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门内，门外 门内低头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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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播完第二天，街道办门口的记者多了两倍。
有人举着麦等着问心路历程，有人想挖圈内旧账，还有访谈节目递来邀约。
题目都拟好了——“顶流跌落神坛后的基层新生”。
王主任烦得不行，索性在门口贴了张纸：
【居民优先，记者排队】
结果真有人排。
排得还挺认真。
有家地方台的年轻记者，蹲在墙角，一边吃早点一边在笔记本上写自己的问题清单，写得那叫一个认真。小林路过看了一眼，忍不住心软：“你们一会儿真的要一个一个上是吧？”
记者抬头：“你们主任说的，我们就一个一个上。”
“……真守规矩。”
“废话，不守规矩进不去啊。”记者嘟囔，“上次那家台想插队，被王主任当场请出了大门。”
小林：“……”
王主任的名声，已经从临江街道卷到了各家媒体。
有几家大台甚至私下讨论过，临江街道这边到底该怎么打交道。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只剩一个办法：排队。
老老实实排。
有人还提前把街道常见业务的材料要求翻了一遍，生怕被王主任随口一问答不上来。
小林听说这事后笑了一下午。
他回来跟陈默说：“主任这气场是行业通用啊。”
陈默冷笑：“那是因为她不讲情面。”
“她讲情面啊。”小林认真地，“她前几天还请居民张阿姨吃了顿饺子。”
“那是因为张阿姨帮她找到了她那条丢的围巾。”
“……”
“主任讲情面的前提是，你对她有用。”陈默总结，“记者目前对她都没啥用。”
小林想想，没反驳。
午后两点，街道办大厅照例忙得鸡飞狗跳。
有来补办社保卡的，有来开居住证明的，还有来问社区暑期托管班能不能多收一个娃的。
谢临舟坐在窗口后面，头也不抬地盖章、核信息、解释流程。他的那支笔快用秃了，印章也被他盖得边缘有点磨，偏偏动作又稳又快，居民递材料递得都不用排很久。
小林抱着一摞表来回跑，周敬从隔壁派出所顺路来借人做反诈宣传，陈默穿着志愿者红马甲在门口维持秩序，整栋楼吵得像一锅滚开的水。
门外排得最远那一个，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第三页。他趁着等候的空档，跟旁边同行感慨：“你说这街道办业务量真这么大吗？”
同行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上几次热搜是他能歇一下的理由？”
“我以为……”
“你什么都不用以为。”同行说，“这种基层单位，每天开门十分钟，后面的活都排到傍晚了。热搜的事，和他们今天的工作没关系。”
那位记者愣了一下。
他后来在自己的稿子里写了一段话——
“我在临江街道办门口排队排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我看见七个老年人被搀扶进门，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前来咨询，两个外卖小哥过来开暂住证明，一个学生来询问落户材料。”
“我最终没能采访到谢临舟。”
“但我这三个小时看到的画面，比任何一次采访都更说明问题。”
“他当然可以回到镜头前。”
“但看上去，他更愿意留在这里。”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女记者终于挤到窗口前。
她麦克风递得很稳，姿态也调好了——半个身子刚刚好侧到打印机旁边。她身后的摄像师还往左挪了挪机位。
“谢先生。”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克制的笑意，“请问您后悔离开娱乐圈吗？”
大厅里静了半秒。
小林心里“来了”；陈默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像看一场重播；王主任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提前动手。
谢临舟抬眼看了她一下。
一秒。
他看见她侧身的角度，也看见了她身后那台打印机。
那个位置太眼熟。
然后他低下头，接过下一位居民递来的材料。
“下一位。”他说。
女记者愣了一下，麦克风还举着：“谢先生——”
谢临舟没理她，对身后那位拿着身份证的阿姨说：“您往前一步。”
阿姨绕过她，站到了窗口前。
女记者还维持着那个侧身的位置，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摄像在她身后停了半拍，大厅里不知谁小声笑了一下。
那位阿姨倒是没笑，认真把身份证递进窗口。
她手指有点抖，递的时候身份证差点滑下来。
谢临舟伸手接住，顺势把她的手扶了一下。
“您坐着等。”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核完我叫您。”
阿姨“哎”了一声，慢慢挪过去坐下。
谢临舟低头开始核信息。
女记者自以为找到了一个无法被回避的角度——
结果谢临舟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旁边一个老记者悄悄拽了拽她袖子：“走吧。”
“他不是——”
“他懂。”老记者压低声音，“你那个角度太刻意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你想干什么。”
女记者的脸慢慢红了。
她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摄像跟着撤的时候，无意中扫到谢临舟那边——他正低头给阿姨核材料，印章稳稳盖下去，“啪”的一声。
那一声盖章，被收音收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排在她后面等着的那几家记者，面面相觑。
其中一家卫视的资深记者低头默默划掉了自己本子上第一行问题——“您对退圈后的心路历程有什么感想？”
他叹了口气：“我这问题，和‘打印机’有啥区别。”
另一家地方台的女记者尴尬地改词：“那……我问‘您今天这份工作里最有成就感的是什么’？”
旁边老记者凉凉地提醒：“你问完他大概率会说‘补好一张医保卡’。”
“那也行啊。”
“那就没热搜了。”
女记者：“那不正好吗。”
那阵沉默里，几个人都低头改起了本子。“后不后悔”“心路历程”被一行行划掉。
那天下午开始，记者问的都是——
“您今天这个表要填几张？”
“这种咨询一天来几次？”
“您说的‘别看水’具体是什么意思？”
谢临舟一边签字一边答，答得都挺短。
剪出来，反而比金句更出圈。
当天晚上，这段十五秒的视频再次横扫全网。
但这次的热搜不是金句。
热搜：#谢临舟没接戏#
评论区彻底炸开：
【那个女记者站位就是上次的机位，大家品】
【她准备了一整套话术，等着复刻名场面】
【结果谢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秒，然后叫了下一位】
【这一秒比说话还狠，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下一位”——这就是他给娱乐圈的回应】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说真的，这就开始过誉了吧。一个小破窗口的事，捧成什么样了。】
【上一段塌得无声无息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排着队感动？】
【我说一句：他要真不在意热搜，会让记者堵到门口？门内人办事，门外摄像机架着，自己心里没数？】
这条下面，很快吵了起来。
【楼上，人家是上班的地方，记者是自己来的，关他什么事？】
【是啊，他能怎么办，把街道办拆了赶人？】
【可你说他完全不知道镜头在拍？他从娱乐圈出来的，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知道还是该上班上班。这就叫稳。】
【稳是稳，但热搜带来的好处他也没拒绝啊。】
评论区没消停。
可争来争去，话题到底还是变了。
很少再有人只追着问他是不是作秀，也少有人单纯替他惋惜什么“前途尽毁”。
视频里的人坐在窗口后，低头核材料、盖章、解释流程。
看着不像躲，也不像演。
就是在上班。
谢临舟坐在窗后，眉眼冷淡，肩背挺直。
门外有人替他写剧本，门里只问材料齐不齐、章盖没盖好。
小林端着一杯温水过来，放在他手边：“谢老师，您喝点水。”
谢临舟“嗯”了一声，没抬头。
“刚刚那个记者……”小林压低声音，“是不是来骗您说那句话的？”
“嗯。”
“您要是真说了呢？”
“明天热搜——谢临舟金句二连。”谢临舟终于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她单位等的就是这个。”
他低下头，继续盖章。
“说一次是实话，说第二次就是表演了。”
小林愣了愣，半晌憋出一句：“谢老师，您这觉悟比我们做新媒体的还高。”
后面有个阿姨恰好来领材料，听见这话笑了：“这小伙子说话就是这样，你别理他。”
“阿姨您真是宽容。”
“不宽容能行？”阿姨接过材料，“他上次帮我把医保卡折腾清楚了，我这辈子都不跟他计较语气。”
谢临舟头也不抬：“您少点几次乱七八糟的付款链接，我就更省事了。”
阿姨：“……我就说不跟他计较。”
下午下班前，秦制片给他发来消息：
节目反响很好。
有导演在问你的联系方式，几个综艺想请你飞行，还有人想谈影视改编原型授权。
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先帮你过滤。
谢临舟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
没空。
秦制片几乎秒回：
这么忙？
他低头看了眼明天的工作安排表。
上午消防检查，下午独居老人回访，晚上还要开一次暑期安全宣讲。
于是他继续回：
周三查消防。
秦制片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又发了一行：
行，那我把别人都按住。真要答应谁，你再告诉我。
谢临舟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帮王主任搬活动室剩下的折叠椅。
手机还在不断亮——
秦制片后来又补了一条：
你这个态度挺好。别被劝得松动。我替你拖一拖，不代表我替你推。你自己想清楚再说。
椅子堆在角落，高高一摞，边上还散着两张没收的海报。王主任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叹气：“这开一场会搬一次，搬得我腰都快废了。”
谢临舟正要起身，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秦制片。
是一个三个月没动过的对话框，头像已经换成了别的图。最上面一条新消息只有一句：
【哥，看到你上热搜了。】
谢临舟在原地停了两秒。
屏幕暗下去之前，又亮了一次。
他还是没有点开，把手机倒扣回桌上。
“我来。”他一把把椅子抱起来，“您指路。”
“库房，二楼东侧。”
谢临舟点了点头，抱着椅子往外走。小林紧跟过去帮他扶住门。
走到楼梯口，王主任在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
“小谢。”
“嗯？”
“今天这个，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每个都换花样来。”
“知道。”
“你每次都打算这么回？”
谢临舟想了想。
“看情况。”他说，“如果她问的时候，我手边没打印机——”
“没打印机怎么办？”
“那就让她挡着我的水杯。”
小林在门后没憋住：“哈哈哈哈哈！”
王主任也笑了，敲了下门框：“你这嘴，以后要是还回娱乐圈，怎么办？”
谢临舟抱着椅子稳稳上了第一阶楼梯。
他头也没回：“那就让她挡着剧本。”
王主任笑着摇了摇头。
她靠着门框，目送他把那摞椅子一阶一阶抬上二楼。
小林从旁边跑过去帮忙，跑两步又回头问她：“主任，您说谢老师以后会不会真回娱乐圈啊？”
王主任看着那个背影，过了两秒才开口。
“他要想回，早就回了。”她说，“但他现在没急着回。”
“您怎么看出来？”
“看他抱椅子的姿势。”王主任淡淡道，“他连椅子该摞几层、怎么斜着放才不容易塌，都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
“真想走的人，不会记这些。”
小林愣了一下，没接话。
库房锁好之后，谢临舟和小林一起下楼。
楼道里静得出奇，能听见远处楼下有人在打电话。
小林忽然忍不住问：“谢老师。”
“嗯？”
“您刚才识破她那一秒……心里是什么感觉？”
谢临舟在楼梯平台停下来。
他看了小林一眼，又把目光转向窗外那条被雨洗得发亮的街。
楼下有车驶过去，溅起一片薄薄的水声。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
“有一点烦。”
小林眼睛一亮：“果然！”
“但烦完就过去了。”谢临舟继续往下走，“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单位现在该挺失望吧。”
“嗯。”
“您一句话不说，她回去怎么交差？”
谢临舟脚步没停。
“她交不交差，跟我没关系。”他说，“她要金句，我只给她‘下一位’。”
小林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到一楼，谢临舟先没回窗口。
下午那位手抖的阿姨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身份证套，见他下来，扶着椅背站起来。
“您的补贴下来了。”他把单子递过去，“另外我看您社保里还有一笔慰问金没领，一起给您办了。”
阿姨愣了一下：“还有这种？”
“您六十五以上，符合条件。”谢临舟说，“以前没人跟您说？”
“没。”
“那以后每年都能领。”他把另一张单子也递过去，“明年这个时候来找我。”
阿姨手抖着接过去，连声道谢。
谢临舟“嗯”了一声，转身回到窗口。
小林站在大厅中间，看了半晌。
他忽然明白，谢临舟不是没话可说。
他只是把时间留给了窗口前的人。
大厅里又响起盖章声。
一下，一下，稳稳的。
小林听了半晌，觉得这声音比热搜好听。
窗外天光渐暗，楼下有人在等着领通知，街道办门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门口那张“居民优先，记者排队”的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王主任走过去，把它按平，又顺手多压了一截胶布。
陈默第一次想替谢临舟吵架，是在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晚上。
有人在评论区阴阳怪气：
【别洗了，娱乐圈混不下去才去基层立人设。】
陈默盯着那行字，火一下就上来了。
手指飞快敲下去：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
打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确实也不知道。
他以前知道的谢临舟，是营销号长图里的谢临舟，是断章取义视频里的谢临舟，是热搜词条后面那个可以被骂、被嘲、被拿来涨粉的名字。
他不知道谢临舟会修打印机。
不知道他会记得冯奶奶家的藤椅摆在哪个角度。
不知道他递给自己一包卤味的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不知道他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那天，第一件事是低头填表。
陈默看着自己打出来的半句话。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笑。
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你们不知道”。
他把那半行字删了。
重新打：
【临江街道办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有反诈宣传，老人优先，家属可以陪同。】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很快有人回复：
【你谁啊？】
陈默沉默了一下，回：
【以前骂错人的那个。】
这条发完，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
剪辑软件里，时间轴停在谢临舟弯腰扶正那块“文明养犬从我做起”的牌子上。
陈默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
然后把原本准备加上的煽情字幕删了。
什么都没写。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门外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内娱，终于想起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门内，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