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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武馆与武 上午九点, ...

  •   上午九点,周家拳武馆的正门开了。

      卷帘门推上去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金属轨道摩擦着门框,发出尖锐而悠长的响声。隔壁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揉面,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揉,但力度比刚才轻了,像怕弄出声响。对面杂货铺的老刘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推了推老花镜,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武馆已经关了快半个月。自从讨债的上门喷了红漆之后,周衍就把卷帘门拉了下来。街坊邻居都以为这家武馆要黄了——周镇山住院,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赌债。这种事在江城老城区不稀奇,每隔几条街就有一家这样的倒霉蛋。邻居们私下里已经在打赌武馆什么时候挂牌转让。

      所以当周衍把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袖口和下摆的松紧带已经松了,但衣服很干净。头发梳过,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最让邻居们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不是躲闪的,不是萎靡的,而是某种他们很久没在这张脸上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像一把搁置太久的刀重新开了刃。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然后转身进去,把“周家拳武馆”的木招牌从门后搬出来,重新立在了门口。

      招牌很重,实木的,老爷子当年亲手做的。“周家拳”三个字是老爷子用毛笔写了再请人刻上去的,红漆填色,年深日久褪成了暗红。招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授拳先授德”。周衍把招牌摆正,用袖口把浮灰擦干净。

      上午十点,第一个学员来了。

      不是新学员。是老陈头——在武馆练了八年的老学员,今年五十二,在附近菜市场卖鱼。当年他腰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开刀,他怕手术费太贵,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武馆学拳。周镇山给他量身定了一套康复动作,练了半年,腰不疼了,开刀的事再没提过。从那以后老陈头每天早晨五点来武馆打一小时拳,风雨无阻。

      讨债的上门之后老陈头就没再来过。不是他怕事——是周镇山让周衍通知所有学员暂时别来。周镇山的原话是:“武馆的名声不能沾脏水。”

      老陈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用塑料袋装着的活鱼,鱼还在袋子里蹦跶。他看见周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

      “你爸怎么样了?”

      “在等手术。”周衍说。“医生说肺部的病灶有扩散的趋势,但暂时还稳定。”

      老陈头点了点头,把鱼放在门边的长椅上。“野生的鲫鱼,早上刚从江里捞的。炖汤对你爸有好处。”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武馆里面。训练厅的绿色海绵垫还是老样子,木人桩还是老样子,兵器架上的器械一件不少。一切都和他在的时候一样。“我今天能打拳吗?”

      “能。”

      老陈头脱了外套,换上挂在墙上的练功服——那件练功服已经挂在武馆墙上挂了半个月没人动,领口处绣着他的名字,线有些起毛。他站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面向木人桩,呼了一口气,起手。

      第一拳打在木人桩上,“咚”的一声闷响。荔枝木的震颤沿着桩腿传到地面,海绵垫往上弹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

      周衍站在旁边看。他自己四岁开始扎马步,十四岁在省赛拿名次,二十岁以后荒废了拳转去赌。现在站在一边看着老陈头打拳,他发现自己的眼睛还是能看出门道——老陈头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半指,出拳时重心偏了前脚掌。这是老毛病,周镇山纠正过他无数次,但五十多岁了,身体的习惯改不了了。

      但拳还是好拳。每一拳都踏踏实实,不花哨,不偷懒。老陈头练的是周家拳入门套路“十八手”,动作不难,难的是每一手都练到位。老爷子当年说:“十八手打到六十岁,比新学十套拳都强。”

      上午十一点,第二个学员来了。

      小刘。二十三岁,在物流公司干装卸。他是三年前来报名的,原因很简单——在网上看了部武打片,觉得练拳很帅。刚来的时候好高骛远,基本功没打牢就缠着周镇山教他高难度腿法。周镇山没答应,让他扎了整整三个月的马步。三个月后小刘受不了了,想退学,周镇山请他喝了一顿酒,说了一番话:“你不练基本功,踢出去的腿是花架子。花架子打不了人,只能让人看。你想让人看你踢腿,去戏台上班,别来武馆。”

      小刘没退学。三年下来,基本功扎扎实实。他现在能做的旋子腿,整个江城武术圈子里也没几个人能做。

      他看见武馆开门了,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周哥!你可算开门了!”他在周衍面前站定。“我都准备去隔壁那家拳馆报名了——就解放路新开的那家‘宏威武馆’,广告打得满大街都是,电话都打到我家来了。但我没去。我就等你开门。”

      周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和老爷子拍他一模一样——右手抬到肩膀高度,掌心朝下,拍两下。他以前从没对别人做过这个动作,今天做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

      “热好身再上器械。”他说。

      “知道了!”

      小刘换了衣服,开始在场地上压腿。他压腿的方式很标准——脚尖勾起,膝盖蹬直,上身慢慢向前折叠。老陈头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下午一点,第三、第四、第五个学员陆续来了。

      一个是退伍兵老马,左腿受过伤,走路有点跛。他来武馆是为了康复训练,周镇山给他设计的动作让他的跛从明显变成了不太明显。老马进门第一句话和老陈头一样——“你爸怎么样?”

      一个是胖大姐刘姐,在隔壁街开小卖部。她来的原因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练拳,是为了减肥。她听说练拳比跑步管用,就来了。周镇山没嫌弃她目的不纯,认认真真给她量身定了训练计划,练了一年,瘦了二十斤。刘姐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二话不说放在墙角。然后和往常一样铺开瑜伽垫开始拉伸。

      还有一个是十四岁的小男孩阿杰,父亲在工地上班,母亲在超市收银。阿杰在学校老被人欺负,他爸一咬牙把他送来练拳。阿杰是武馆最小的学员,也是练得最勤的。每天放学都来,作业带来的在武馆写。周衍看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压腿,动作有点生疏——大概在家里自己压的时候压错了方向,膝盖往里扣了。

      “膝盖往外开。”周衍蹲下来,用手按住阿杰的膝盖,往外轻轻推了一下。“往外,不是往里。往里伤半月板。”

      阿杰点点头,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海绵垫上。

      到下午三点,训练厅里有了七八个人。有人在打木人桩,有人在举石锁,有人在压腿拉伸。训练厅不大,七八个人已经显得热热闹闹。绿色海绵垫上又多了新的汗渍,空气中飘着红花油和跌打膏药的气味。木人桩被连续击打的“咚咚”声像某种原生态的打击乐器,低沉,有节奏,和心跳的频率隐隐相合。

      周衍站在训练厅的一角,看着这个场景。

      半个月前他以为武馆完了。讨债的上门,学员走光,地契输给光头强。他以为这栋三层老楼注定要挂上“转让”的牌子,周家三代人的心血会在他手里断送。

      但现在它又活过来了。

      虽然只有七八个人。虽然离鼎盛时期的三十多人还差得远。但火苗还在。只要火苗在,就能再烧起来。

      他想起父亲的话:“功夫是磨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武馆也是磨出来的。一天一天地开门,一拳一拳地教,不怕慢,就怕停。

      下午四点,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鹏。

      他推开武馆正门的时候,周衍正在帮阿杰纠正出拳的角度。抬头看见赵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的金链子换了一条细的,看起来比平时低调了不少。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混在一起,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赵鹏从来没在白天来过武馆。他认识周衍十几年,小时候来玩过,长大后就再也没踏进过这道门。

      “稀客。”周衍走过去。

      “顺路。”赵鹏把水果放在墙角,和刘姐拎来的东西放在一起。他的目光在训练厅里扫了一圈,看着那些打拳的人、压腿的人、举石锁的人。目光在老陈头身上停了一瞬——他记得老陈头,小时候来武馆玩的时候老陈头就在。“人还挺多。”

      “都是老学员。今天第一天开门,来的人不到以前三分之一。”

      “足够了。”赵鹏收回目光。“你爸要知道武馆又开门了,肯定比吃药还管用。”

      这句话让周衍的鼻子微微一酸。他转过身去给赵鹏倒水,借这个动作掩饰过去了。

      “说正事。”赵鹏接过一次性杯子,没喝,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老张的事,我打听清楚了。警察没立案——老张身上没有外伤,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监控也查了,你昨晚确实没出过武馆的门。他那几个手下做的笔录乱七八糟的,有人说看到你,有人说看到一个浑身冒火的骷髅,有人说只看到一条铁链子在飞。派出所的人听了都摇头,私下里说这几个人是吸了什么东西产生了集体幻觉。”

      “那老张呢?”

      “老张还在人民医院。精神科。诊断还没出来,但精神科主任私下跟派出所的人说,初步判断是急性应激障碍——就是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导致短期内的精神崩溃。能不能恢复,不知道。”赵鹏顿了顿。“他嘴里还在喊你的名字。但精神科的人说,精神病人喊什么都有可能,不构成证据。”

      周衍沉默了几秒钟。昨晚那个声音说“审判不是惩罚,是让罪恶者看清自己”。现在他知道看清自己的代价了。代价不是死,是某些东西在老张脑子里被永久改变了。那些被老张欺骗、殴打、逼债逼到跳楼的人,他们的痛苦被原封不动地倒灌回了老张的灵魂里。

      “你不会觉得愧疚吧?”赵鹏盯着他。

      周衍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戒指在白天看起来只是一块旧铜。他回想昨晚把手按在老张额头上的那一刻——他看到老张犯下的每一桩罪,感受到了那些受害者最后时刻的反胃与恶心。然后他说了“够了”。

      “有点。”他说。

      赵鹏端起窗台上的水喝了一口,看着窗外。训练厅的窗子正对着后巷,巷子里晾着几家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

      “你念小学的时候,”赵鹏说,“有一次咱们在江边玩。一个初中生抢了阿杰的零花钱。你追了三条街把那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打完之后那初中生在地上哭,你也蹲在地上哭。我问你为什么打完了自己还哭,你说——”

      “‘他哭的样子让我难受。’”周衍接上了。他记得那件事。那年他十岁。

      “对。”赵鹏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你从小就这点毛病。心太软。打人的时候比挨打的还难受。”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语调。“但周衍,你现在面对的不是抢零花钱的初中生。你——

      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周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面对的是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敢问。

      “总之你小心点。你爸在医院,你妈也在医院。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家就真的垮了。”赵鹏转过身来看着周衍,收起了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笑容。“还有,老张虽然疯了,但他手下还在。老张手下有个叫铁桩的,是东北人,以前在老家捅过人跑路到江城。老张出了事,手底下的生意暂时归了铁桩。铁桩昨天放出话了——要把你腿打折。不是吓唬,是真的。你自己小心。”

      周衍点了点头。

      赵鹏走了之后,他站在训练厅的窗边看着后巷。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晾衣绳发出吱扭吱扭的摩擦声。远处的过街天桥上有人在卖气球,红色黄色绿色蓝色挤成一团,和昨天在医院门口看到的一样。

      他低头看右手。戒指沉默着,在日光下没有任何异样。

      “一百个。”他在心里说,“老张是第一个。还差九十九个。”

      戒指没有回应。白天它从不回应。

      但手腕上的温度似乎稍稍升高了一点。

      晚上七点,最后一个学员走了。老陈头是走得最晚的那个,他把自己的那条鲫鱼留在了武馆,临走前跟周衍说:“明天我四点来。早上鱼市收得早,我直接过来。”周衍点了点头,把武馆的钥匙也给了他一把。

      训练厅空下来。海绵垫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木人桩的桩臂上多了一层新的汗痕。空气里还残留着活血化瘀膏药的味道以及训练后身体散发的热腾腾的气息。他把垫子挨个归位,把器械擦了一遍,把散落的拳套收好放进柜子里。锁链安静地挂在兵器架上,没有任何异常。

      晚上八点,他锁好武馆的门,走路去医院。

      没有了摩托车,走路要四十分钟。他沿着人民路一直走,路过那家他常去的麻将馆——灯亮着,里面传来搓牌的声音和几句粗俗的笑骂。他没有停。路过一家抵押行,门口贴着“高价回收黄金名表奢侈品”的红纸,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手表和金银首饰。他也没有停。路过赵鹏的茶室,铁门关着,上面的锈迹在路灯下像干涸的血。

      走到人民医院的时候,脚底板已经磨得发热。住院部七楼的走廊里笼罩着晚间特有的疲惫气息——探视时间快结束了,家属们陆续离开。日光灯还是那两根在闪,墙角的戒烟海报彻底卷成了筒。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腿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她今天没有打盹,看见他从楼梯口走出来便起身。

      “妈。”

      “赵鹏下午来过了。”她说。

      周衍愣了一下。赵鹏下午明明在武馆和他说话,怎么又来医院了。

      “不是本人。他让人送来的。”母亲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十万。说是你卖摩托车的余款。但我知道你那辆摩托车卖不了十万。”

      周衍接过信封。里面是新钞,粉红色的,十万块,加上之前的两万,一共十二万。手术费的缺口在缩小,但离四十万的目标还有一大截。

      “你打算还吗?”母亲问。

      “还。”

      “拿什么还?”

      “武馆今天开门了。来了七八个学员。”他把信封揣进口袋。“以后会有更多。我还能接私教课。江城现在健身的人多,学拳的人也不少。隔壁新开了一家拳馆,说明市场有需求。周家拳的名声还在。”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很疲惫,但在那份疲惫底层,亮了一下。不是希望的亮——是某种更沉稳的东西。像冬天河流的冰面下,水还在流。

      “你爸刚才醒了,问你今天怎么样。我说武馆开门了。他没说话,笑了一下。三天来第一次笑。”

      周衍没有说话。他把信封放进口袋,推门进了病房。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还在跳。绿色的波形线一上一下,节奏平稳,比上次来的时候似乎好了一点。周镇山醒着,半靠在床头,氧气面罩罩在鼻子上,白色的束带勒出两道印迹。脸色还是很苍白。

      “武馆的门是你开的?”他问。氧气管喷出的气流让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但字字清晰。

      “是。”

      “来了几个人?”

      “八个。”

      “八个。”周镇山闭了一下眼睛。“够了。我当年接手你爷爷的武馆,第一天开门,只来了三个。你爷爷在旁边站着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一句话没说,就看了我一眼。”

      “您怎么想的?”

      “我想,他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看你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心电监护仪每隔几秒滴一声。

      “老陈头来了。”周衍说。“他还送了条鲫鱼。”

      “老陈。”周镇山的嘴角微微扯动,有点像笑。“他那个抬肩的毛病改了没有?”

      “没有。”

      “改不了了。五十多岁了,骨头都定型了。”周镇山咳了一声,比之前轻,没有血。“你把小刘招回来没有?”

      “小刘来了。还有老马,刘姐,阿杰。以前的老学员差不多都来了。”

      “阿杰膝盖内扣的毛病你得帮他盯着。”周镇山说,“那孩子的体型是先天内八字,不纠正的话越练越伤。让他每天压腿的时候把脚往外开十五度。”

      周衍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不是因为它们是拳理——是因为父亲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力气。不是那种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的声音,是武馆太师椅上教徒弟的声音。至少在说拳的时候,他忘了自己在住院。

      晚上九点,探视时间结束。护士推开病房门,朝周衍打了个手势。周衍站起来,把父亲的氧气管扶正了,转身出病房。母亲已经把那件羽绒服从膝盖上拿起来盖在自己身上,打算在走廊里过夜。他让母亲去隔壁陪护床上睡一会儿,母亲摇了摇头说“不放心”。

      下到一楼时,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广场上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住院部大楼的窗户一格格亮着惨白的灯,他的目光落在七楼的位置上,心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父亲正在看天花板。母亲正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盖着羽绒服闭上眼睛。赵鹏的钱——两万加十万,十二万——加上自己口袋里的四千三存折,一共十二万四千三。手术费要四十万。缺口还有将近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他要教多少节课才能挣到二十八万?一节私教课市场价两百到三百,就算他一天上四节,一个月三万,也得大半年不吃不喝不交房租才能攒够。而父亲的手术不可能拖那么久——母亲昨晚说他爸咳得更频繁了,虽然没有血,但肺部的病灶不会等他慢慢攒够手术费。常规治疗只能稳住,要根治必须动刀。

      他没有向赵鹏张口再借。赵鹏给的已经够多了。而且赵鹏的钱不是白给的,是欠了人情的。人情的代价往往比利息更贵。

      他攥紧拳头。右手的戒指硌着掌心,在白天这一片冰凉。

      “你说翻盘的机会。”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让我翻的到底是什么盘?”

      戒指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他翻的从来不是金钱上的盘。

      不是让父亲的手术费从天而降。不是让武馆一夜之间恢复当年鼎盛的样子。不是让他重新赢回他输掉的那些东西。契约给他的不是钱,不是运气,不是赌桌上的翻盘。契约给他的是力量。而力量怎么用,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他把这份力量只用来复仇,那么一百个审判做完,列表上的名字划干净,父亲的手术费还得靠赵鹏的施舍,武馆还得靠七八个老学员撑着。如果他用这份力量做更多——比如以周家拳武馆的名义接下更多的防身术培训,把武馆的名声重新打出去,把失去的学员全部召回,让周家三代人的心血重新振作起来。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翻盘。不是依靠恶魔的力量——是依靠他自己,依靠这门传了三代的手艺重新站起来。

      但恶魔的力量,可以帮他清掉路上挡道的石头。

      他抬头看着七楼的灯光,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成形。不是冲动——是计划。

      父亲还躺在那张病床上。母亲还坐在那张塑料椅上。武馆还差二十八万的窟窿。他还差九十九个审判。而道上的人——铁桩——正在放话要打折他的腿。

      所有这一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上推他。今晚,明天,后天。审判不能停。审判必须完成。而审判本身,可以不只是复仇——它也可以是清扫。把这座城市里沾过周家血、逼过周家债的人一个一个清算干净。还债,还拳,还周家武馆一个清白。审判就是清理。把欠债的一笔一笔清掉,把欺辱过周家的一件一件还回去。

      然后武馆才能真正翻身。然后手术费才能凑够。然后他才能重新做回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赌徒周衍,不是恶魔宿主周衍,而是周家拳武馆的当家人周衍。

      晚上十点,周衍走路回到武馆。

      江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烧烤摊支起了塑料棚,炭火的红光在棚子里忽明忽暗。便利店的灯牌亮着惨白的光。路边KTV的霓虹灯坏了一个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这座城市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江城已经不一样了——更乱,更挤,更脏,但骨子里那股野蛮的、热闹的、不管不顾的劲头还在。他穿过这些熟悉的街巷,回到武馆后门。铁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脱下外套,低头看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黑暗里,戒面仍然黯淡无光,但他不需要光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团被压得很紧很紧的火,在金属表层的下面缓慢地、持续地燃烧着。

      “墨菲斯托。”他对着戒指说。

      没有回应。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烧烤摊喧闹声。

      “我知道你在听。”

      沉默。然后戒指的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变化。不是发光,是温度——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一百个审判。”周衍说。“做完了你说契约解除。我问你一件事——审判的对象,必须是我认识的人吗?”

      沉默。

      然后声音出现了。低沉,缓慢,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但今晚更近了——不是隔着一张桌子,是坐在同一张桌子边,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的瞳孔。

      “不必。”声音说。“审判对象由你决定。任何罪恶之人皆可。”

      周衍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那我父亲的病呢?”他问。“你有办法吗?”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审判之力只作用于灵魂,”它说,“不作用于□□。但你可以用它来清除那些阻碍你筹到手术费的人——就像昨晚。当然,你也可以用它直接逼迫医院给你父亲免费手术。但我不建议你做第二件事。”

      “为什么?”

      “因为审判的意义是让罪恶者看清自己,而不是为你谋取私利。如果你用审判为你自己牟利,你的魔纹会加速蔓延。每一次以私欲驱动审判,离心脏更近一寸。”

      周衍想起昨晚他说“够了”的那一瞬间——方向盘往他手里多挪了一丝。但每一次以私欲驱动审判,魔纹会加速恶化。也就是说,审判的意义在于公正,而不是私刑。越是出于私心的审判,越是加速他的堕落。越是出于公正的审判,越能让他和恶魔的力量更好地融合。

      “我明白了。”他说。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西北角一直延伸到正中央,和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缝差不多长。

      明天武馆还要开门。学员还会来。他还要去医院看父亲,还要帮母亲买晚饭,还要教阿杰纠正膝盖的角度。生活还得继续,在白天,在日光下,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而在夜晚,审判也会继续。

      九十九个。

      还差九十九个。

      他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所有的问题都只能暂时搁置。而天亮之后——天亮之后,一切都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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