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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单位直播 退圈顶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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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街道办刚开门。
楼道里飘着不知哪个办公室熬的小米粥味，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条香。再往里走两步，拖的地还没干，就又加了一层八四消毒液味。
走廊尽头，那块九八年挂上去的“为人民服务”牌子，已经从红底褪成了浅粉；旁边新贴的彩打纸边角笔挺，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的是“便民办事服务规范”。
王主任站在这条走廊正中间，手里攥着老花镜，中气十足地朝楼梯口喊：“小林！你那个手机云台还没调好？再过十分钟就开了！王大妈给她孙子办居住证的材料，八点半准时到！”
“来了来了！”
小林抱着云台、补光灯、三脚架和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提示牌，蓬头乱发地从楼梯口冲上来，板鞋踩得楼道咚咚直响。
今天是他入职临江街道办的第九十六天。
也是他负责直播的第二十三天。
区里今年搞“便民直播试点”，说要让基层工作晒在阳光下。临江街道办运气不错，成了第一批试点单位；王主任运气不好，听完这通知那天下午就感冒了。
可领导既然拍了板，这事就得办。
街道办统共十来号人。论资历，王主任最老，再熬两年就退休。论年龄，小林最小，二十三，考上公务员那天在家哭了一晚上。
最适合干这事的，除了他没别人。
果然，王主任一眼就抓住了他：“你来。”
小林一边手忙脚乱架三脚架，一边忍不住嘀咕：“王主任，咱这直播间其实也没啥人看。我昨晚特地查了后台，粉丝一百二十七个，还掉了俩。”
王主任眼皮都没抬：“掉哪儿去了？”
“一个是我妈，她说关注我容易看见我上班摸鱼。”
“一个是我高中班主任，他说关注我是为了防止我上班摸鱼。”
王主任：“……”
她抬手就把一个文件袋塞进他怀里。
“少贫。直播是直播，办事是办事。老百姓问什么答什么，该解释解释，该办事办事。咱们街道办的本职是什么？”
“便民。”
“那不就得了。”
小林还想挣扎：“可咱这号才一百多粉，离区里要的效果也差太远了吧……”
“你少惦记什么效果。”王主任扶了扶眼镜，“区里八月份要评估，你要是真有本事给我播出三百个粉来，我现在就请你吃食堂红烧排骨。”
小林顿时沉默了。
食堂红烧排骨确实很有吸引力。
但三百粉，对现在的临江街道办来说，还是个有点奢侈的目标。
他抹了把汗，正低头调机位，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王主任，老谢呢？”
“后头跟吴师傅修打印机。”王主任道，“今早又卡纸了，这个月第四回。”
小林眼睛一下亮了。
“他还会修打印机？”
“他还会修什么，你都不知道呢。”
“我知道啊！”小林立刻来劲了，“谢哥会修老人手机，会写材料。冯奶奶家那个响得像拖拉机的老冰箱，他一拆开就修好了。二楼空调外包来的师傅说得换新的，他捣鼓俩小时，现在比新的还冷！”
“行了行了。”王主任摆手，“你再吹下去，一会儿他能给我修卫星了。”
小林小声嘟囔：“我本来也没吹……”
王主任没接话。她扶了扶眼镜，朝里屋方向看了一眼。
那小伙子身上有样东西她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能扛事。
别的，她懒得多问。
八点半，办事大厅正式开门。
这是临江街道办一天里最乱的时候。老人最多，材料最杂，来咨询的、来投诉的、忘带东西又折返的，全赶在这半小时里一窝蜂涌进来。
“王主任早！”
“主任，我家水管又漏了！”
“养老认证在哪儿办啊？”
“上次那个表是不是还得再签一份？”
整个街道办大厅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小林吸了口气，把补光灯调正，对着手机屏幕挤出一个标准的工作笑容。
“家人们早上好，欢迎来到临江街道办便民直播第二十三场。今天上午主要是户籍业务和社保认证，下午是老城区改造咨询和反诈宣传，中间我们还会带大家看一下街道食堂——”
镜头缓缓扫过大厅。
东侧是四张办事桌，几个居民坐在长椅上等号。其中一个老头戴着副快磨花了的老花镜，一边看报，一边嘟囔：“这字咋印得这么小。”
中间那张长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材料。
桌边，一个戴着口罩的高个男人正蹲在打印机前，手里捏着螺丝刀，低头拆进纸口。
他穿着灰色的街道办工作外套，蹲在那里的动作利索得很，像是手里这台老打印机不过是件顺手的活。帽檐压得低，侧脸大半遮在阴影里。
小林把镜头悄悄拉近了些，压低声音介绍：
“这位是我们街道办的谢哥，万能担当。平时修打印机、修老人手机、写公文、接热线、跑社区——反正我入职三个月，碰上的稀奇事十有八九都是他在处理。”
镜头里，他拆进纸口的手稳得很，螺丝刀转了两下。
吴师傅凑过来问：“好了？”
谢临舟从打印机夹口里捏出一小截皱巴巴的废纸，顺手丢进垃圾桶。
“齿轮松了。”他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盒，语气平平，“一会儿先复印二十张试试，再卡叫我。”
“哎，好嘞！”吴师傅应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追问，“小谢，我还有个事请教你。我家闺女考研分出来了，比复试线高七分，她现在纠结A校还是B校，你给我出个主意？”
谢临舟扣上工具盒，眼都没抬。
“A校。”
“啊？为啥？”
“她想选A校。”
吴师傅愣住：“她没跟我说啊。”
“她一进门你就夸B校好。”谢临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是没反驳，但不是同意，是懒得跟你吵。”
吴师傅呆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你这小子——”
半年下来，街道办里谁碰上事，第一反应都是先喊一声老谢。
至于他来之前是干什么的，整个街道办没人细问。不是不好奇，是王主任立过规矩：“现在大家都在一个办公室里上班，谁以前干什么的，想说自己会说；不想说，谁也别乱打听。”
所以偶尔有人觉得小谢眼熟，也只会含糊一句“是不是像哪个明星”，然后被老刘一句“你少瞎认”给打回去。日子一久，这事也就过去了。
大厅里等号的老太太已经开始催人，小林回过神，低头瞄了眼后台，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三百……
三百二……
三百五。
他挠了挠头。
今天这是谁在外头给他们打广告了吗？
他正要把镜头切到第一个业务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又急又颤的声音：
“小林？小林！”
是住在梧桐巷的冯奶奶。
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一个人住，精神头一向足得很，平时每周三都雷打不动往街道办跑一趟。她自己说，来这儿不是办事，是“看看你们年轻人有没有偷懒”。
可今天她一进门，眼圈就是红的，手里死死攥着一部老年机，指节都泛了白。
“奶奶，您慢点。”小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去，“怎么了这是？”
“我那钱……”冯奶奶嘴唇直哆嗦，声音抖得厉害，“小林啊，他们说今天不转过去，就要把我那卡……就要给我、给它冻结了……我养老的钱全在里头啊……我、我刚才是不是已经把身份证号给他们了——？”
小林后背一下绷紧了。
三个多月，他别的没学扎实，“转账验证”“账户冻结”这几个词倒快听成条件反射了。
他下意识看向谢临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