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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第六章裂痕

      沈昭华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到了第七天,她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第十天,她能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第十五天,她的面色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微微的红润,像是一株快要枯萎的花被人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重新扎下了根。

      沈昭宁每天给她诊脉、调整方子、陪她说话。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称职的大夫——温和、专业、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沈昭华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种不对劲是从第十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沈昭华第一次走到院子里,坐在廊下晒太阳。沈昭宁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出来给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沈昭华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青鸾姐姐,你的耳垂上有一颗痣。”

      沈昭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垂。确实有一颗痣,很小,米粒大小,长在左耳垂的侧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姐姐也有。”沈昭华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袖子的手指收紧了,“左边耳垂,一模一样的位置。”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起来,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她轻轻抽回袖子,笑了笑:“是吗?那倒是巧了。”

      沈昭华没有追问,但那双杏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第十二天,沈昭华在沈昭宁给她施针的时候,忽然握住了她的左手。

      “你的手指。”沈昭华说,目光落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上,“这两根手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茧,是长期持针磨出来的。我姐姐也学医,她一定也有这样的茧。”

      沈昭宁没有抽回手,只是平静地说:“学医的人都会有。你姐姐有,我也有,这不算什么稀罕事。”

      沈昭华松开她的手,没有再说。

      但沈昭宁注意到,从那之后,沈昭华开始悄悄地观察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更隐蔽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她吃饭的时候沈昭华看她夹菜的姿势,她走路的时候沈昭华看她的步伐,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沈昭华看她的笔迹。

      那种目光让沈昭宁如芒在背。

      她知道自己在被比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被沈昭华拿来和记忆中的姐姐比对。她不知道沈昭华已经确认了多少,但她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执拗得多。

      第十五天的夜里,沈昭宁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她披衣起来,推开西厢的门,看见东厢的灯亮着,门半掩着,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走过去,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沈昭华的声音——不是在说话,是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拼命想要忍住却忍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

      沈昭宁的手放在门上,停了很久。

      她想推门进去,想抱住妹妹,想告诉她“别哭了,姐姐在这里”。但她的手像是被钉在了门上,怎么也推不下去。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进去了,她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会抱住妹妹,会叫她“昭华”,会说出那个藏在心底十五天的秘密——然后呢?然后妹妹会高兴,会哭,会抱着她说“我就知道你没死”。但高兴之后呢?妹妹会问她发生了什么,问她是谁把她推下悬崖的,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回答不了。她连自己的记忆都没有找全,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她拿什么来保护妹妹?

      她最终还是没有推门。

      她站在门外,听着门里的哭声,站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霜华满地,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第二天早上,沈昭华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手里的梳子举了半天没有动一下。

      沈昭宁端了早饭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她走过去,从沈昭华手里拿过梳子,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帮她梳头。

      沈昭华的头发又黑又长,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沈昭宁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扯疼了她。梳到发尾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一根红绳,编成如意结的样子,系在沈昭华的发尾。

      “这是什么?”她问。

      沈昭华从铜镜里看着她,目光有些恍惚。

      “是我姐姐给我系的。”她说,声音哑哑的,“小时候我头发容易打结,每次梳头都疼得哭。姐姐就编了一根红绳系在我发尾,说‘有了这根绳子,头发就不会打结了’。后来她走了,我再也没解下来过。一系就是十几年。”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那根红绳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来了。

      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完整的画面——

      七岁的沈昭宁跪在四岁的沈昭华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木梳,笨手笨脚地给妹妹梳头。妹妹的头发又细又软,容易打结,一扯就哭。她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想了个办法——从自己的发带上拆下一根红绳,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如意结,系在妹妹的发尾。

      “好了好了,不疼了。”她哄着妹妹,“你看,有了这根绳子,头发就不会打结了。这是如意结,能保佑你事事如意。”

      四岁的沈昭华抽抽噎噎地回过头,泪汪汪地看着她:“姐姐,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我不走。”七岁的沈昭宁把妹妹搂进怀里,“姐姐哪儿也不去。”

      但她走了。

      她食言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她重新拿起梳子,继续帮妹妹梳头,一下,又一下,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

      “你姐姐一定很疼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昭华没有说话,只是从铜镜里看着她,目光里的什么东西越来越亮了。

      日子继续过。

      沈昭宁以为她还能撑一段时间,至少撑到沈昭华完全康复、离开药谷。但沈昭华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不是身体恢复得快,而是确认的速度快。

      第十八天。

      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整个药谷被白茫茫的雪覆盖,像是被人用一张巨大的白纸重新糊了一遍。沈昭宁和叶知秋在院子里扫雪,沈昭华裹着一件厚棉袍,站在廊下看。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

      “青鸾姐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有一枚玉佩,是随身带着的。前几天病得厉害的时候,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

      沈昭宁放下扫帚,去她的房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她又去灶房和院子里的雪地里找,还是没有。最后她在东厢和西厢之间的夹道里找到了——那枚羊脂白玉的仙鹤衔芝佩,半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角。

      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雪水,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刻着四个字:永和十二年。

      她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拿着玉佩走回廊下,递给沈昭华。

      “找到了。”

      沈昭华接过玉佩,没有道谢,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昭宁的眼睛。

      “青鸾姐姐,你知道这枚玉佩的背面刻着什么吗?”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了。

      沈昭华在试探她。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捡到一枚玉佩,最多看一眼正面的图案,不会特意翻过来看背面的刻字。而她不但翻了,而且翻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早就知道背面有字。

      但她不能承认。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没有注意。”

      沈昭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宁看到了。那不是一个病人对大夫的笑容,而是一个妹妹对姐姐的笑容——带着了然、带着心疼、带着一种“你不用再装了”的笃定。

      “是吗。”沈昭华把玉佩收进袖子里,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那可惜了。背面刻着我的生辰年份,如果你看到了,就能知道我多大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要把她们一起染白。

      那天晚上,沈昭宁坐在西厢的书桌前,面前的《天机初解》翻开着,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沈昭华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我知道了”的眼神。

      她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演技不够好,而是因为身体比理智更诚实。她在沈昭华面前太放松了,放松到忘记伪装。她梳头的方式、端碗的姿势、走路的步伐、说话的语调——这些东西她可以控制,但那些更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早就出卖了她。

      沈昭华不是傻子。

      她只是在等。

      等沈昭宁自己承认。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沈昭宁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

      沈昭华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头发散着,没有梳。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昭宁的脚边。

      她手里拿着那枚玉佩。

      “姐姐。”她说。

      不是“青鸾姐姐”,不是“沈大夫”,是“姐姐”。

      一个字,两个音节,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昭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你不用再装了。”沈昭华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抖。她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了十八年才走到这里。

      “你左耳垂的痣,和我姐姐的一模一样。你持针的方式,和我姐姐小时候给小鸟包扎时的手法如出一辙——周婶告诉我的,她以前在庄子上见过姐姐。你的笔迹,我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看过你抄的药方,和我姐姐六岁时写的字,笔锋一模一样。你的手指、你的步伐、你说话时喜欢微微歪头的习惯——全部,全部都是她。”

      她在沈昭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你捡起那枚玉佩的时候,翻过来看了。你知道背面有字。一个不认识这枚玉佩的人,不会翻过来看背面。你认识它。因为另一枚在你手里。”

      沈昭宁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银镯子。玉佩。沈昭华说的对,另一枚在她手里。在她失忆之前,在她坠崖之前,那枚玉佩一直在她身上。但坠崖的时候丢了——或者说,被人拿走了。她现在只有银镯子,没有玉佩。

      “你可以否认。”沈昭华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可以说我想多了,说这些都是巧合,说我不是你妹妹。你可以继续当你的青鸾,当药谷的弟子,当那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

      她蹲下身,和沈昭宁平视,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额角那道被刘海遮住的疤痕。

      “但我知道是你。”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从我睁开眼睛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在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没有见过。那是姐姐看妹妹的眼神——心疼、愧疚、想认又不敢认。”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撑了十八天。四百三十二个时辰。她以为自己可以撑到妹妹离开,撑到她想清楚一切,撑到她足够强大、足够安全、足够配得上“姐姐”这个身份。

      但她撑不住了。

      因为妹妹没有给她继续撑下去的机会。

      “昭华。”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沈昭华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要把这十八天里所有压抑的、隐忍的、不敢说出口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我就知道你没死!”沈昭华哭着说,拳头捶着她的肩膀,不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不是梦,“我就知道!他们都说你死了,说你从悬崖上掉下去了,说不可能活着——但我不信!我不信!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万遍,我姐姐不会死,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她从来不骗我——”

      沈昭宁紧紧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碎片,不是画面,而是一整段一整段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娘亲——那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女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会绣芍药花。娘亲死的那天,她跪在床边,握着娘亲渐渐冰凉的手,娘亲用最后的力气对她说:“昭宁,照顾好妹妹。”

      她想起了庄子上那个老大夫——姓陈,人们都叫他陈老歪,因为他的一条腿是瘸的。他教她认药材、扎银针、读医书,像对待亲孙女一样对她。陈老歪死的时候,她把他的银针包收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她想起了周氏——那个笑里藏刀的女人,每次见到她都笑眯眯的,但背地里克扣她的月钱、不许她读书、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想起了那个推她下悬崖的人——不是周氏,周氏不会亲自动手,是一个男人,很高很壮,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她没看清是谁。

      “昭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沈昭华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沈昭宁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对不起。”沈昭宁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认你的。我不是不想认你,我是怕——”

      “怕什么?”沈昭华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怕连累你。”沈昭宁说,声音很低,“有人想让我死。一年前把我推下悬崖的人,没有找到,没有抓到,可能还在找我。如果我认了你,你就会有危险。”

      沈昭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怕。”她说,“我不怕危险。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告诉我。姐姐,我已经不是四岁的小孩了。我十八岁了。我能帮你。”

      沈昭宁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追在马车后面哭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自从京城跑到深山来找她的姑娘。她瘦了很多,病了一场之后更是瘦得可怜,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沈昭宁在很多地方见过,在孙思归的眼睛里,在叶知秋的眼睛里,在她自己的眼睛里。

      那是倔强的光。是不肯认命的光。

      “好。”沈昭宁说,擦了擦眼泪,声音慢慢稳了下来,“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被人推下去的。不是失足,不是意外。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沈昭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谁?”

      “我不知道。”沈昭宁说,“我失忆了,刚刚才想起这些。我只知道那个人很高很壮,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但我知道他背后有人指使——也许是周氏,也许是其他人。”

      沈昭华的手攥紧了沈昭宁的衣袖,指节泛白。

      “周氏。”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一定是她。她一直都恨你,恨你娘,恨我们姐妹两个。她巴不得我们都死了,好让她的儿子一个人继承侯府——”

      “昭华。”沈昭宁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说下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她,我不想冤枉任何人。”

      “那你想怎么做?”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被月光照亮的雪地上。

      “我想回去。”她说,“回京城,回镇南侯府。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想杀我,为什么。”

      沈昭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要回去?回那个地方?”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姐姐,你疯了吗?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你弄‘死’了,你要是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所以不能以‘沈昭宁’的身份回去。”沈昭宁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摊开的《天机初解》,看着扉页上那行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天机者,万物之理也。”

      “我在这里学了一年。”她说,“学医术,学农桑,学水利,学兵法。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如果我永远待在药谷,我永远只是一个会看病的大夫。我需要回到那个世界里去,去看清楚那些人、那些事,去学会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沈昭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沈昭宁眼睛里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种光她见过。在娘亲的眼睛里,在姐姐小时候的眼睛里——那是一种决定了就不会更改的光,比倔强更深,比固执更沉,叫“一意孤行”。

      “什么时候走?”她最终问。

      “不是现在。”沈昭宁说,“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师父那边我也要交代,还要做一些准备。至少还要一个月。”

      沈昭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宁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是你的累赘。我是你的妹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昭宁看着她,许久,笑了。

      那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敷衍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像阳光一样明亮的笑。

      “好。”她说。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又大又圆,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对终于相认的姐妹。

      远处传来叶知秋的声音,好像在喊谁去灶房帮忙,喊了两声没人应,嘟囔了一句“都睡着了吧”,然后就没了动静。

      东厢的灯还亮着。

      西厢的灯也亮着。

      两盏灯隔着一道院墙,遥遥相望,像两颗终于靠拢的星星。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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