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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与他 雨夜,江亦 ...

  •   九月的雨落得毫无道理,分明傍晚时还挂着半角残阳,入夜之后却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只巨碗,水就那么泼下来。江亦安站在会所门廊的檐下,看雨丝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金线,密密匝匝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的水雾洇湿了他的裤脚。他没有往里躲,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三个小时前发出去的消息,到现在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

      壁纸是一张偷拍的侧脸。拍照的人手法拙劣,角度也不讲究,但照片里的人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一笔写成的行书,干净又凌厉。那是傅斯年。

      江亦安把这张照片设成壁纸的时候,傅斯年正坐在他对面喝咖啡,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豆子偏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亦安却因为这句话,把那家咖啡店的豆子品种、烘焙程度、冲泡水温全查了一遍,甚至用实习工资买了一套手冲壶,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反复试,试到第六次,终于冲出一杯酸度刚好的,端到傅斯年面前。傅斯年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说:“不错。”

      就这两个字,江亦安记了整整两年。

      “小江,还不走?”

      会所的领班周姐拎着包从侧门出来,撑开一把黑伞,看见他还杵在门口,有些意外。周姐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带一点苏北口音,是这间会所里为数不多会正经喊他名字的人。其他人叫他“那个端盘子的”。

      “等雨小一点。”江亦安说。

      周姐看了一眼他攥手机的姿势,又看了一眼他湿了半截的裤腿,到底没多说什么。她走之前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别站风口上,容易感冒。”

      江亦安点了点头,没动。

      周姐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掉之后,整条走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会所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对面是一堵爬满常春藤的老墙,雨水顺着藤叶往下淌,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在墙上抓挠。江亦安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手指也在挠他胸口某个地方,不疼,但发闷。

      傅斯年已经一周没联系他了。

      上一次见面是上周四。傅斯年出差回来,叫他去城南那套公寓。江亦安到的时候,傅斯年刚洗完澡,穿一件深灰色的浴袍,头发半湿地靠在沙发上看文件。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是暖黄色的,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江亦安站在玄关换鞋,看见这个画面,心脏像被人隔着胸腔轻轻捏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了几秒钟。他想把这一刻记住。

      然后傅斯年抬起头,目光越过文件上沿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动了动,是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他说:“过来。”

      江亦安走过去。傅斯年放下文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江亦安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垂下眼,听见傅斯年说了一句:“今天头发放下来,更像了。”

      当时他没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没敢往下想。

      像谁?为什么要“像”?

      这些疑问不是没有冒出来过。傅斯年给他买过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款式简洁,质地极好,吊牌上的价格够他付三个月房租。他试穿的时候对着出租屋里那面裂了一道纹的穿衣镜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傅斯年从来没说过喜欢他穿什么,但每次见面之前,江亦安都会提前收到一条消息,有时候是“穿那件白的”,有时候是“别戴眼镜”。

      他一一照做。

      因为傅斯年说“不错”的时候会伸手揉一下他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掌心的温度却能在江亦安的头顶停留一整个晚上。他贪恋那个温度,像冬天里贪恋唯一的热源,明知道靠得太近会被灼伤,还是忍不住把手伸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热源,是海市蜃楼。

      江亦安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发现真相的。那天傅斯年临时有个应酬,让他去公寓等。江亦安用傅斯年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把买来的水果放进厨房,然后去书房找充电器。傅斯年的书房平时是关着的,那天不知怎么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相框的边。

      他本不该打开。

      但那个抽屉像一只半张的眼睛看着他,他鬼使神差地蹲下去,拉开来。

      相框是胡桃木的,很有分量,里面夹着一张六寸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穿一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秋天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块明亮的光斑。他大概是刚笑过,嘴角还收着一点弧度,眉眼之间却全是少年人才有的朗阔与自在,像风从原野上吹过来,不带一丝阴翳。

      江亦安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那张脸和他自己太像了。同样的眼型,同样的下颌弧度,连嘴角微微上翘的角度都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照片里的人眉眼舒展,像被全世界的偏爱浇灌着长大的,而镜子里的江亦安永远带着一点收着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像一株在背阴处长大的植物,叶片薄而颜色浅。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相框背面有一行钢笔写的小字,墨迹已经有些年岁了,但字迹清晰,一笔一划都端正好看。写的是:陈屿,十七岁,银杏叶落满南山的时候。

      江亦安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再站起来。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靠着书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书架上全是傅斯年的东西——法律类的专业书、几本英文原版小说、一个搁在角落里的旧网球。网球上也有签名,签的同样是“陈屿”两个字。

      他没有哭。

      只是忽然之间,过去两年里所有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全部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上他辛辛苦苦垒起来的城堡。傅斯年让他留的发型,让他穿的衣服颜色,让他摘掉的眼镜,让他说话时“语速慢一点”的提醒,甚至床笫之间偶尔失神时脱口而出的某个音节——不是他的名字。

      从来都不是。

      江亦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靠山,没有退路,没有可以任性挥霍的底气。

      他只有傅斯年。

      而傅斯年,拥有他,只是因为他长得像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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