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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上热搜 我考编,不 ...


  •   后屋。

      门一关,乱声顿时被隔在门外。
      只剩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一下接一下地震。

      嗡。
      嗡。
      嗡。

      谢临舟靠着门板,闭了闭眼,伸手把手机摸出来,扫了眼锁屏。

      一百九十七条新消息。
      三十二个未接来电。
      八个微信语音通话。

      发消息的人从他妈、他哥,一路排到大学室友、高中同桌、合作过的导演、前经纪人梁曼,甚至还有那个三个月前就该注销、却一直没舍得关的工作室管理员。

      最上面那条,是王主任。只有四个字:
      「老谢,进来。」

      谢临舟把手机重新扣回掌心,转身往办公室走。
      王主任坐在她那张老皮转椅里,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
      “坐。”
      谢临舟坐下。
      王主任把那张纸推过来。
      “你自己看。”

      热搜第一。
      #谢临舟街道办#

      配图是刚才直播里那一帧——他顺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下,侧脸被晨光斜斜打亮,眼底带一点没休息够的淡淡倦意。
      图不算高清。
      可那张脸,够用了。
      近几年稍微关注过内娱的人,很难认不出来。

      王主任抿了一口水。
      “半年前你来入职的时候,我问过你,家里想好了没有,自己想好了没有。”
      “嗯。”
      “档案我亲自核的。学历、考试、政审、体检,每一样都没问题。”她看着他,“但我从头到尾,没问过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谢临舟抬眼:“我知道。”
      “不是我不好奇,是我怕你真跟我说。”王主任把保温杯放下,“你要是说了,我就得往上报。”

      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走过两格。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王主任把那张热搜截图按平,“全网都知道了。”

      谢临舟垂眼看着那张截图,指腹在纸边按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不陌生。
      他十六岁那年,也在校门口被人堵过。
      他没接对方递来的名片。

      那会儿他的人生规划非常清晰:考清华,毕业,上班。
      后来他也确实考上了。谢家前后出了三个考进清华的——他爸、他哥,再加上他。他哥比他大七岁,毕业后没出过这个城。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他妈站在厨房门口,难得笑着说了一句:“行,祖坟这回是真冒烟了。”

      大一那年,他报了个话剧社。不是因为多热爱表演,纯粹是高数挂了一门,心烦,想找点事分散注意力。
      那场戏他演的是《雷雨》里的周冲。
      演完,后台等着一个人。

      闻叙。

      那时候闻叙还没红起来,站在后台走廊里,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你不是演周冲的料,但你是这个本子里最有意思的那张脸。喝杯咖啡?”
      谢临舟当场就拒了:“我还有专业课。”
      闻叙看着他,笑了一声:“你这张脸,不演戏挺浪费。”
      “浪费怎么了。”他说,“我爸妈也没让我演戏。”

      后来真正把他推到镜头前的,不是星探,也不是闻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公益短片。十秒镜头,一个侧脸,一夜之间被全网扒干净。
      那时他大四。

      家里为这事吵过一次。他妈坐在客厅里,看了他半天,说:“你自己想清楚。娱乐圈不是你那点聪明够用的地方。”
      “我就试两年。”他说。
      “试不成呢?”
      “回来。”
      “回来干什么?”
      “考编。”
      他妈当场气笑了:“清华的学历,你要去考编?”
      “那怎么了。清华不配考编啊?”

      屋里的暖气咔哒响了一声。
      “所以。”王主任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一下,“你考编,是认真的。”
      “是。”
      “不是来避风头的。”
      “不是。”
      “也不是一时赌气。”
      “不是。”

      虽然那一年他还是去了。
      一去八年。

      这八年他确实红过。红得他妈每次打电话,第一句都先问:“你今天是不是又上热搜了?”
      最热的时候,他一部青春片爆红,一部古装剧冲榜,机场街拍都能被评年度最佳造型。
      他站过万人体育馆的灯下,也走过巴黎秀场的长廊。

      可红归红,他始终没碰上一个真正想演的角色。
      不会营业,不会撒糖,公开场合总是一张冷脸。

      记者问建议,他说:“能别入行就别入行。”
      问感情,他回:“您管这叫新闻?”
      问演技,他说:“及格。”

      梁曼最后一次找他谈话时,忍不住说:“谢临舟,你的问题不是不会演,是你太想当自己了。”
      他笑了:“不然呢?”
      “不然你得当他们想让你当的那个人。”梁曼看着他,“你不当,资源、位置、角色,就都不是你的。”
      “我就不能演我想演的戏?”
      梁曼把夹着行程单的文件夹合上。
      “你什么戏都演不了。”

      后来他们确实也没再让他演。
      他们给他做了个局。
      一场早有准备的饭局,一段剪得天衣无缝的偷拍视频,一句他没说过、却被硬塞进画面里的话,再加上七十二小时没断过的热搜,和公司一句轻飘飘的“已终止合作”。

      那时候全网都在等他解释。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解释。

      那七十二小时里,他写过一版声明。
      三千七百多个字。
      时间、地点、饭局名单、剪辑漏洞、原始录音、现场证人……
      能列的,他都列了。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字黑白分明得刺眼。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梁曼发来一条消息:「公司这边建议你暂时不要回应。」
      这条消息她隔了很久才发出来。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后续统一按公司口径处理。」

      再过一会儿,是一份文档。
      标题写得很官方:
      《谢临舟相关舆情应对建议》

      他点开看了一眼。
      第一条:承认情绪失控。
      第二条:向相关工作人员致歉。
      第三条:暂停公开活动,配合公司内部调查。
      第四条:后续如有合作方问询,统一回复“艺人个人原因”。

      谢临舟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连他该怎么认错,他们都替他写好了。

      他把那份文档关掉,又点开自己写的声明。
      三千七百多个字。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那时候,那套机器最不在乎的,偏偏就是真假。
      公司手里有剪好的视频,有提前铺好的热搜,有营销号,有合作方,也有一整套比他说话更快的东西。

      他发出去,会有人信,也会有人不信。
      会有人逐条分析,会有人逐帧截图,会有人说他终于急了,也会有人把那几段他没有说过的话重新转一遍。

      对着镜头,再真的话也会变成表演。
      证明本身,就是素材。

      谢临舟看着屏幕。
      很久之后,他按下全选。
      删除。
      电脑屏幕空了。

      梁曼的电话又打进来。
      他没接。

      手机震到第七声,自己停了。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句:「临舟,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谢临舟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停。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不用公司口径。
      不用配合调查。
      不用承认没做过的事。
      也不用再替他们把这场戏演完。

      那天中午,他发了最后一条微博。
      四个字。

      退圈。别找。

      然后消失。

      那天晚上,他妈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两边都没说话。
      那头有水声,像是在洗碗。水声哗啦啦地响了一会儿,停了。

      过了很久,他妈才开口。
      “两年,你超了六年。”
      “嗯。”
      “还回来考吗?”

      屋里没开灯。谢临舟坐在窗边,手机屏幕还没暗。
      屏幕上是他刚发出去的那条微博,四个字。
      半晌,他说:
      “考。”

      他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头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是抹布搭回水池边的声音。
      “那回来准备。”

      他说:“妈。”
      “嗯?”
      “我不丢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从来没觉得你丢人。”

      挂了电话,谢临舟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
      路对面那家东北串店关灯打烊,哗啦哗啦地拉上了铁皮卷帘门。

      他起身开灯,从书架最底层把那摞考公教材抽出来——买了六年,塑封都还没拆。
      他撕掉塑封,翻开第一页。

      八个月后,他考进临江街道办。

      那八个月他基本没出门。
      申论资料从卧室一直堆到电视柜上。行测错题本翻烂了三本。
      楼下快递员那阵以为这家没人住——他只在每天傍晚六点准时下楼,买一包速冻饺子。

      他考了三次模拟。
      第一次差六分。
      第二次差两分。
      第三次刚过线一分。
      他对着那个一分笑了一下。

      入职那天,王主任问他:“小伙子,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他说:“离家近,三站地。”
      “就这?”
      “我妈身体不太好。”他说。

      王主任那时候看了他一眼。
      她做基层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人话只说一半,不是藏着掖着,是已经把更重要的那一半给说完了。
      那天她没再追问。

      入职第一个月,谢临舟也不算顺。
      低保材料退过两回。
      第一次进户走访,被一位阿姨劈头一句"你们是不是来赶我走的"堵在门口,半天没接上话。
      王主任没骂他,只把街区地图往他桌上一拍。
      “聪明不算本事。”她说,“记得住人才算。”
      第二天,他抽屉里多了一本手画的楼栋图。

      那天她没再追问。今天也一样。

      办公室里,窗台下的老式暖气片响了一声,像是在通水。

      谢临舟抬眼看向王主任:“我早就想考了。不是退圈以后才想的。”
      王主任看着他,半晌,才道:“我知道。”
      她站起身,把那张热搜截图团起来,扔进废纸篓。
      纸团在筐里弹了一下,没弹出来。

      “你今天前面那一段,处理得很好。冯奶奶这事儿,要不是你盯住了,后面真说不好。”她顿了顿,“但你红了。”
      “嗯。”
      “第二次。”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不是担心你红不红。”王主任说,“我担心的是,你这班还能不能继续上。”
      谢临舟没接话。
      “区里会问,记者会来堵,你前公司那帮人也得来蹭。”王主任顿了顿,“你爸妈、你旧朋友那边的电话,一个都少不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年假。”她说,“区里批过的。你先回去歇两天。”
      谢临舟没接。
      “主任。”
      “嗯。”
      “我不休。”
      王主任抬头:“……嗯?”
      “下周三梧桐巷老旧小区改造听证会。”他说,“材料我整理一半了,还差冯奶奶他们那栋的走访意见。今天下午本来就排了要去。”
      王主任看着他,眼神像在重新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我上班不是为了红。”
      谢临舟神色平静,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看不出任何分别。
      “我上班,就是为了上班。”

      窗外是临江午后的阳光。
      打字机敲的声音从隔壁办公室传过来。
      走廊尽头有人在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桌上那张被王主任推过来的热搜截图,被风吹起来一个角。

      王主任突然笑了。
      “行。”她把信封往桌上一拍,“你不休。你不休的话——”
      “嗯?”
      “记者你自己应付。”
      “……好。”
      “咱街道办没公关部,没宣传费,也没多余保安。”王主任慢悠悠道,“他们今天下午就会堵门。”
      “堵不到第三天。”谢临舟说。
      “为什么?”
      “因为没新闻。”他语气淡淡,“我今天下班,明天上班,后天继续上班。没新闻。”
      这回轮到王主任顿住。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
      谢临舟没说话。

      王主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临出门又回过头。
      “对了,小林那傻子,你也去看看。”她说,“在外头哭得快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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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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