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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修 ...

  •   夜露深重,子时三刻。

      天衍宗凌云峰东侧,一处灵气氤氲的洞府内,最外层的“青木灵光阵”流转着淡青色的微光,将秋夜的寒意与窥探彻底隔绝在外。

      洞府内却温暖如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混合了雪松与冷梅的淡香——这是姜时愿最常用的“寒潭香”,有宁心静神、辅助灵力运转之效,价值不菲,她却舍得在自个儿的修炼静室里日夜点着。

      月光透过水晶窗格,被雕花灵木窗棂切割成一地细碎的霜华,又穿过一层朦胧的鲛绡纱幔,最终柔和地铺洒在光可鉴人的暖玉地面上。

      刚结束一轮打坐,她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中衣,因灵力运转后微微出汗,轻薄贴身的衣料柔顺地贴合着身体曲线,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轮廓。一头如瀑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桃木簪松松绾着,仍有几缕湿发贴在纤细的颈侧与锁骨处,在月光下折射出墨色的、湿润的光泽。

      她赤着足,踩在微凉的玉砖上,走到靠窗的紫檀木案几边。目光落在案几一角那个静静放置的、约莫巴掌大小的浆果色鲛绡袋上。

      袋子颜色特别,在月光下暧昧而隐秘。袋口用一根质地极佳的黑色冰蚕丝绳系着,打成了一个精致复杂的蝴蝶结。丝绳末端,坠着一颗小巧玲珑的同色系骷髅头玉坠。骷髅的眼窝处,镶嵌着两点米粒大小的粉色晶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暧昧灵光。

      这是今日傍晚,通过宗门内部的加密小型传送阵,直接送达她洞府的“货物”。

      来自修真界最神秘也最懂得保密的“暗香阁”——一家专门为高阶女修提供各种“特殊”修炼辅助法器与用品的店铺。

      姜时愿是他们的老主顾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微凉的骷髅玉坠。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甚至能看清骷髅头上细微的纹路。这种将死亡与情欲、禁忌与美感结合在一起的设计,总是能精准地戳中她某种隐秘的审美点。店主“暗香夫人”深知她的喜好,每次推荐的新品,都不会让她失望。

      她解开蝴蝶结,黑色冰蚕丝绳柔顺地滑落。从鲛绡袋中,她取出了此行的“主角”。

      即使以姜时愿见多识广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一件堪称艺术品的法器。主体由一整块暖白色的灵玉雕琢而成,形态流畅自然,线条优美,触手生温。灵玉之中,巧妙地嵌合了一段不知名的柔韧灵木,木质呈现出深沉的紫黑色,与暖白灵玉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异常和谐。在法器的表面,镌刻着极为细密复杂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并非装饰,而是真正具有“宁心静神”、“疏导灵力”、“聚拢阴元”功效的实用阵纹。

      在修真界,这类法器的存在并不罕见。高强度的修炼、炼丹、制符,极易耗损心神,导致灵力躁动不安,严重者甚至会影响道基。而一些特殊的双修功法,或是单人修炼中用以调和阴阳、平复心魔的辅助手段,也需要借助外物。只是,大多数类似功能的法器都做得……堂而皇之,一眼就能看出用途,摆出来实在令人尴尬。

      而“暗香阁”的东西,最大的优点就是“雅致”与“隐秘”。就比如手中这件,即使随意地摆放在修炼静室的案头,或是床榻边的小几上,看上去也只会被认为是一件造型别致的静心凝神摆件,或是某种未知功用的古老法器残件,绝不会引人遐想。

      姜时愿很满意。

      她将一缕极细的灵力注入法器。银色的符文依次亮起,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仿佛有生命一般。法器本体也微微发热,那种温度透过掌心传递过来,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作为符箓院首席,她每日面对的是浩如烟海的古籍、需要极致精准控制的符纹镌刻、以及各种爆炸性的实验风险。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更何况……

      她眼睫微垂,眸色暗了暗。

      更何况,她还顶着“天衍宗少宗主隐婚道侣”这个秘而不宣的身份,与那个名义上的道侣、实则是全宗门公认的死对头——沈在野——的长期紧张对峙,以及在人前小心翼翼维持的、那可笑的“水火不容”假象,都像一根无形的弦,时刻紧绷在她的神魂深处。

      有时候,那种来自精神与身体双重层面的疲惫和紧绷感,会在深夜独处时达到顶峰。

      在这种时候,借助一些外物,让自己彻底地放松下来,获得纯粹的、由身体到灵魂的愉悦与宁静,在她看来,并非什么羞耻的事情。这是一种对自我的坦诚,也是一种有效的修复手段,有助于维持灵力的纯净与神魂的稳定。一个连自己的合理需求都不敢正视和疏解的修士,又如何能指望她在大道上心无挂碍、勇猛精进呢?

      她如此说服自己,并将其视为一种成熟修士的处世哲学。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绝对、绝对不能被第三个人知晓,尤其是沈在野。

      她拿着法器,走向内室那张宽大舒适的千年暖玉床榻。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幔,变得更加柔和朦胧。她将法器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中央,那暖白与紫黑相间的色泽,在深色的锦缎上格外醒目,又因为其流畅的艺术造型而不显得突兀。

      她正准备解开中衣的系带,让自己更放松一些。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震颤声,自洞府最外围传来!

      是外层的“青木灵光阵”被触动的声音!是有人以特定的方式,直接穿透了第一层防护,正在进入!

      姜时愿全身一僵,所有的慵懒和放松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背脊窜上一股冰凉的战栗。她的洞府阵法权限极高,能够不经通报、不引发警报就直接进入的人,在整个天衍宗,有且仅有一个!

      下一瞬,熟悉的、冷冽得仿佛能凝结空气的男声,穿过洞府的前厅与回廊,清晰地传了进来,并且飞快地由远及近。

      “姜时愿。”

      是沈在野!!!

      “今日符箓院递交的月度简报,为何迟交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带着一种……深夜突然造访也理所当然的强势。

      姜时愿的大脑在那一秒钟完全空白,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床榻中央那件醒目的法器,扫过自己身上轻薄贴身的中衣,扫过散落在床沿的那根黑色冰蚕丝绳。

      危险!极度危险!

      本能先于思考开始行动,她几乎是弹射起身,一把抓起那件暖玉法器。收进储物戒?不行!沈在野的神识太强,如果他有心查探,近距离下从储物法器中取物的细微灵力波动根本瞒不过他!

      眼看着那脚步声已经到了内室的水晶珠帘外,姜时愿来不及多想,抓着法器的手猛地掀开锦被,将那还带着她体温和微弱灵光的物件,囫囵塞进了被褥的最深处!然后飞快地将被子重新拉好,盖住所有不该出现的痕迹。

      同一时间,她左手凌空一抓,挂在一旁屏风上的一件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外袍便飞来,被她迅速裹在了身上,勉强遮住了过于轻薄的中衣。右手则胡乱地将散开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滚烫的耳垂。

      “哗啦——”

      水晶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掌撩开,碰撞出清脆却略显冰冷的声响。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了内室的入口处,也堵住了外间倾泻进来的大部分光线。

      沈在野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同色云纹宽边腰带,越发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姿如松如剑,墨发用一顶简单的白玉冠束着,几缕碎发垂在线条冷硬的额角,面容是毫无疑问的俊美,却因为那双过于深邃冷冽的眼眸,以及紧抿的、略显薄情的唇线,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疏离与压迫感。

      他的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种……极淡的、属于凌剑峰顶万年寒冰的气息。

      目光像是两柄出鞘的、冰冷的剑,锐利而又不急不缓地扫过整个内室。

      先是落在姜时愿身上——从她微微泛红、残留着沐浴后水汽的脸颊,到她匆忙拢起却仍有几缕湿发黏在颈侧的长发,再到她身上那件明显是随手披上、连衣带都没有系好的外袍,以及袍角下露出的一小截光溜溜的小腿和赤足。

      他的视线在那双莹白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脚趾的玉足上停留了大约半息的时间,然后,不动声色地向上移动,最终,落在了她身后——那张看似平整、实则在中央部位有着一处微妙不自然隆起的千年暖玉床榻上。

      他的目光,在那处“隆起”上,停驻的时间,明显比在其他地方要长那么一点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寒潭香在静静燃烧的细微劈啪声,以及……姜时愿自己那如擂鼓般、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声。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在急速升高,肯定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沈在野终于收回了打量床榻的视线,重新看向她。他迈开步子,一步,两步……玄色的衣袍下摆拂过光洁的玉砖地面,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却像是踩在了姜时愿的心尖上。

      他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近到姜时愿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如雪后青松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玄袍领口处用银线绣制的、繁复精美的天衍宗剑纹徽记。

      “少宗主深夜擅闯同门洞府,就只是为了质问一份简报迟交的小事?”姜时愿抢先开口,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上一丝惯有的、对他的不满与讽刺。只是那声线末尾,还是不可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颤音。

      沈在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慢慢移到她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了外袍衣襟的手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地面上。

      在床榻边缘、暖玉地砖的缝隙里,一小截不起眼的、约莫寸许长的黑色丝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它反射着一种柔润而特别的光泽。

      那是冰蚕丝独有的光泽。

      而那个颜色……与今晚某个鲛绡袋上的系带,一模一样。

      沈在野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他忽然弯下腰。

      这个动作让姜时愿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眼睁睁看着他伸出那只修长、指节分明、适合握剑也适合……抚琴的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而易举地从地砖缝隙里,捻起了那一小截断掉的黑色冰蚕丝绳。

      他将丝绳举到眼前,就着朦胧的月光,似乎在仔细辨认,丝绳的断口很新,看起来是被人匆忙之间扯断的。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姜时愿的呼吸几乎停滞。她看着他手中那截该死的、不合时宜的丝绳,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嗡鸣,完了……

      沈在野终于看够了,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姜时愿脸上,眼神很深,像是蕴藏着风暴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有某种晦暗难明的情绪在翻涌。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

      这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了。姜时愿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他低下头,俊美却冷硬的面庞在她眼前放大。他的目光,从她因为惊慌而睁大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唇瓣,最后,又抬起,与她对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是陈年的酒,擦过耳膜,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看来……”他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她身后那张床榻,以及她绯红未褪的脸颊与颈侧。

      “我是打扰了姜师妹的……”

      他略微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充满了玩味与深意的弧度。

      “‘清修’了?”

      “清修”两个字,从他的薄唇中吐出,被那特别的语调和刻意的停顿,渲染上了一层完全不同于其本义的、浓厚到化不开的暧昧与戏谑色彩。

      姜时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羞愤欲死的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伪装和反击,在他这句直指核心,洞若观火的话面前,溃不成军。

      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慌乱无措,无处遁形的脸。

      沈在野依旧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通红的耳垂,再到她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良久,他才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并未消失。

      他将手中那截黑色冰蚕丝绳,漫不经心地绕在自己修长的食指上,缠绕了几圈,然后,当着她的面,将其纳入了自己玄色衣袍的袖口之中。

      “简报的事,明日辰时之前,补交到凌剑峰。”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刚才那句充满暗示的话从未出现过。

      “还有,”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在撩开水晶珠帘前,侧过半张脸。侧脸的线条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优越。

      “夜深露重,姜师妹……”

      “记得盖好被子。”

      “莫要为了欢愉……着凉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撩帘而出。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间的昏暗,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连洞府最外层阵法的微弱波动也归于平静。

      他走了。

      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并且似乎没有用神识再扫回来的迹象,姜时愿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整个人软软地沿着床沿滑坐在地上。冰凉的玉砖地面刺激着皮肤,却完全无法冷却她脸上和心头的燥热。

      她的目光,缓慢地、僵硬地移到床榻上。移到那处被锦被遮盖着的、不自然的隆起上。

      然后,她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被子!

      那件造型雅致、符文流转的暖玉法器,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反射着温润而……此刻看来无比刺眼的光泽。

      姜时愿盯着它,盯了许久。

      突然,她抓起旁边一个柔软的锦缎引枕,狠狠地地砸在了自己的脸上,发出一声极度郁闷、羞愤、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情绪的、被枕头闷住的哀鸣。

      “啊——沈在野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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