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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前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城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复了几轮之后终于消停了。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融雪浸得发黑,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沿街店铺都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卖春联的摊子从人民路一直摆到解放路交叉口,红纸金字的对子铺了一地,墨汁在冷风里冻成了胶状,摊主得时不时往砚台里加热水才能继续写。

      周家拳武馆的卷帘门上也贴了一副春联。上联“拳打千遍其义自见”,下联“武传三代德行为先”,横批“周家拳”。字是老陈头用卖鱼记账的毛笔写的,算不上书法,但一笔一划都实实在在,像他打拳一样——不花哨,不偷懒。贴春联的时候小刘在下面扶着梯子,大军在旁边端着浆糊,阿杰负责递胶带,几个新学员围成一圈看热闹。老陈头写完之后自己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行”。他在武馆练了八年,春联也写了八年,每一年的词都一样,但他说今年写得最用心——因为今年差点以为没机会写了。

      训练厅里的气氛和半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同。新学员来了十二个,加上老学员回归的九个,武馆现在有二十一个常驻学员。虽然还比不上鼎盛时期的三十多人,但训练厅已经不再显得空旷——海绵垫上总有五六个人同时在热身,木人桩前永远排着队,兵器架上的器械每天都要被取下来擦汗渍。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基础班,下午两点到四点是进阶班,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是自由训练时间。周衍把课程表贴在训练厅的墙上,用红色马克笔标注了每一节课的教练——基础班老陈头,进阶班他自己,自由训练由小刘和大军轮流带着。

      腊月二十三这天上午,他正在给进阶班讲解崩拳的发力角度,赵鹏来了。

      赵鹏站在训练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子上别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两大袋年货——腊肉、香肠、干贝,还有两条用红绳捆着的金华火腿。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周衍把一个学员的肘关节扳正,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周衍讲完才开口。

      “你妈呢?”

      “在医院。今天小年,她一大早过去给爸送汤圆。”

      “那这些东西你收着。”赵鹏把袋子放在门口的长椅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火腿是别人送我的,我吃不了。干贝你妈炖汤用得上。别跟我说不要——大过年的。”

      周衍从训练厅里走出来,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看了看那堆年货,又看了看赵鹏。“你不是来送年货的。”

      “不是。”赵鹏收起笑容,从羽绒服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白夜资本那边有动静了。”

      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一份银行转账回执单,一张打印的邮件正文,还有一张收据。周衍一张一张翻过去。转账回执上的金额是十三万整,汇款方写的是“白夜资本”,收款方是老鬼——或者说,原老鬼名下的那笔债务的结算账户。日期是昨天。附言栏里写着一行字:“债务结清,不再追索。”邮件正文是白夜资本发给赵鹏的,措辞干净得像法律文书,大意是:周衍先生与老鬼之间的债务已由白夜资本代为清偿,此后该笔债权归于白夜资本,还款期限另行商议。收据是老鬼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今收到白夜资本代周衍还清欠款壹拾叁万元整,此前所有借条作废。收款人:老鬼。”下面盖了一个手指印,红色的印泥按得很用力,指纹都给挤变形了。

      “老鬼发完收据就给手下散了消息,说以后不再做这行了。”赵鹏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看了看训练厅里还在压腿的阿杰,又把烟塞回去了。“他昨天下午去火车站买了张去广州的票,一个人走的。行李就一个蛇皮袋。有人问他干嘛突然跑路,他说——‘这边的水太深,我蹚不起。’他的意思是,白夜资本的水深,不是周衍的水深。”

      周衍把收据叠好放回信封。老鬼跑了,债清了。但债只是从老鬼手里转到了白先生手里。白先生说“还款期限另行商议”——那份钱迟早还是要还的,只是不再是铁桩那种逼迫人命的方式。他会还。全额还。不是欠白先生,是欠规矩。武馆的账本上他会单独记一笔,每一笔学费收入里扣两成,存够为止。

      “白先生还干了一件事。”赵鹏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刻意做出神秘——是真正的不安。“他帮你还清老鬼那笔账的当天,还给你爸医院交了二十万手术押金。我在医院财务科有熟人,查到了记录。汇款附言写的是‘预缴医疗费’,汇款方就是周衍。没经过你同意,用的是你的名字。”

      周衍的手在信封上停住了。白先生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那天在美术馆,白先生只说手术排期恢复了,正月初二。他没有说手术费已经预付了一半。这笔钱不是白给的——现在不说什么时侯要还,将来一定会算在账上。

      “还有呢?”他把信封还给赵鹏。

      “明天腊月二十四,科里要搞年前最后一次安全大检查。”赵鹏把信封揣回去,从另一边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副对联,叠得方方正正,红纸洒金,一看就是请人写的。“我辖区派出所那边有人传话——最近有两起案子都跟‘发光的铁链’有关,虽然还没正式立卷,但他们内部已经挂上号了。专案组的说法是‘疑似涉黑团伙采用新型纵火凶器’,但底下有人嘀咕说那个叫林若雪的刑警队长管那东西叫‘火焰骷髅’。你小心点,年后她估计要来找你问话。”

      林队长。

      周衍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上一次还是老张出事那几天,赵鹏说有个刑警队长盯着案子不放。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过一阵子线索断了就会转向别的案子。但现在科里挂了号,就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也许整个审判周期里,她都会像影子一样咬着他的步调。

      他把这些念头暂时按下去。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至少今天,他只想做一件事。

      “你下午有空没有?”周衍问。

      “怎么?”

      “武馆今天小年聚餐。老陈头带鱼,刘姐带菜,大军带酒。你来不来?”

      赵鹏愣了一下。小年聚餐是武馆几十年的老规矩。当年周镇山当家的时候,每年小年都会把所有学员聚在一起,吃一顿,喝一顿,然后每个人轮流动一套拳。周镇山说年关难过,更要聚——人在一块,力气就大。这个传统从武馆关了半个月门之后中断了,今天恢复了。

      “我带什么?”赵鹏问。

      “带张嘴就行。”

      赵鹏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翘了翘,然后是右边。他拍拍斜靠在门口摩托车前轮上的积雪——那辆嘉陵70最终还是被他买回来用作了自己代步——然后跨上去拧下油门。排气突突冒着烟消失在巷口,车尾那把锁链的拖痕在薄雪上画了一行断断续续的虚线。

      下午五点,武馆训练厅的绿色海绵垫被挪到了墙边,中间拼起两张折叠长桌。桌子上铺了一次性桌布,摆着老陈头带的清蒸江团——两条,肥大肉嫩,鱼身上划了花刀,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刘姐带的红烧排骨和凉拌三丝——排骨烧了三个小时,骨肉一夹就分离;大军带的酱牛肉和花生米——牛肉切得比纸厚一点,每一片都带筋;还有新学员小周带的炸春卷、阿杰父亲黄哥特地送来的酸菜白肉、隔壁早点摊老板娘赞助的蒸饺。酒是大军从老家带来的高粱酒,六十度,倒在一次性杯子里,酒花久久不散。

      二十一个人围坐在两张桌子拼起来的长桌旁,挤得胳膊碰胳膊。阿杰坐在角落里,捧着碗吃排骨,油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练功服上。刘姐看见了,递给他一张纸巾,还没递到就先笑了——自己嘴上也有油。小刘在讲展演那天扩音器没电的窘事,大军跟着起哄说以后该买新设备,老陈头举着酒杯一张脸喝得通红,起身挨个给新学员倒酒。

      周衍坐在桌子的一端,看着这些人。老陈头的鱼,刘姐的排骨,大军的酒,小周炸糊了一半的春卷。这些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它们是武馆的另一种拳,不打在木人桩上,打在人心上。

      老爷子以前常跟他说,武馆不只是教拳的地方——它是一个家。那些家里没地方去的,在工厂被辞退的,离婚以后不想回老家的,在学校老被欺负的,来了武馆,就是一家人。周家拳打出去是拳头,收回来是个家。

      他站起来,举起酒杯。杯子里的高粱酒微微晃动,灯光透过玻璃,投出一道矮矮的暖黄色影子。

      “今年武馆差点关门。”他说,声音不高,但整张桌子都安静了。“讨债的上门,学员走光,地契输了,我爸住院。最惨的那几天,我一个人坐在训练厅里,看着那片海绵垫,想——周家拳是不是要断在我手里了。”

      老陈头放下筷子。小刘收起了笑容。阿杰停止啃排骨。黄哥站在门口本来没进来,听到这里往前走了两步。

      “后来有一天,我坐在同一个地方,忽然想起我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拳打千遍,其义自见。’我从小打拳,打了二十几年,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说功夫要反复练。那天我才明白,不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手中的杯子。

      “功夫是一个人练。但拳义,是一群人打出来的。你一个人站桩,站一天也是一个桩。你一群人站桩,就是一个武馆。你们在这里,我练拳才有意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老陈头——卖了八年鱼,练了八年拳,腰间盘突出好了以后再没犯过。小刘——那个当年好高骛远想学高难度腿法、被周镇山罚了三个月马步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武馆的助理教练。大军——退役回来以后找不到方向,在武馆又找到了。阿杰——那个老被人欺负的小不点,现在帮着带新学员。刘姐——瘦了二十斤,武馆展演那天提着两箱牛奶二话不说放在墙角。

      还有赵鹏。他靠在门口没有坐,手里转着一个空杯子,从刚才一直沉默到刚才。他不练拳。但他也是武馆的人。

      “今天是小年。”周衍把杯子举高。“过年,讲的是团圆。你们就是武馆的圆。干杯。”

      “干杯!”

      二十几只一次性杯子碰在一起,酒洒出来滴在一次性桌布的福字上化开成更深的粉红色。老陈头把杯子里的高粱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墩在桌上,抹了把嘴角大声喊:“周哥,过了年咱们再搞一场展演!去万达广场搞!让半个江城的人都来看看周家拳!”

      “你先把鱼卖完再说!”有人喊了一句,整张桌子都笑了。

      晚上八点,聚餐散了。学员陆陆续续离开武馆——老陈头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吱扭吱扭地消失在巷尾,小刘和大军并排走,还在争论展演要不要加新项目的音乐;阿杰被他爸背在背上,已经困得迷糊了。黄哥临走前跟周衍说了一句话:“我儿子这半年没被人欺负了。”

      周衍和赵鹏站在武馆门口。冷风吹过巷子,红灯笼在头顶轻轻摇晃。远处有鞭炮声——大概是哪家小孩在偷放。江城的禁鞭令管得不严,每年小年都有人提前放。

      “你今天说的那番话,”赵鹏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是你自己想的?”

      “一半。另一半是我爸以前说的。他每年小年都讲,我听了十几年,想忘也忘不掉。”

      赵鹏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火光在晚风里连抖都没抖就被他甩灭了。他眯眼看着巷口,忽然开口。“我爸死的时候我六岁。他那天早上出门,跟我说晚上回来包饺子,小年。他没回来。你爸把我接过来,晚上给我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我也问他我爸什么时候回来,他没说话。后来我在你家住了三年,你爸教我写毛笔字,教我下象棋,教我怎么绑拳套。他不打我的时候比打你多得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衍没有说话。

      “他觉得他欠我爸的。他不打我,是因为他觉得他欠那个替他战友挡钢锭的人一个完整的、不需要被责备的童年。”赵鹏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但你爸不欠我。我早就想通了——我爸救的是那个学徒,不是你爸。但你爸总觉得他欠着。”

      他转过头看着周衍。“上次你在武馆问——我为什么帮你那么多。我今天告诉你。我帮的不是你。我帮的是你爸。你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个孤儿的大人。我没有爸,但你爸教我扎马步,教我下棋,教我绑拳套。周家武馆,是我唯一的家。你爸让我别走邪路。我走了。但他没骂过我一次。”

      赵鹏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崭新的信封递过来。牛皮纸,比之前每一个都薄。周衍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穿旧式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武馆门口,身边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脸上被劲风吹得通红,正在努力扎马步。身后的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写着“周家拳”的木招牌。

      周衍翻到背面。钢笔字——“小赵· 1997年·周家武馆”。

      “你爸给我的。他保存了二十几年,昨天托你妈从病房捎出来,说让我自己留着。”赵鹏把照片又拿回来,仔细按在胸前口袋里,拍了拍放平。“我明天回老家看我妈的年坟。年后我就把名下所有业务盘出去,只留那个茶叶店。以后我帮你经营武馆——免费。不收你一分工钱。”

      巷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卷了一下,光线晃过周衍脸上有点烫。他伸出手,赵鹏握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轻轻带了下肩,分开后赵鹏头也不回地走向巷口。他骑上嘉陵70,排气管的突突声在巷子里回旋了一阵,然后消失在人民路的车流里。

      武馆安静下来,周衍站在门口看着夜空的微光。远处又传来一阵炮仗响,红色的纸屑从巷口飘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走回训练厅。灯还亮着,桌上杯盘狼藉还没收拾。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只干净的碗,从锅里舀了一碗还温热的汤,一个人慢慢喝。汤里有一点点沾锅的糊味——大概是刘姐热排骨的时候火大了。但糊味也是家的糊味。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了一条短视频。画面是父亲半靠在病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圆,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清晰:“小年好。武馆今天开火没有?”

      他回了一条语音:“开了。挺热闹的。你别吃太多汤圆,不好消化。”

      放下手机,他开始收碗。把纸杯扔进垃圾袋,把碗碟摞起来放在厨房水槽里,把桌子四角的残渣用抹布擦干净。训练厅里那些为聚餐挪开到墙边的绿色海绵垫,他一块一块重新铺好。筷子一根一根归位。酒瓶收进回收筐。做完这些他站到厅中央喘了口气,沿着那块磨旧的绿垫扫了一圈——明天早晨老陈头第一个来,站桩时会踩在东南角那个凹下去的脚印上。

      他关了灯。训练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把木人桩的轮廓投在墙上。

      明天腊月二十四,扫房子。武馆要大扫除。后天腊月二十五,磨豆腐。再后天腊月二十六,割年肉。一天一天过去,离除夕越来越近。离父亲的手术也越来越近。

      他上楼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床头柜上的铜钱在路灯透过窗帘的微光里泛着暗旧的色泽。他把铜钱拿起来又放回去。然后解开外衣,把棉衫下摆撩上去,扭头用手机闪光灯对着后腰拍了一张。魔纹停在第九节椎体——那次审判铁桩后它往上爬了半指,之后审判节奏放缓,没有再上移。但它还在。他不会忘。

      窗外又有炮仗炸开了——大概是哪家铺子迎灶神提前点了鞭炮。巷口那只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他侧身躺下,闭上眼睛。

      年前还有几件事要处理。最后一次大扫除,最后一次去医院看手术排期确认,给学员排好年假期间的训练表——还有,去美术馆再见白先生一次。老鬼的债清完了,白先生代他垫付的那些钱怎么还,手术押金怎么退,都需要谈。不是谈判,是规矩。他想当面问清楚——合作的基础到底是什么,白夜资本的契约收藏到底有没有他还没看到的隐藏条款。

      但那是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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