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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蝶湖北路 初遇 ...

  •   或许人的一生就像虫子,在菜园中挣扎。或沦为食物,或化茧成蝶……

      一、
      母亲与我无话说已有两日有余,我试着将生活的担子挑起。每日便是起床,蒸饭,上学,做饭,吃。这样的日子虽说不好过,但我仍认为这比活着母亲的掌下好。
      父亲去了神户务工,剩我与母亲中岛秀玲留田边在一起生活。日子一天天熬着,生活一年年耗着,我也日渐空虚……
      夏天的骄阳在烘烤着这水泥板搭起的站台,远处的钢轨似乎在同蛇一般摇摆。夏天没带来喜讯,却带来了沉默……母亲与我无话,但是同学常予我笑话,可是啊……我就是那个笑话……

      ……

      夏日的站台被骄阳烘烤着
      阳光把钢轨晒得打弯,夏风里裹着柏油和野草的焦气
      蝉鸣褪去了往日的激昂,转作无尽的凄凉
      我坐在台边,看远处的山在热浪里晃,晃啊晃……山的那头是父亲,山的那头有外婆……

      「嘿!楠云!」一声活力的少女音划破了夏日的燥热,那是我的同学兼邻居——藤原流明。
      ……

      藤原流明走过来的时候,校服穿得松垮垮的。

      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挽了两下,露出一截不算白的胳膊。领子上的花绳泛了白,不知道戴了多久……

      她走到我跟前,歪头看我。马尾扎得高,红头绳一头长一头短,长的垂下来搭在后颈,随着她转头轻轻晃。碎发被汗黏了几缕在太阳穴上,鬓角和后脑勺都炸着……

      「你就这样坐在上面?不烫吗?」
      「习惯了,这点烫比起烟头算不了什么」
      「哦~你还是个SM啊~~」
      「去你妈的吧」

      她笑的时候,裙摆被风吹得往前飘了飘。那条裙子本来及膝,她这条却短了些,左边的褶子比右边塌,大概是改了没改好。膝盖上有一块圆圆的结痂,摔的。

      她不在意这些。校服穿在她身上不像校服,像一件随手拿来就穿的东西,不讲究,但就是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自然的,松松垮垮的,活生生的好看……
      「话说流明你爸妈呢」
      「照旧呗,喝酒的喝酒,赌博的赌博」

      ……

      电车来了…
      但是历经了32分钟的晚点……

      「真他妈慢啊」
      「这是西日本常有的事」
      ……
      “鳴山中学校に着きました。できるだけ早く降りてください。西日本鉄道は楽しい一日を過ごしてください”
      (译文:鸣山中学到了,请尽快下车,西日本铁路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山里的学校没什么生源,即使是这种镇上的“大”学校也显得冷清。

      ……

      山风拂过,吹起了落叶,飞到了空中又落下……
      梧桐叶好像被清凉所换醒,乘着风向工具间的瓦梁瓦梁飘去…
      流明的脸颊微红,垂落的草穗被风带到了她的身边,风又紧了些,吹动了刚落在地上的残叶,那残叶被气流所推举着,飞到了那颗未曾开过花的樱花树下…
      「你看那片,怎么也不肯落到底…」
      楠云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一片青透的梧桐叶飘荡在天上,它在留恋着,留恋着这夏风,留恋着骄阳,留恋着夏日的一切……

      ……
      「楠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啊?什么?」
      「你还记得那条路么……那架旧秋千?」
      「先别说了,等下,岑巩好像再说些什么」
      「岑巩是谁啊?」
      「从大城市转来的,对我没什么恶意,具体我也不知道。就是素质有点……」
      「说说说说你妈呢,,你们俩迟到他妈多久了?赶紧他妈的过来扫这些该死的落叶,我操你妈的…」
      青川岑巩正无力的吼着……
      「来了来了,话说你个男的怎么起个娘们似的名字」流明开玩笑般地说着……
      「去地底下问我爸妈去呗」
      二、
      我与藤原流明是邻居,我与她的相识要追溯到8年前……

      八年前……我七岁,她也是七岁。但七岁的男孩子和七岁的女孩子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孤独,只知道每年新年暮尾或者秋天伊始,父亲会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玄关,母亲会蹲下来帮我整理衣领,说一些我听了无数遍的话……

      「楠云在家要听话哦!」
      「嗯……你……你能不走吗?」
      「我不走你吃什么?」
      「……」
      「好了,我该去搭电车了,乖乖听话啊!」

      父亲用那只积满了老茧的手轻抚着我的头,他好像想对母亲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挤了回去……他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毅然扯着行李箱踏出了家门。轮子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逐渐被鞭炮声所掩盖……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漫天尘硝中……

      我呆立在走廊里,看着父亲的拖鞋整齐地码放在鞋柜旁边。他穿走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每次回来都会把皮鞋擦得很亮,放在鞋柜最上面一层。留下来的拖鞋是灰色的,布面的,脚后跟的位置已经被踩得塌下去了……

      母亲探出头来,确认父亲走远后,快步走出来将父亲那另一双擦的锃亮的皮鞋踢入了垃圾桶……好像是在踢走某些污秽的东西一般……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父亲的拖鞋会在鞋柜里放很久很久。久到灰尘落上去,久到我忘记那双拖鞋原来的颜色……忘记父亲去时的模样

      这是每年都要经历的事,但这对那时的我来说这是及其痛苦的……那是一种特别的孤独,就好像是被遗弃,被朋友所甩开,孤苦无依的感觉……

      「楠云,要吃饭了还出去玩吗?」
      「我不想吃!」

      我敷衍的回应了她……飞奔到了那个能让我平静的地方——公园的那架旧秋千。

      送行鞭炮扬起的尘硝还未散尽,空中飘下几片燃尽的烟花碎屑,轻轻落在那张早已泛黄褪色的旧椅子上……

      我伸出手,一点点把那些碎屑和浮尘擦去,动作缓慢而滞重……

      擦净之后,我蜷缩着坐了上去,双臂环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身上的衣物都被尽数扒去,只剩空落与寒凉……

      秋千是那种铁链子的,一摇便会吱呀吱呀的响……我不敢荡,小区正对着电车站;远处的车站,车站会有电车进站,每辆电车上或许都会有去远方的人吧?父亲大概就在某辆电车上吧?抱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他会不会想我?大概会吧?大概……会吧……但他还是会走……他每次……都会走……

      吱呀声再度响起,我一度认为是幻听……直到失重感袭来;直到我反应过来我在空中飘着……但是,但是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远方的车站正有一班电车出站,我好似看到了父亲……父亲正朝我挥手……

      这些大抵是幻想……秋千停了……我也落了地……不过是用脸……我不知所以的开始笑……笑着笑着便哭了……不是那种因为疼痛的哭,我似乎也没法形容,也许是思念罢,思念……思念……

      「你是新搬来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呀?」一声稚嫩的声音刺激了我的泪腺,开始嚎啕大哭……
      「你是男孩子啊?那更不能哭喽~」
      「好啦好啦,给你颗糖吃……」
      「呜呜~(>_<)~,嗯……」

      可是,我触到了她的手指……那种触感如同起泡胶,柔软而又冰凉……但8岁的孩子不会在意这些……

      我剥开糖纸,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猛地炸开,我抽噎着停住了哭泣……直到这时,才真正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高马尾扎得有些凌乱,发尾还带着点细碎的绒毛。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棉袄,版型松松垮垮垮下来,几乎盖住了半个手掌。她微微抿着嘴笑,一抬眼就能看见嘴里亮闪闪的金属牙套,光线落在上面,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显得干净又莽撞……

      我努力睁开眼,想要看仔细地看看她的模样……右眼率先睁开,我望见了那块绿色路牌……
      ——<ノースバタフライレイクロード>(译文:蝶湖北路)

      我可能永远无法忘记这儿——离别的蝶湖北路;相见的蝶湖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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