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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班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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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在最后一分钟冲进了地铁车厢。
车门在她身后合拢,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靠在冰冷的扶杆上,大口喘气,笔记本电脑包从肩膀滑到手肘,沉甸甸地坠着。
十一点四十七分,末班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灯光冷白,照着广告牌上色彩过饱和的笑脸。列车启动,隧道墙壁在窗外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电脑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又是加班到现在。甲方第五次推翻方案,上司在会议上点名批评她“缺乏创造力”,同事悄悄把本属于自己的功劳报了上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班后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把设计稿又改了一遍。
成年人的体面就是,再委屈,明天依然要准时出现在工位上,微笑着问“您觉得这样修改可以吗”。
林渺揉了揉眉心。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想起浴室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想起上周开始,半夜天花板上传来的脚步声。
——老房子都这样。她对自己说。
想起电脑突然蓝屏,手机自动关机。
——电子设备用久了就会出问题。
想起前天晚上刷牙时,余光瞥见镜子里……
林渺猛地睁开眼。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抓紧怀里的电脑包,指尖冰凉。
车厢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但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突然变冷了,一种黏腻的、钻进衣服缝隙里的阴冷。广告牌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又好像没有。窗外隧道的黑暗变得更浓,浓到看不见任何反光。
她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太累了。
然后她听见,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过金属表面的声音,从车厢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
林渺屏住呼吸,刮擦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很慢,像是……赤脚踩在潮湿地面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在空荡的车厢里回荡。
林渺僵硬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前的那一小块地面。别过来,她在心里默念,别过来,别过来——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
冷,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牙齿开始打颤。她抱紧手臂,指甲陷进胳膊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要抬头,不要看……
可是有什么东西滴下来了,滴在她白色的帆布鞋上,一滴,两滴,暗红色的,在米白的布料上洇开。
林渺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脚,浮肿的、青白色的脚,悬在离地面十公分的地方,脚踝上缠着水草,水滴正从湿透的裤管往下淌,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摊暗色的水渍。
她的视线继续向上,褪色的工装裤,浸透水的上衣,一张泡胀了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里面是浑浊的泥水,它正垂着头,“看”着她。
林渺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想尖叫,但喉咙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浮肿的手抬起来,朝她的脸伸过来——
“小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渺猛地睁眼,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车厢里灯光正常,广告牌上的笑脸依旧灿烂。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没有任何异常。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怀里抱着电脑包,鞋面干净,没有水渍。
而对面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男人。
立领,盘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布料是那种旧式的厚棉,颜色像是深夜的天空。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俊美得有些不真实,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目清晰如画。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琥珀。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明明穿着民国风格的衣裳,坐在现代化地铁里,却丝毫不显得违和,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林渺的第一反应是:cosplayer?还是什么整人节目?
她迅速扫视四周。车厢依然空旷,没有摄像头,没有躲藏的工作人员,只有她和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
男人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林渺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有什么事吗?”
她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如果他要做什么,她就——
“冒昧打扰。”男人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清澈,带着一种奇异的、老式的咬字韵律,“我观小姐面相,八字极阴,玄气外泄而不自知,近日是否常感身边有异?”
林渺愣住了。
“比如,”他继续用那种温和但清晰的语调说,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她耳中,“夜半听到不明声响,电子设备无故失灵,或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林渺心上。
上周开始,她租的那套三十年的老公寓确实不对劲。先是半夜天花板上的脚步声——她问过房东,楼上那户半年前就搬走了,一直空着。然后是手机和电脑,好端端的就会死机重启,维修店查不出问题。最诡异的是前天晚上,她在浴室刷牙,抬头时,余光瞥见镜子里……好像不止她一个人的影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告诉谁呢?同事只会笑她想太多,朋友会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所以她对自己说,老房子都这样,可能是水管或者电路老化,工作压力大,产生幻觉了。
可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知道?
“你是谁?”林渺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冰凉的椅背上,警惕地盯着他,“推销封建迷信的?还是什么新型诈骗?”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鄙人姓沈,名青玄,并非骗子,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太深,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善意的提醒。”
地铁就在这时驶入站台。
灯光大亮,车门开启。站台上等着的几个夜归人朝这节车厢看了一眼,有人注意到沈青玄的打扮,多看了两眼,但没人上来。末班车,大家只想快点回家。
林渺立刻站起来,抓起电脑包就往门口冲。
“小姐。”沈青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在车厢里清晰可闻,“你印堂发暗,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若信我,可早做准备。”
她头也不回地冲下了车。
脚步飞快,几乎是在跑。刷卡出站,上扶梯,冲出地铁口。深夜的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回头看,地铁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
疯子。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抱紧电脑包,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两盏。她摸黑爬上四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进锁孔。门开的瞬间,屋里一片漆黑。
她伸手去摸开关。
灯没亮。
又按了两下,依然不亮。停电了?可是楼下邻居家的灯还亮着。
林渺站在门口,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狭小的客厅。一切如常,沙发,茶几,堆满杂物的餐桌。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手电筒的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浴室门关着,卧室门也关着。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先去洗澡。她对自己说,洗完睡觉,明天一切都会正常。
推开浴室门。
镜子就在正对面。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还有惊魂未定的眼睛。她看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开视线。
挤牙膏,接水,刷牙。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响。她低着头,专心盯着洗手池边缘一点霉斑,不去看镜子。
可是余光总是忍不住。
镜子里,她低着头,肩膀随着刷牙的动作轻轻耸动。头顶的灯光(手电筒放在洗手台上,光束朝上)在镜面反射出一圈光晕。
她眨了一下眼。
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然后,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可林渺根本没笑啊……镜子里咧开的嘴角几乎要到耳根。
林渺的呼吸停了。
她猛地抬头——镜子里,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而那个笑容,还挂在她脸上。
那张脸是她的,但表情不是啊!什么鬼东西?!!?她的身体僵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朝镜子外伸过来。
手指触到了镜面。
镜面像水一样漾开波纹。
一只湿漉漉的、浮肿的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抓住了洗手池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手。接着,那颗泡胀的头颅挤了出来,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她。
是地铁里的那个东西。
它整个从镜子里爬了出来,淌着水,站在狭小的浴室里,站在她面前。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水腥和腐烂的味道。
林渺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想尖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只青白色的手抬起来,朝她的脖子伸过来。
指尖触到了皮肤。
冰冷,黏湿。
然后收紧。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电脑包掉在地上,手机滚到墙角,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疯狂晃动。
要死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就在视线彻底黑掉的前一秒,她听见了敲门声,像指甲划过木门的声音。刺啦——刺啦——从客厅大门的方向传来。
浴室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林渺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浴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长衫,在黑暗中几乎融成一片墨色。沈青玄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盏很旧的纸灯笼,灯笼里没有蜡烛,却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
那光驱散了浴室里的阴冷。
水鬼僵在原地,像是被那光照得难受,发出嘶嘶的声音,往后退。
沈青玄没看它,先看向林渺。
“还能起来吗?”他问,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快了些。
林渺挣扎着爬起来,背贴着墙,惊恐地看着水鬼,又看看他。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锁了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青玄朝水鬼走去。水鬼嘶叫着扑上来,他侧身让过,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淡金色的光凝成一道线,缠上水鬼的脖子。
水鬼发出尖啸,疯狂挣扎,身体开始冒烟。
“尘归尘,土归土。”沈青玄低声说,手指一收。
水鬼化作一团黑气,散在空气里。只剩地上一摊水渍。
浴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林渺急促的喘息声,和灯笼里那团温柔的光。
沈青玄转过身,看着她。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眉目清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光。
“现在,”他说,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可以谈谈契约的事了。”
林渺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脖子还在疼,喉咙火辣辣的,刚才的窒息感还没完全消退。她抬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家浴室门口、穿着长衫、提着一盏古怪灯笼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她声音嘶哑,“你到底是谁?”
“沈青玄。”他重复了一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个距离,林渺能闻到他身上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是旧书页和冷檀香混合的气息。“如我所说,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守夜人。”
一千多年。林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今晚发生的事——地铁里的警告,镜中的倒影,爬出来的水鬼,还有眼前这个凭空出现、轻松驱散了那东西的男人——每一件都在挑战她二十五年来的认知。
“你说我需要你的玄气续命。”她盯着他,“什么意思?”
“你的八字极阴,是天生的玄气容器。”沈青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古物,“玄气——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能量。寻常人身上只有微量,但你不同。你的玄气会自然外泄,吸引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我,需要玄气才能维持存在。守夜人的寿命早已耗尽,若无玄气续命,便会彻底消散。你我相遇,算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林渺重复这个词,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她扶着墙,看了一眼浴室门口。电脑包掉在地上,手机滚在墙角,屏幕碎了。“所以地铁上,你是在物色……猎物?”
沈青玄也站起身。他个子很高,在低矮的浴室里需要微微低头。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是寻找合适的契约者。”他纠正道,“我本无意打扰,但你的玄气外泄太过明显,已引来了不少麻烦。即便没有我,你也活不过三日。”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渺想起刚才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打了个寒颤。
“契约是什么?”她问。
沈青玄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像是某种淡黄色的帛,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展开上面是墨色的字迹,工整的小楷,但林渺一个字也看不懂——既不是现代简体,也不是她认识的繁体。
“此为共生契。”他将帛书转向她,“签下此契,我护你周全,不受邪祟侵扰。而你,每日需向我提供少量玄气,维持我之存在。”
“少量是多少?”
“于你无碍,如同每日呼吸消耗的气息。”
林渺盯着那卷帛书。上面的字迹在灯笼光下微微泛着光,像是活的。她又看向沈青玄。他站在那里,长衫整洁,面容沉静,仿佛刚才徒手驱散一只水鬼只是件小事。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沈青玄沉默了片刻。
“三日内,你必死。”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方才那水鬼,只是开始。你的玄气会吸引更凶厉的东西,一次比一次难以对付。而下次,我未必能及时赶到。”
他说得对,林渺想,今天如果不是他,她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浴室里,没人知道,直到尸体发臭。
“为什么是我?”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有点发抖,“为什么一定要选我?”
沈青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光下显得很透,里面没有怜悯,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坦诚。
“因为你是我三百年来,遇到的第一个玄气如此纯粹、又如此不设防的容器。”他说,“也是唯一一个,在玄气彻底爆发前,还有机会活下去的人。”
浴室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深夜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渺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摔倒时蹭到的污渍。脖子上被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手机屏幕碎了,明天上班还要用。电脑包里的设计稿还没改完,后天就是最终deadline。
她忽然很想笑,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在想工作。
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沈青玄。
“契约要签多久?”
“直到你自然死亡,或我寻到其他续命之法。”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承诺,若你日后不愿,我可自行散去,绝不强留。”
“我需要做什么?提供玄气,然后呢?”
“玄气供给,需每日一次,我会以术法引导。此外——”沈青玄的目光扫过狭小的浴室和门外昏暗的客厅,“你我需同住一处。你身上已有我的印记,寻常邪祟不敢靠近,但若离得太远,效力会减。”
“同居?”林渺睁大眼睛。
“并肩作战亦可。”沈青玄平静地说,“你若想学自保之法,我可教你。你之玄气,本就是极佳的修炼根基。”
林渺脑子很乱。同居。和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男人。一个穿着长衫、用灯笼、能徒手驱鬼的男人。
“还有呢?”她问,“契约里还有什么?”
沈青玄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灯笼的光轻轻摇曳,映着他眼里浮动的光。
“还有——”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低低回荡。
“成为我的共生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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