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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李善长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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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朱棣辞别后,谢知行也没在外过多停留,而是从可怜的俸禄里拿了五十钱雇车回了家中。
进了斋云巷后,就碰上了坐在门口择菜的隔壁女主人邱氏,家中那个小霸王昆哥儿在旁边和几个同龄孩子疯跑打闹。
之前两家因着昆哥儿砸窗户的事情闹得有些不愉快,谢知行假装没看见在外活动的这一家人,目不斜视地直接走过去,却被满脸堆笑的邱氏拦住。
“算起来也是有些不见谢家郎君,想来郎君近些时日在外办差忙碌,又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谢知行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托福,一切都好。”
邱氏指着盆里拔了一半鸡毛的公鸡,过分热情道:“大姐儿特意吩咐人送了两只乌鸡回来,家里想着今晚炖些鸡汤来喝,谢大人可要留下来尝尝?”
这个嫁到李善长族亲家的大姑娘一直都是家里的骄傲,邱氏每次见了他们这些邻居,总免不得提上一嘴。
谢知行刚喝了胡惟庸的茶,感觉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这会儿如果再吃邻居这家的饭菜,保管今天夜里消化不良。
想到这里,他对着邱氏坚决推辞道:“刚在外头用了些茶点,这会儿吃不下,还是先算了罢。”
邱氏眼睛一转:“我大姐儿的夫家说,您已经升任了七品朝廷命官,一起喝茶的想来也都是大人物吧?”
一个未来天子,一个当朝宰相,这话倒是没错。
只是谢知行实在不想同她过多言语,只说自己有些累了,想要早些回家休息,劳烦她让一下。
邱氏连忙站起来让路,目送谢知行离开的背影喊道:“咱们邻里邻居的,住这一处就是缘分,谢大人有什么事只管说话。”
谢知行走远后,这家男主人才劈好柴火出来,对着妻子冷哼道:“你和昆哥儿从前把人都得罪狠了,日后想要再求什么事,怕是难了。”
邱氏道:“你素日里也没少招惹他,少在这儿净说风凉话。他从前就是个在国子监读书的穷书生,谁成想能平步青云到这个地步?我娘家侄儿想在衙门谋个差事,大姑爷帮着找了几个人都没回话,我瞧着怕是不成,倒还不如指望一下这谢大人。邻里邻居就这么住着,总有机会,却也不急在一时。”
对谢知行而言,邻居一家从前见面时的冷嘲热讽的确讨厌,但这种明显有所图的热情让人更是惶恐。
原本回家是一件让人身心放松的好事,却因这一家人的存在而屡屡破坏,实在很难让人不产生换一座宅子的冲动。
可惜没钱。
家中大门虚掩着,谢知行抬手推开,便见得之前自己临走前托付的右邻许渐之正在帮着喂鸡。
许渐之本家是老金陵人,只因父亲早年生病掏空了家底,如今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许渐之天生神力,也会一些拳脚功夫,谢知行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种看央视版《水浒传》中武松的即视感。
许家祖上出过不止一位将军,新朝建立之后,许渐之看到了入仕的希望,一直在家中努力备考武举,结果洪武六年,朝廷宣布科举暂停。
许渐之好不郁闷,空有一身力气没处使,便主动过来帮着谢知行喂鸡种地。
这会儿的谢知行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没什么种田天赋,他刚把家中小菜园托付给许渐之没几天,就见得那菜苗长得十分壮实,鸡吃得毛色锃光瓦亮,和从前他打理时呈鲜明对比。
看到失踪人口谢知行回归,许渐之对着他展颜一笑:“谢兄弟回来了?我娘前几日还在家念着你呢,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要忙,不如去家里一起用饭。”
许渐之大概从隔壁邱氏那里听说了他升官的事,说话时有些小心觑着他的神色,生怕他不答应。
原身刚搬来京中时,许太太可怜他年纪尚幼,又是一个人在京中求学,对他很是照顾,谢知行一个人在家懒得开火,没少去许家蹭饭,闻言自是欣然应允。
刚才朱棣还让茶楼打包了两份点心给他,正好作为伴手礼带过去。
席间许太太对着二人感慨,如今已经连着几年没开武举,下次朝廷选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总看许渐之成日在家混着也不是个事儿。
谢知行记得,历史上的朱元璋觉得开国初期那次科举效果不理想,选不出自己想要的官员,洪武六年宣布暂停之后,洪武十五年才再次恢复科举。
少年人的时间尤其珍贵的,还要眼巴巴的在家里等七年的确熬人。
他想了想,对母子二人道:“如今朝中并无重启科举的风声,况且是皇上金口玉言下的暂停科举的旨意,总不好就这么朝令夕改,所以至少还要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
“许兄已经年近二十,总这么干等着朝廷再开恩科也不是个事儿。听闻朝中几位国公和皇子们要去中都练兵,应该会招纳一大批军士,不如许兄近日动身去凤阳看看,没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机会和收获。”
这消息对于他们这等没有门路的平民而言的确宝贵,许渐之起身要拜,被谢知行按住:“这些日子多亏了许兄和婶子照料,从前是我没什么能耐,如今有了门路能为许兄筹谋一二,自是该当,许兄不必多礼。”
想到儿子即将会有新的出路,许太太也心中欢喜,另取了自家新酿的梅子酒来,让他们小酌几杯,以表庆贺。
酒过三巡,许渐之突然想起一事,对着谢知行问道:“贤弟可认识考功监的刘琏刘大人?”
谢知行道:“虽然未曾谋面,但听说过此人,是前太史令刘伯温家大公子。”
“原来是他。”许渐之道,“这位刘大人来斋云巷中找过你两次,可惜你都在衙门当值,不曾见上。”
“找我?”
谢知行闻言不免心生疑惑。
他和刘琏不光在公务上毫无交集,且根本不是一党中人。
虽然两人分属不同阵营,但他敬重刘伯温为人。况且自从刘伯温被胡惟庸所排挤,归乡后忧愤而亡,刘琏就一直低调,除了上衙之外深居简出,甚少出门,却专程绕路来找自己两次,想来必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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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书房内,刘琏看着父亲刘伯温生前惯用的青花梅枝茶盅,定定出神。
胡惟庸为人气量一向是小,向皇上进谗言将父亲排挤回了青田老家不说,如今父亲人都没了,仍是心中不忿,明里暗里没少针对于他。
偏生他所在的考功监隶属吏部,是淮西党的大本营。
如今他在朝中被同僚排挤不说,上次出门还差点被疾驰而来的飞马撞到,那架势一看就是冲着他来的。如此一来,刘琏只能避其锋芒,下衙后就窝在书房写字看书,非必要不出门。
他处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自然也没什么人敢来家里串门,这天傍晚家中却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翰林院从七品检讨,皇上身边新任的起居郎谢知行。
刘琏听到门房报信赶忙起身,将谢知行迎进屋内。
眼看着天色已晚,谢知行也不绕弯子,简单寒暄之后便对着刘琏问道:“今儿回家才听邻居许大哥说起,大人去斋云巷中找过我两次,可是有什么事?”
“的确有事。”刘琏起身亲自执壶给谢知行的茶杯满上茶水,才坐下来继续说道,“虽然知道这事会让谢大人为难,但我也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找到了你,如果大人觉得此事不妥,只当听个闲话,出门就忘了罢。”
来都来了,总不能连事情都弄清楚就回去的道理,谢知行正色道:“大人但说无妨。”
刘琏道:“家父临终之前,留下了一本历法书和一份遗表,要我呈给皇上,奈何我官职太低,人微言轻,见不到皇上,之前请中书省代为上表,却遭胡丞相几番阻拦。家父也曾叮嘱过叫我不必着急,等胡惟庸倒台之后,皇上自会想起他,询问他有何遗表,到时我自可呈上。”
“可胡丞相如日中天,我这两年身子越发不济,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思来想去,只有谢大人每天随侍在皇上身边,日日都能面见圣上,所以想着劳烦谢大人相帮,若得了机会,在皇上跟前万望提及一二。”
他也是前些日子听部里人私下议论谢知行,空有才干却不会做官,不识抬举,才知道他虽是淮西出身,但并不想攀附胡惟庸,将人给得罪了,这才想到可以托付他这件事情。
如果是刚刚入宫担任起居郎时的谢知行,肯定不敢应下这话,而今几个月相处下来,发现朱元璋连他要求改组太医院、改革匠户制度、任用女官和提升女子地位的建议都采纳了,总体判断对方应该还算是个善于纳谏的人。
况且朱元璋和刘伯温只是磁场对不上,关系有些微妙,并无没什么深仇大恨,想来并不排斥刘伯温生前的遗表。
而刘伯温生前留下的遗表想来极有含金量,对国计民生都有帮助,自己毕竟是朝廷官员,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也愿意为社稷百姓做一些事情,让国家发展一切向好。
“好,我会奏请圣上,想办法让他见你一面,好当面陈情。”
刘琏再不想到谢知行能够在不提任何条件的情况下,答应得如此痛快,当即谢了又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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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谢知行就过来乾清宫当值,一直在殿中等着朱元璋下朝。
朱元璋回宫,看到一早等在那里的谢知行,随性招呼道:“今儿怎么过来了?”
这日过来原就是有求于人,谢知行一听这话顿时换上营业性微笑:“太子说今日东宫无事,让臣自便,臣就过来乾清宫当差了。”
谢知行在面对自己时极少这般热情,朱元璋以为他是一连去了东宫几天,想念自己,所以专程回来当值,心中不免欢喜:“朕今儿打算要发几道旨意,你到时和李谈一起商量着拟好来看看。”
说话间,李兴进来报道,韩国公求见。
朱元璋还不曾答话,就先听到了谢知行的心声。
【真是不凑巧,李善长来了,刘琏托付我的事情这会儿怕是不好同老朱言说了。】
朱元璋:……
你不是跟浙东党文人闹挺僵的,怎么刘琏的托付也接,刘基和胡惟庸可是死对头,让老胡知道了有你受的。
【我陪着老朱办公也有小两个月时间了,几乎四品以上的官员他都在乾清宫召见过,还请徐达邓愈这些老部下喝了几顿大酒,可独独没有见过这位堪称淮西党第一把交椅的韩国公李善长,从侧面说明了老李如今是赋闲在家,从中都回来之后就领到什么差事,看来之前关于老朱跟他不和的传闻都是真的。】
【朱元璋最终能够坐上这个皇帝的位置,李善长的确出了大力,虽然老李洪武初年帮着胡惟庸做了一些不地道的事情,但还算知道进退,没有蓝玉和胡惟庸那么作死,如果能跟刘伯温活一样的年纪,离世在君臣感情最好的年华,大概也会成为朱元璋心中朝堂里的白月光。】
【偏生李善长身体太好,活得时间太长,却又不愿自污名声,放弃淮西党领头人的位置,退出历史舞台,七十七高龄看着还老当益壮,在胡惟庸和朱元璋的对峙中持中立态度,向汤和借兵试探……桩桩件件都踩在朱元璋的底线。】
【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司马懿当真以一己之力改变后世功臣格局,在他之前,从没有人想过年逾七旬,干过四朝元老,一世忠君爱国的老臣也会造反,还造反成功后灭了曹爽全族。李善长又有着如此天独厚的条件,老朱对他怎能不防?】
朱元璋蹙眉,李善长这么能活的确是他没想到的,可按理说他的性子也不至于这么不容人……
和李善长君臣关系最终走向如此结局,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另一可能。
会不会是因为朱标和朱雄英都早早过世,他怕吕氏诞下的孩子压不住这些老臣,才会做这样的决定?
而谢知行的分析还在继续。
【如今一个胡惟庸已经权倾朝野,加上淮西党领头人物李善长怕更是不得了,老朱也不想让朝中的局势变得不好控制,有意冷落李善长给朝局降温,但他这次回来依然和胡惟庸过从亲密,没有想要安生的意思,也不知接下来老朱要如何应对……】
谢知行的分析的确都是实情,朱元璋虽然不耐烦见李善长,但也不能总这么冷着这位淮西勋贵团的带头大哥,寒了手下人的心,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对着李兴吩咐道:“让他进来罢。”
李善长跟着李兴进殿之时,看到朱元璋正在那边吃桔子。
李善长也知朱元璋从前是苦日子过惯了的,吃果子和点心时从不需要切成精致的小块,像桔子这样的水果也不用人剥皮侍奉,自顾自剥着吃得也香甜。
他眼见着朱元璋将手上桔子吃了一半后,大概觉得这批内库进上来的果子味道不错,便从那莲纹青花碟中取出两个桔子,随手递到一边侍奉的谢知行手上。
谢知行则习以为常地道了声谢,丝毫没有伴驾之人身上的拘谨,十分松弛地剥开桔子直接吃了起来。
李善长惊讶得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