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众口难调 活动室保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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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街道的社区活动室，算是头一回真正排满了。
搁从前，王主任路过这儿，站在门口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现在不一样了。
王主任最近每天一打开邮箱，都有种自己不是街道主任、而是连锁剧院排片经理的错觉。
老人要来打太极，退休老师要来开书法角，年轻家长要带孩子办绘本时间。
连隔壁街那个玩票友会的老先生都托人来问：“你们活动室能不能借我们唱段《锁麟囊》？”
可再满的档期，大家也都按表来。
——周一太极，周二合唱，周三广场舞，周四书法班，周五老年手机课，周六儿童绘本角，周日还得给家长会和临时会议腾口子。
直到一个周二的下午。
区里突然通知：「下周要来临江社区做一轮市级文明宣传片的前期采风。」
换句话说，活动室得腾出来。
消息一落地，三支队伍同时炸了。
刘阿姨先拍了桌子，书法班老爷子拄着拐杖往前站，家长代表手机都举起来了，准备好下一秒就要现场录证据。
“我们练了两个月，下周就要比赛！”
书法班老爷子胡子都吹起来了：“墨都磨好了，凭什么让！”
儿童绘本角家长代表更直接：“你们宣传文明，难道小孩不算文明？”
三拨人堵在街道办门口，声音一层压一层，把一楼大厅塞得黑压压一片。
小林被挤在窗口后面，脸都白了：“王、王主任……”他小声求救，“他们堵路了。”
王主任端着保温杯，先看了一眼电脑里的排期表，再看了一眼门口那堆人头，最后看了眼日历。
今天周二。
这事周五之前，得平。
王主任站在活动室门口，看了一眼里面：“这屋子别堆太满。”
小林愣了一下：“为什么？”
“真遇上大雨……”王主任顿了顿，没说完，“先腾干净。”
谢临舟刚从外面巡查回来。
上午去七栋一单元，给阳台浇花那两位阿姨做复检；中午去小广场，帮刘阿姨试新音响；下午又被王主任打发去看消防通道有没有被杂物堵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衬衫后背都还带着点汗。
四周看了一圈，王主任叹了口气：“小谢。”
“嗯。”
“上。”
谢临舟把手里的《消防台账》往桌上一放，顺着声音看了眼门口：“又怎么了。”
“活动室。”王主任言简意赅，“区里要拍，活动室得腾。”
“哦。”
“三支队伍。”
“哦。”
“都不让。”
“哦。”
“你先别哦。”王主任看他，“你去跟他们说，先别吵。”
谢临舟：“我没吵。”
“不是你。”王主任揉揉眉心，“是让他们别吵。”
谢临舟：“……”
他走过去的时候，三拨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活动室又不是他们家的！”
“我们下周就比赛！”
“墨都磨好了！”
“市里宣传大还是我们比赛大？”
“结业展怎么办？”
“孩子们都等了两周了！”
吵得小林耳膜发麻。
谢临舟没先劝，先把门边那块原本写着“文明使用公约”的小白板拎了过来。
“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屋里静了一瞬。
“说完了？”他问。
众人一噎。
“那我说。”
他拿笔，刷刷在白板上写下两行字。
字写得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干脆，不绕弯子。
方案一：全部停课，等拍摄结束。
方案二：重新排表，大家都让一步。
“选。”他说。
刘阿姨第一个反应过来。
“怎么让？”她盯着白板，十分警惕，“你先说清楚。我们可不能白让。”
谢临舟把笔转了一圈，开始逐条往下说。
“书法班提前一小时。绘本角挪去图书阅览室。广场舞临时改到小广场，街道给你们借移动音响和遮阳棚。”
刘阿姨一听就急了。
“小广场地不平！”
“明天铺防滑垫。”
“遮阳棚几点到？”
“下周一上午八点。”
“棚子够大吗？”
“四米乘六米。”
“还有音响——”
“给你们换便携的。”他说，“指向性弱一点。王主任那边有。”
刘阿姨不吭声了。
书法班老爷子摸了摸胡子：“那笔墨桌子怎么办？搬来搬去，断了墨怎么办？”
“桌子有人搬。”谢临舟说，“我和小林。”
小林举着直播手机的手一抖：“啊？”
“啊什么。”谢临舟没看他，“明天早点到。”
“好嘞……”
老爷子一愣：“你们？”
“我们搬。”
“那笔砚和宣纸……？”
“您自己装盒。”谢临舟说，“我们过去的时候，顺便帮您看一遍。”
老爷子本来还想再挑两句毛病，结果话到嘴边，忽然挑不出来了。
旁边几位老先生也互相看了看。
“这孩子办事是稳。”
“是上回帮我办身份证那个小谢吧？”
“是他。”
“那就让他搬。”
家长代表最务实。
“绘本角挪去阅览室，会不会太挤？”
“加开放时段。”谢临舟说，“周六周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
家长代表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时间够，但阅览室没小椅子。”
“街道借。”
“借得够吗？”
“二十个，明天到。”
“值班谁来？”
“周六周日上午我值。”他说，“下午小林。”
小林：“啊？”
谢临舟转头看他一眼。
小林立刻站直：“没问题！我下午！”
家长代表也点头了：“那我没问题。”
三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音响、防滑垫、遮阳棚，连值班的人手，他都一样一样报了出来。
他们来时攒满了一肚子理，这会儿反倒不知道先从哪一句驳起。
屋里静了足足十来秒。
刘阿姨终于先松口：“那你要是真把防滑垫铺好，我们也不是不能挪。”
书法班老爷子也跟着点头：“提前一小时行，但书法桌不能太矮。”
家长代表最后确认了一遍：“你值班是真值吧？别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带十几个孩子。”
“真的。”谢临舟说。
“行。”她点头，“那我没问题了。”
气氛一松下来，刘阿姨忽然凑近一点。
“小谢啊。”
“嗯。”
“你这方案……”
“嗯？”
“是今天才想的，还是昨天就想好了？”
谢临舟：“昨天。”
刘阿姨一下睁大眼：“你昨天就知道区里要来拍？”
“不是。”
“那你怎么——”
“我知道你们迟早要吵。”他说。
刘阿姨：“……”
书法班老爷子在旁边捋了捋胡子，慢悠悠给出评价：
“小谢这孩子，心眼儿够。”
家长代表愣了下：“心眼儿多？”
老爷子摆摆手：“不是那个意思。是他眼里装的人多。”
家长代表一下就明白了，点了点头。
刘阿姨也跟着“啧”了一声，表示认同。
旁边小林听得都愣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时，王主任站在门口看着，低声感叹：“你这方案做得倒利索。我刚才还以为得吵到周四。”
谢临舟拿湿抹布擦白板，头都没抬：“嗯。”
“明天那堆防滑垫，给你算加班。”
“谢谢。”
“别客气。”王主任说，“反正也没多少钱。”
谢临舟：“……”
下午，谢临舟去了社区仓库对接防滑垫、遮阳棚和小椅子。
仓库是老楼改的，里面堆满历年宣传物料和淘汰设备，灰大得像一开门能直接呛死人。
他戴着口罩进去，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全翻了一遍。
防滑垫：八块，够。
遮阳棚：两个，一个支架断了，要修。
便携音响：三套，一套电池鼓包，得换。
小椅子：十五张，不够。
他正要起身，又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
遮阳棚的固定砂袋，按规定每个棚要配六个。
仓库里只剩四个。
他在记事本上多写了一行。
砂袋差八个。今天必须搞定。
他把情况记下来，给王主任发消息：「小椅子差五张，需要借。」
王主任几乎秒回：「我去找东湖街道借。她们主任昨天还跟我显摆新椅子。」
谢临舟：“……”
他立刻又补了一条：「您别真去借，我从便民点调。」
对面停了两秒。
「我可以借的。」
「别。」
王主任：“……”
她很快反应过来：谢临舟这是怕她真去东湖街道借椅子，顺带再跟那位“老冤家”较一场劲。
最后她只好老老实实回了一句：「好，小谢同志。您可真稳。」
晚上六点，谢临舟从仓库出来，衬衫都蹭脏了，头发里也沾了点灰。
小林已经蹲在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瓶冰矿泉水：“谢老师！”
“嗯。”
“您……您要不先洗把脸再回去？”
“不洗。”
“那您……？”
“下班。”
“可是——”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
“明天铺防滑垫，你跟。”
“好嘞！”
“带手机。”
“好嘞！”
“别拍我。”
小林一愣：“啊？”
“拍音响。”谢临舟说，“别拍我。”
“我……我也没说一定拍您啊。”
“别拍我。”
“……”
小林总觉得，他这句“别拍我”比之前说“上班时间不营业”还认真。
第二天一早，七点，小广场。
谢临舟穿着工装和胶底鞋，带着王主任临时叫来的两位志愿者开始铺防滑垫。
先量尺寸，再拼缝，最后把四角一一固定。
一整排垫子，二十分钟铺完。
小林在旁边举着直播手机，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动作太利索了，一点都不像第一次干。
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谢老师。”
“嗯。”
“您以前拍戏的时候……是不是也自己搭景？”
“搭过两次。”
“为什么？”
“剧组穷。”
小林：“……”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谢临舟自己又补了一句：“开玩笑。那时候我刚进组，想学美术。”
“您还想学美术？”
“没学成。”
“为啥？”
“经纪人嫌耽误通告。”
小林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谢临舟却像没察觉，继续低头压最后一块边角：“那时候我总觉得，要是能自己搭景就好了。”他顿了一下，“能少看一个人脸色。”
小林愣在那儿。
他跟谢临舟相处不算长，但听过很多版本的谢临舟——网上的、采访里的、八卦里的。
没有一个版本提过“看人脸色”。
他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看着谢临舟那只按住防滑垫边角的手，过了很久，才小声问：“谢老师。”
“嗯。”
“那你现在……”
“嗯。”
“……不用看人脸色了吧？”
谢临舟没抬头。他把最后一角压实，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他说。
“一个都不用。”
小广场铺好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刘阿姨领着她的广场舞队过来，一脚踩上去，顿时“哎哟”一声。
“稳！太稳了！”
“这垫子比我家阳台砖还平！”
“小谢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仓库调的。”谢临舟收好最后一卷胶带，“别跺脚。”
“不跺不跺！”
刘阿姨立刻转头招呼队员：“来来来，今天就在这儿练！别挡着街道办直播！”
与此同时，活动室门口。
书法班老爷子正带着几位老先生，努力把笔墨桌往外抬。
桌子太沉，又怕碰翻砚台，一群老先生抬得相当艰难。
谢临舟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拎起桌子一头。
他个子高，手又稳。
老爷子原本还担心会断墨，走到一半一看，人家小谢单手稳稳托着桌角，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帮他扶那盆墨。
“小谢啊。”老爷子感叹，“你这力气。”
“以前举过道具箱。”
“多重？”
“五十公斤一个。”
老爷子：“……”
“我那时候在武行队待过。”谢临舟随口道。
“武行？”
“群演那种。”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都慈爱了：“你这孩子。”他叹了口气，“这是吃过多少苦啊。”
谢临舟没接话，只把桌子稳稳放到新位置，顺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小林还举着手机，镜头从头到尾都没舍得放下。
于是弹幕又炸了。
【群演？？？？】
【武行？？？？】
【我去翻采访了，真有这段】
【所以他徒手抓骗子真不是爽文，是人家真练过】
【他到底还有多少没说的事】
门口传来一声慢悠悠的：“你说你这张脸，长得像来收购社区的，结果天天在这儿搬桌子。”
谢临舟：“搬桌子比陪投资人喝酒轻松。”
活动室里，小椅子也到了。
谢临舟蹲在地上，一张张把二十把塑料小椅子摆成圆圈。
粉的、黄的、蓝的，颜色鲜亮得像一圈小糖果。
他把椅子一张张摆好，椅子之间的间距几乎没有差别。
几个孩子被家长带过来试坐。
其中一个四岁小男孩一屁股坐下，盯着谢临舟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叔叔。”
谢临舟抬头：“嗯。”
“你是不是会摆椅子？”
小男孩妈妈在后面：“……”
她本来还以为儿子要说“你是不是那个上热搜的叔叔”。
结果下一秒，小男孩认真补充：“我妈妈家的椅子老是摆歪。你能去我家帮她摆一下吗？”
谢临舟：“……”
小林在旁边“噗”地一下笑出了声，赶紧捂嘴。
直播间已经笑成一片。
【新的身份来了】
【他是会摆椅子的叔叔】
【顶流？不，是摆椅子的叔叔】
果不其然，弹幕里很快也冒出柴犬头像。
【建议把“摆椅子的叔叔”印在街道办工牌上。】
【原名“顶流”划掉。】
谢临舟看见了，没接话。
他眼底轻轻弯了一下，浅得几乎像错觉。
可小林还是看见了。
他举着手机，愣了两秒，默默把这事记下。
当天晚上，临江街道办账号发了条很朴素的动态：
【活动室排期调整通知】
配图是一张谢临舟手写的新排期表。
字依旧漂亮得不像街道办公文，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最高赞：
【谢老师，您到底是街道工作人员，还是人形社区管理系统？】
下面一串跟着排队：
【他是会摆椅子的叔叔。】
【他是会修打印机的叔叔。】
【他是能徒手抓骗子的叔叔。】
【他还是能调停月季和毛巾被的叔叔。】
【他到底还是不是一个人？】
下班后，谢临舟终于累得在街道办二楼休息间的旧沙发上坐了十分钟。
王主任拎着两瓶冰豆奶进来，递给他一瓶：“累坏了吧。”
“还行。”
“说真的。”王主任在他对面坐下，“你以前拍戏不比这个累？”
“累。”谢临舟拧开豆奶盖，低头喝了一口，“但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拍戏，拍完了，收工就结束。”他说。
“这里不一样。今天铺完垫子，我就知道明天刘阿姨要在上头跳，后面还会有人从上头跑过去，也会有小孩跟着爷爷奶奶从那儿过。”
王主任安静听着。
“会一直用。”他说。
休息间里静了几秒。
王主任看着他，忽然问：“小谢。”
“嗯。”
“以前那些东西……现在还想吗？”
谢临舟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冰豆奶，玻璃瓶上凝着一层细水珠。
看了很久，才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他说，“只是每回想起来，都觉得那就像是一阵风。”
王主任没再往下问。
她只是把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豆奶，也往他手里一塞：“喝两瓶。”
谢临舟：“……？”
“多喝点，两瓶比一瓶凉快。”王主任说，“你今天累。”
他顿了顿，还是接了过去：“谢谢王主任。”
“嗯。”
“不客气。”她站起身，“早点回家。”
走到门口，她又忽然停住，回头叫他：“小谢。”
“嗯。”
“下周二那个制片——”
谢临舟看着她，像是早知道她要说什么：“我真陪你去。”
王主任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谢临舟手里那瓶冰豆奶刚拧开一半。
他没有动，对着门看了两秒，然后才低头把瓶盖拧紧。
他靠在旧沙发里，两只手各握着一瓶冰豆奶。
沙发是旧的，弹簧塌了一半，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一点。
他抬眼看着天花板，慢慢闭上眼。
在娱乐圈那么多年，他坐过不少沙发。
可是能让他这样安安稳稳坐上十分钟的，一张都没有。
那天下班路上，谢临舟给他妈回了个电话。
“吃了吗？”
“吃了。”
“今天还上班？”
“嗯。”
“几点回来吃饭。”
“周末。”
他妈“哦”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今天还上班？”
他顿了一下：“嗯。”
挂了电话，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周六陪妈复查。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临江街道办楼下那盏路灯还亮着。
小广场铺好了防滑垫。
活动室摆好了小椅子。
刘阿姨今晚不吵。
老爷子今晚不嚷。
下周起，绘本时间还在。
会摆椅子的叔叔，明天还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众口难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