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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家一户 真正的难题 ...


  •   七栋的冯奶奶后来配合得不错,可九栋二单元的许叔却迟迟不签临时排险确认。

      原因很现实——他家里有个卧病在床的老伴,离不开制氧机。

      “你让我怎么搬?”许叔站在屋里,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发火更让人难受,“我不是不信你们,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老伴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半睁着,胸前盖着一块薄薄的毛毯。
      制氧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尤其明显——“嘶嘶,嘶嘶”,像是在用力呼吸。

      许叔站在门口,一只手还在拧着门把,拧得指节发白。

      “前些年她还能下床。”他声音沙哑,“现在我动都不敢动。你们让我搬,这怎么搬——”

      他没把话说完。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林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临舟看着那台制氧机的电线,问了一句:“许叔,您家这台机器多少瓦?”
      许叔愣了一下:“……三百多。”
      “一天用多久?”
      “二十四小时。”
      “安置点那边的电源能直接接。”谢临舟说。
      许叔:“……你测过了?”
      “早上摸排的时候顺手测了。”
      许叔有点懵:“……”

      九栋这边还没谈完,十一栋又炸了。

      张老板的小饭馆门头,正好卡在首批线路整改范围里。
      通知一贴出去,他当场就急了:
      “我一停业,我家服务员吃什么?房租谁给?你们改的是楼,我丢的是饭碗!”

      这话说得又冲又急,一瞬间带动了整条巷子的氛围。

      张老板的店开了八年,来吃饭的大多是附近街坊。
      一碗十五块钱的阳春面,加煎蛋加肠,里面还有牛肉和青菜,是不少独居老人一天里难得的“出门吃饭”。

      邻居比他还急。

      “小谢啊,”一位阿姨拉住他衣袖,“你们能不能给他想想办法?”
      “能。”谢临舟说。
      “那我们等着。”
      “嗯。”

      还有一户年轻夫妻,刚给孩子办了转学,最怕施工噪音影响备考,一见街道的人来,先问的就是:“到底要吵多久?”

      女主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们孩子今年备考。您别跟我说‘克服一下’,也别跟我说‘大家都有难处’。我只问您,能不能保证他中考前这段时间安安静静地?”

      谢临舟看着她。
      “现在不能保证。”

      女主人脸色当即一沉。

      “但我可以去争取。”他补了一句,“能争取到什么程度,我给您一个准话,不拿场面话糊弄您。”
      女主人紧紧攥着手里的笔:“……行。我等你答复。”

      一天下来,小林脑子都快被这些问题问成浆糊了。

      “谢老师。”他瘫在社区办公室椅子上,表情恍惚,“我现在觉得,真正复杂的根本不是方案——这每家每户的问题都不一样啊。”
      “本来就是。”谢临舟低头在电脑前改临时安置表,“图纸只负责把结构画出来,但人过的是日子。”
      陈默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这活儿难就难在,来找咱们的是有具体问题的、过日子的人。”
      王主任端着茶杯进门,正好听见,挑眉道:“哟,‘咱们’前黑粉最近进步挺大。”
      陈默镇定自若:“临江街道培养的。”

      这话倒没错。

      几个月下来,他嘴还是那张嘴,但话里话外,开始往“事怎么落地”那边跑了。

      而真正让整个项目卡住的,是区里的检测报告。

      七栋、九栋、十一栋的部分外墙、管线和共用楼道,都被标了提前处理。

      不能再等。
      也不能再靠“慢慢协商”拖着。

      王主任把检测报告拍在桌上,重重呼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继续一家家磨,来不及。可真硬推,就算前面说明会攒出来那点信任全都用光,也不见得好用。”

      会议室安静下来。

      小林不敢吭声。
      周敬站在门边,也难得没接话。

      谢临舟看着那份报告,过了很久,才抬头。
      “先把最不能拖的三类人列出来。”
      “哪三类?”王主任问。
      “离不开医疗设备的、靠门面维持生计的、家里有备考孩子的。”

      “我指的不是先压着他们。”他说,“是先把他们的方案单独拎出来。”

      “专门方案?”小林一愣,“可这工作量……”
      “工作量大,也得做。”谢临舟说,“要么现在麻烦,要么后面出事。”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就做。”

      于是接下来整整三天,临江街道的人几乎都泡在梧桐巷。

      许叔家的制氧机问题,最后是社区协调临时安置点单独接医用电源,同时联系了社区医生做跟进。
      具体到细节是——谢临舟请社区医生做了一份《临时安置期间医疗陪护方案》,每天三个固定巡查时间点,制氧机备用电池配到两块,护工上门两次。

      许叔收到方案那天,把它放在床头,盯着看了很久。
      他老伴半夜醒了一次,问他:“那小谢,这回能信不?”
      许叔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能。”

      张老板的小饭馆,则由街道出面帮他协调了旁边那间空铺做临时摊位。
      空铺原本不愿短租,嫌麻烦——王主任和谢临舟前后跑了两趟,才把人劝下来。
      临时招牌、经营点位、卫生要求,街道一项项重新对接。市场监管那边给了临时过渡意见,城管确认了门头和外摆范围。
      不是正式开新店。是让他在排险期间,有个能继续烧火、继续接住食客的地方。

      谢临舟亲自陪他跑了几趟,回来的时候两人手里各提着一叠材料。
      张老板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街道办门口才忽然说了一句:“我前年也想换个门面。”
      “嗯?”
      “那时候自己跑了一个月,手续没下来。”张老板说,“这回,三天,至少能先开火。”
      “我们对接得熟。”
      “不是熟不熟的问题。”张老板低声说,“得是你们真替我跑。”
      谢临舟没接这句,把那叠新手续往他怀里一塞:“店里开业忙你的,别给我拎菜过来。”
      “……我知道。”
      “真的别拎。”
      “知道知道。”

      张老板笑了一下,终于走进了自己临时的新门面。
      他开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临时门面比原来的小一圈,位置稍微偏一点,灯光也没原来那么亮。
      可那块“张记面馆临时营业”的招牌,挂在头顶,稳稳当当。

      他推门进店的瞬间,就已经有附近的老客闻声过来了:“张老板,新店哪,开起来啦!”
      “哎哟,可把我们盼到了。”
      “我还是老样子,阳春面一份,多加份面。”

      张老板站在柜台前招呼着。
      ——他做这家小馆八年,最怕的就是老客散了。
      人一旦换了地方吃饭,习惯也就跟着换了。
      可现在,灯一亮,锅一架,老客自己就找了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谢临舟已经走远了。
      背影跟他们这条巷子里的住户没什么区别,一件半旧的夹克,肩膀没挺得多直。

      他把围裙一系,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行,这回好好做。”

      至于那对孩子要备考的年轻夫妻,谢临舟硬是从施工方那里抠出一张“静音工序时段调整表”。

      工序不是说挪就能挪,材料进场和人工排班都得跟着改。
      最后还是把噪音最大的几个工段,挪到了白天孩子不在家的时间。
      这张表出台那天,施工队长在电话里嘟囔:“小谢,这可是增加我调度成本啊。”
      “知道。”
      “您下次请我吃饭?”
      “下次不请。”谢临舟说,“你给我把表执行下来,我送你面锦旗。”
      施工队长:“……这个就不用了。”

      那张调整表交到女主人手里时,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之前说话重了,对不起。”
      “没事,没重。”谢临舟说,“您那是正常表达。”

      没有哪件事听起来轰轰烈烈。
      可每一件都麻烦得要命。

      也正是这些麻烦,把梧桐巷原本“反正落不到我头上”的防备,一点点磨出了裂口。

      一天傍晚,张老板站在临时门面前,看着新挂上的简易招牌,神情复杂地递来一盒卤豆干。
      “不是贿赂啊。”他先声明。
      王主任笑出声:“送吃的可比送钱高级多了。”

      张老板有点不好意思,最终还是把盒子往谢临舟手里一塞。
      “我是想说……”他顿了顿,“你们这回,确实不像是来走过场的。”
      谢临舟看着那盒豆干,没立刻接话。
      半晌才道:“知道就行,少在群里瞎转截图。”
      张老板:“……”

      嘴还是这张嘴。
      可他居然也不觉得刺了。

      人,事,这段时间大家都看得见。

      当天晚上临江街道办关灯的时候,小林看着那盒被王主任切好分装给大家的豆干,忽然小声问:
      “谢老师。”
      “嗯?”
      “梧桐巷这个项目……你有没有那种‘终于能看到头了’的感觉?”

      谢临舟想了想。
      “还没。”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还有事,还没结束。”他说。

      小林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听到“快了”或者“差不多了”。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临舟。

      灯光底下,那个人还在低头复核新的排险时间表,衬衫袖口和平时一样挽到胳膊肘,侧脸没什么表情。

      可小林忽然觉得,他第一次明白谢临舟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嘴毒,不是好看,不是专业。

      文件上写的是进度。
      他看的是人。

      夜里十一点,临江街道办的灯最后一盏也熄了。

      王主任锁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梧桐巷的排险分布图——图上原本标注“待处理”的七个点位,已经有四个被划掉了。

      还剩三个。

      她看了一会儿,把门锁好。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对着那张图说了一句:
      “剩三家,一家一家来。”

      这个话,她没有说给谁听过。
      但她知道,她身后那个年轻人,心里装着一样的话。

      谢临舟那天加完班回家,已经九点多。

      进门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母亲上午发来过一条语音,五十二秒。
      他点开听了一句“今天还在加班吗”,就把手机扣下了。
      这句他听过太多次。每次他都答“嗯”。
      他打算明天回个电话。

      进了屋,他把外套挂好,顺手把那条语音标了“未回”。
      然后去看明天梧桐巷的摸排清单。

      第二天一早,临江街道办门口的路灯再次亮起。

      小林七点二十就到了,在门口擦那块被夜里露水打湿的招牌。
      等一会儿谢老师推门进来,会再点一遍今天要跑的三个点位。
      他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今天还有三家。”

      一周之后,梧桐巷第一批排险结束。
      七栋、九栋、十一栋的外墙、管线和共用楼道,都完成了初步处理。
      居民们陆陆续续从临时安置点搬回了家。

      冯奶奶那一天搬回去,比谁都早。

      她一进屋,就去阳台上清点自己的花。
      一盆、两盆、三盆……一直数到第十八盆。
      每一盆上都还贴着那张编号小标签。
      标签没撕。

      “1号月季(最爱)”——字迹已经有些被阳光晒淡了。
      她盯着那张小标签看了很久。
      最后她也没去撕它。

      她把那盆月季重新搬到原来的位置,用手轻轻抚了一下叶子。
      她对那盆花说了一句:“咱还在这儿。”
      花不会说话。
      但她自己对自己点了点头。

      许叔家是社区医生陪着搬回去的。

      制氧机重新接好那一刻,老伴半睁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许叔,没说话。
      许叔自己却“嘶”地吸了口气,像是把一整周的心事都松下了。

      张老板的临时门面,在排险结束后整整多营业了一周。

      因为他附近的老邻居们,都说他家临时店虽然挤一点,但“好像更有人气”。
      后来他干脆把临时门面留下来当第二家分店。

      他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
      “张记面馆·分店”
      下面一行小字:
      “感谢临江街道帮忙协调。”

      王主任第一次路过,看见那行小字,乐了。
      她冲里面喊:“张老板,你这是把我们街道办当免费广告?”
      张老板在里头笑:“这哪是广告,这是记事。”
      “记什么事?”
      “记今年夏天,你们真有人替我跑过。”

      王主任没再接话。
      她背着手,踱着步,慢慢走过了那家分店门口。

      夕阳斜落在招牌上。

      她忽然觉得,梧桐巷这半年干成的事,可能比以往三年加起来的都多。
      却并不是因为他们本事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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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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