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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审旧爱香腮落血痕 李涯没应声 ...


  •   不到半个钟头,谢云就到了保密局。她不紧不慢地穿过一道道铁门,新烫的头发像云一样落在肩上,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颤着,很时髦的贵妇人,也很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站长众人都立在审讯室门口,独不见李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郑银河见她果然来了先开了口:“李太太来了?正好,我们正商量着,想请李太太单独审一审。”

      谢云面上不动声色“郑专员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来帮忙的,哪能担这样大的责任。”

      郑银河笑道:“李太太跟丁鸿礼可是老相识了,一个人进去审审,说不定有奇效。再说.....”他看了一眼站长,“李太太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谢云心下雪亮。这个老东西,哪里是让她去审人,分明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若审得太轻,便是念及旧情、通共有据;她若审得太重,人若出了甚么差错,更是罪该万死了。横竖都在他手掌心里。

      站长略一沉吟,看了一眼众人的神色,点头道:“那就试试,你去换李涯出来,我们在隔壁听着。”

      试?试什么?试她的忠心,还是试她的底线?谢云心里冷笑,哪里不知道这是郑银河这个老家伙的主意,他巴不得给她套上通共的罪名,一起押赴南京,至于站长么,老江湖了,一来无非是顺水人情,二来试试有无成效,成则乐见其成,出了岔子么,总归与他不相干。面上却只笑着说:“站长,这怎么敢当呢,我且试试看吧。”

      郑银河又在旁讽刺了几句,她全当听不见,跟这种人争口舌之快,反倒落了下乘。陆桥山自然是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余则成何等机敏,只在一旁一个劲地打圆场,站长已瞧出些眉目,只怕这两个人是有宿怨的,一时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如今也不得不审了。

      众人见她进去,忙进了隔壁另一间审讯室,只听着录音机里的动静。

      李涯站在审讯室里,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又见面前坐着的男人见到来人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便知道是谢云来了。

      李队长脸上的神情很难看。

      那男人先开口笑道,“怎么,文意,这些日子不见,不认得我了?”

      文意。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像一把钝刀子。谢云有一瞬间的恍惚——延安的窑洞、枣园的灯火、这个人坐在她身旁说话的样子……她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像把一件旧衣裳塞进箱底。

      谢云走过去,站在李涯身后扯了扯男人的袖口,低声说“你出去罢,我来审。”又见丈夫脸色不好,心里倒松了一口气,他在乎,这当口,在乎比什么都强。于是低低说了一句你放心。李涯这才出去。

      经过谢云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李涯的手飞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只一下,又松开,像是怕被人看见。掌心是热的,微微有汗。太太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谢云坐下,丁鸿礼还是那副样子,骨头硬得很,跟李涯很像。她其实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结果,郑银河要的不是情报,是她露怯。但她不能不审,审了是错,不审也是错.....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脸上还有些笑意“鸿礼,好久不见...”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应该怎么称呼您?文意?明月?还是李太太?”说到李太太时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谢云听出来了,他恨她。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欠他的。

      谢云笑笑,“我还是习惯你叫我文意。"

      程文意是谢云潜伏时的化名,这个名字对李涯还很陌生,李队长就这么听着录音机里太太和她先前那个丈夫寒暄。

      机器里传来男人回以自嘲一笑,“文意,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就这么被你骗了几年...”丁鸿礼似乎是说不下去了,“我找了你很久,只以为你死了.......”

      “别这样..."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想要和平,鸿礼,人有时候就是会身不由己,我只可惜你和我不站在一起。”

      话说的充满柔情,可男人手上脚上镣铐的冰凉刺骨提醒他眼前女人的温言巧语也不过是一种审讯的手段。他笑起来,“程文意,你又要骗我。”

      谢云也笑起来,“我骗不过你,你也骗不了我。有些情报你不说,难倒保密局就不知道么?我知道你恨我……”

      她站起身慢慢走过去,手搭在丁鸿礼肩上,“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别折磨你自己,到头来被别人出卖。”

      她继续说道,“鸿礼,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们向往一样的世界,我们拥有一样的理想...”

      “你不知道我多想和你一道,为我们的信仰,为和平...."

      说到此处似乎有些艰涩,“我不想伤害你.....这不值当,你说罢.....”隔壁房间里的李涯强装镇定,站长陆桥山几人看他似乎都有些怜悯,唯有郑银河带着几分笑意。

      丁鸿礼侧过脸,不去看她的脸,只摇了摇手上的镣铐“是吗?”他说,“多说无益,何必这样惺惺作态,你可以开始审讯了。”

      谢云无奈,“你总是这么固执...."她出去打开隔壁房间的门,也没什么避讳,“还是得用刑,是我来,还是...”她看向站长,吴敬中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看了看郑银河说“那还是你来试试”顿了顿又说,“务必要留活口。”

      郑银河笑着说,“我们都去看看,李太太从前可是很得沈先生赏识呢。”

      谢云心里恨不得给这个老家伙来一枪,脸上似笑非笑的,“哪里哪里,我这些小伎俩怎么比得上郑专员。”

      谢云早脱了外套,一身浅绿旗袍在桌上种种刑具面前实在违和,高跟鞋上是深深浅浅的暗色,丝袜上也有些许红点。

      谢云下手不像她说话那么平和。

      李涯从来没见过太太这么狠厉的样子,他就这么沉默着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丁鸿礼晕过去几次,脸色微变,站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郑银河倒是似笑非笑地瞥过来,李涯只当没看见。

      李涯期盼着太太不要手下留情,唯有这样他才能证明太太没有动摇,太太仍旧坚守住他们的信仰,她才安全,他们才安全。然而此刻,谢云似乎早已忘记了在延安的日日夜夜,李涯自认谢云审讯时丝毫不手软,他应当高兴的,那么她之前为什么要放走丁鸿礼?还是说,信仰是真,旧情也是真?那如今呢?只是自保之举?

      李队长一时心中滋味难言。

      谢云让人又浇了两桶水,冲掉男人身上大半血迹,露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丁鸿礼睫毛颤了颤,谢云上前用手摸了摸丁鸿礼的脸,颇为可惜的样子“何必呢?鸿礼,你有大好前途,这样死捱着不过白受罪。”

      丁鸿礼有气无力地抬起眼,定定看着她好一会,似乎终于软化了“好...你贴近些,我说给你一个人听。”

      谢云有些迟疑,男人却说“文意,我只告诉你真心话。”

      真心话?他们之间还有真心话可言吗?谢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悲哀。然而终究无法,只能靠近去听——站长在听,郑银河在听,众人都在一旁翘首以待,她不能不贴近。谁料男人张了张嘴,却奋力咬了过来。她虽然事先有所防备,然而终究躲闪不及,腮边叫他咬住一块肉。

      她其实是防着他的。她知道丁鸿礼的脾气,这个人宁折不弯,突然松口一定有诈。但她没想到他会咬她的脸。剧痛袭来的一瞬间,谢云脑子里反而异常清醒:也好,见血了。见了血,郑银河总不能再说什么“念及旧情”了罢。

      审讯室内众人以为他终于要开口,除了李涯和余则成都不免有些暗喜,谁料到竟有这样的事。旁边几个特务还来不及反应,李涯已冲上去便捏住丁鸿礼下颌,这才将太太解救出来。

      李涯忙看太太伤势,深深的齿痕在不断涌出血液来,李涯掏出帕子帮她按住伤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别动,按住。”声音是哑的。谢云反倒安慰他,说不要紧的。李涯没应声,只是用那只没拿帕子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让她靠向自己这边,倒像是将她护在怀里。这厢郑银河陆桥山等人本是等着看笑话的,不妨他夫妻两个这样要好,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谢云捂住右脸,丁鸿礼却惨然笑了一声,他的嘴里全是血,“程文意,被人骗的滋味如何……”

      剩下的话被李涯的巴掌打散,站长却拦住他,“是块硬骨头,今天就到这吧。”又跟郑银河商量还是尽快送往南京的好,事已至此,天津站的手段也算用尽了,郑银河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点头应下。

      众人都陆续往外走,只有丁鸿礼口中还喊着她旧日的名字,“程文意,程文意!”仿佛在念什么咒语似的。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几近嘶吼,“你背叛了我们的信仰,你害死多少同志!你这个叛徒!走狗!败类!”

      谢云呆站在原地,脸上伤口还在渗血,李涯的帕子按在上面,微微发烫。她听见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在她的信仰和他的信仰之间,她选了边。他恨她,恨得有道理。

      但她不能心软。心软了,就是死路。她不能死,她还有弟妹,还有李涯。

      审讯室里几个特务还没来得及用布堵上他的嘴,丁鸿礼便一口血吐了出来晕死过去,审讯室里顿时乱成一团,站长等人急急返回来查看情况,“快送去医院!”

      李涯谢云夫妻站在一旁不语。

      李涯的手搭在她肩上,很紧。谢云靠近了他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审旧爱香腮落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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