……”
沈昭宁和孙思归对视了一眼。
“师父,这个病……”沈昭宁欲言又止。
孙思归知道她想说什么。急黄这个病,他在六十年的行医生涯中遇到过不到十例,每一例都是九死一生。常规的清利湿热、凉血解毒之法收效甚微,需要用到一套极其凶险的治法——而那一套治法,他只在四十年前用过一次,那一次病人活下来了,但他自己也大病了一场,险些没挺过来。
“先抬进去再说。”孙思归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外面冻着,没病死也冻死了。”
沈昭宁和叶知秋合力将那女子抬进了药谷,安置在东厢的一间空房里。孙思归开了方子,让叶知秋去抓药煎上,自己则坐在病人床边,久久地诊着脉,一言不发。
沈昭宁守在一旁,看着那个年轻女子蜡黄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私密的、像是……认识。
她认识这张脸。
不,不可能。她失忆了,她不认识任何人。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持针时的那种稳,而是紧张、是激动、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本能反应。
“师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能看看她随身带的东西吗?”
孙思归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昭宁在病人的包袱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仙鹤,鹤嘴里衔着一枝灵芝。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不是名字,而是一个年份:永和十二年。
沈昭宁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永和十二年。
她不记得这个年号,不记得这个年份,但她的手记得。她的眼睛记得。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告诉她——她见过这枚玉佩。
“姑娘,”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声音颤巍巍的,“您认得这枚玉佩?”
沈昭宁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觉得好看。”
老妇人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浑身一震的话。
“这枚玉佩是我家姑娘的生辰礼。永和十二年,是她出生的那一年。这玉佩是一对儿的,另一枚……另一枚在她姐姐手里。”
姐姐。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沈昭宁的心口。不疼,但是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有姐姐?”沈昭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老妇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有个嫡亲的姐姐,比她大三岁。但她姐姐命苦,小时候被送走了,后来……后来听说出了意外,没了。我家姑娘就是因为这个才病的——她收到她姐姐的死讯,哭了好几天,然后就一病不起了。”
沈昭宁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
姐姐。死讯。意外。没了。
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年轻女子——蜡黄的脸,紧闭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这个女人以为她死了。这个女人因为她的“死”而病倒了。
她是谁?
沈昭宁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房间。她跑到后院的老槐树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昭宁?”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你怎么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扶着树干,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些碎片——像一面摔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影像,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她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一个更小的孩子身后跑,嘴里喊着“妹妹、妹妹”。那个更小的孩子跌倒了,她跑过去扶,自己膝盖磕破了也不哭,先把妹妹哄好了才瘪着嘴找娘亲。
她看见两个小女孩坐在廊下,一人手里拿着一枚玉佩,互相交换着看,姐姐说“我的仙鹤比你的好看”,妹妹说“我的灵芝比你的仙鹤厉害”。
她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被塞进一辆马车,妹妹追在后面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喊着“姐姐你别走、姐姐你回来”。马车越走越远,妹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漫天的尘土里。
“姐姐。”
沈昭宁抬起头,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满了她的脸。
床上的那个年轻女子,那个快死的、以为自己失去了姐姐的年轻女子——是她的妹妹。
她有一个妹妹。
她曾经追在身后喊“妹妹”、跌倒了自己不哭先哄妹妹、被塞进马车离开时听见妹妹在身后哭喊的那个妹妹。
此刻就躺在她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生死未卜。
沈昭宁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往回走。
叶知秋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嘛去?”
“救人。”
“救谁?”
“我妹妹。”
叶知秋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但沈昭宁没有停下来解释,她快步走回东厢,在门口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孙思归正在调整病人的体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昭宁脸上的泪痕,目光微微一凝。
“师父,”沈昭宁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我来。”
孙思归看了她三秒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她。
“你要怎么做?”他问。
沈昭宁坐下来,将三根手指搭上妹妹的脉搏,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是在摸脉——她是在“听”。听脉象里每一条信息的细语,听气血在经络中流动的声音,听脏腑深处发出的求救信号。
一年的学习、无数个日夜的钻研、孙思归倾囊相授的医术——在这一刻全部被调动了起来,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高速运转。
她睁开眼睛。
“不能用常规的清利湿热法。”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找回记忆碎片的人,“病人已经耗到了气血两虚的程度,再用苦寒之药,会雪上加霜。必须先扶正,再祛邪。”
“怎么扶正?”孙思归问。
“独参汤。”沈昭宁说,“用上好的野山参,浓煎,每隔一个时辰灌一次。先把她的元气吊住,然后再用茵陈、栀子、大黄‘通、利、下’三法并用,给湿毒找出路。”
孙思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独参汤扶正,茵陈蒿汤祛邪,这套思路没错。但关键在于——剂量。急黄的病人虚实夹杂,补多了会助邪,泻多了会伤正。这个分寸的拿捏,是整场治疗中最难的部分,也是最能考验医者功力的地方。
“参用多少?”他问。
“第一剂用三钱。”沈昭宁毫不犹豫地回答,“看她服后的反应。如果脉象能起来,第二剂减到二钱;如果起不来,加到五钱。”
“茵陈呢?”
“一两。大黄用酒制的,二钱,后下。”
“栀子?”
“四钱,炒过之后再入药,减轻对脾胃的刺激。”
一问一答,快得像刀切萝卜。叶知秋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沈昭宁这副样子,像是一把被磨了整整一年的刀,终于出鞘了。
孙思归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做。”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来主方,我给你把关。”
这是孙思归第一次让她独立主持一个危重病例的治疗。
沈昭宁没有感到荣幸,没有感到紧张,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妹妹那张蜡黄的脸上,集中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上,集中在每一条随时可能消失的生命体征上。
这是她的妹妹。
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过去,失去了一个“沈昭宁”应该拥有的一切。但她刚刚找回了一样东西——一个需要她的人。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沈昭宁几乎没有合眼。
独参汤每隔一个时辰灌一次,她用银针刺激穴位帮助药力吸收。茵陈蒿汤一天两剂,她亲自煎,亲自喂,喂不进去就用鼻饲管一点一点地灌。妹妹的体温时高时低,脉象时好时坏,每一次波动都让沈昭宁的心提到嗓子眼,但她的脸上始终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孙思归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叶知秋给她送饭,她吃了,但吃不出味道。叶知秋让她去睡一会儿,她说“等这剂药喂完”。药喂完了,她说“等下个时辰的脉摸完”。脉摸完了,她说“等体温再稳定一些”。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到了第三天夜里,沈昭宁坐在妹妹床边,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已经四十多个时辰没有睡过一整觉了,困得像一滩烂泥,全凭一股意志力撑着。
忽然,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一丝变化。
不是脉象的变化——脉象还是细弱,但比三天前有了一点力气。而是温度的变化——妹妹的手,从冰凉变成了微温。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俯身去看妹妹的脸。
蜡黄的颜色淡了一些。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淡了一些。嘴唇上的干裂也结了痂,新的痂皮下露出了淡粉色的嫩肉。
“师父。”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孙思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老人的手指搭上病人的脉搏,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沈昭宁认识他一年多来,见过的最大的一次笑容。不是欣慰的笑,不是满意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带着骄傲的笑。
“她活过来了。”孙思归说。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淌了满脸。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妹妹高兴?是为自己庆幸?还是为那些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已经足够让她心碎的过去?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第四天清晨,妹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杏核形,瞳仁漆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迷茫地看着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药气,然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人。
沈昭宁坐在那里,三天没换的衣服,三天没洗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看起来糟透了。
但妹妹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不是因为认出了她——妹妹不可能认出她,她们分别的时候姐姐才六七岁,妹妹才三四岁,十几年过去了,容貌早就变了。
是因为那一瞬间,妹妹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血脉深处的回响,像是骨头里刻着的印记。
“你是……”妹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沈昭宁的心上,“你是谁?”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我是你姐姐”。但她说得出口吗?她甚至还没有完全找回自己的记忆,甚至还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份。她只有一只银镯子、一枚玉佩、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轻握住了妹妹的手,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将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我是救你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病了,很重。但现在没事了,你会好起来的。”
妹妹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过蜡黄的脸颊,没入枕巾。
“我好像……认识你。”妹妹说,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将要熄灭的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沈昭宁的眼眶又红了,但她笑了一下。
“也许吧。”她说,“这世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张相似的、同样消瘦的脸上。
孙思归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将门帘轻轻放下。
“师父,”叶知秋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妹妹来了,那她是不是要走了?”
孙思归没有回答,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往药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从来就没有沈昭宁。这里只有青鸾——我孙思归的弟子,药谷的传人。至于她要不要走、什么时候走、走去哪里——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
叶知秋站在院子里,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药庐的门帘后面,又回头看了看东厢紧闭的门。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