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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追逐的光
第十五章第二次告别与笔记本
一周结束的时候，陆嘉亿的行李箱比来时重了六斤。她站在玄关，把箱子放倒，打开来清点了一遍——潮汕绿豆饼吃完了，空盒子被她洗干净塞在侧袋里；云南鲜花酱还剩半罐，苏敏说留着下次抹吐司；西安椒盐核桃被两个人每天下午当零食磕，只剩一小袋碎渣，陆嘉亿说留着煮粥。新增的重量来自苏敏给她塞进去的东西：一袋梧桐巷门口那家店的酸菜包，冷冻的，用保温袋裹了三层；一小罐她自制的辣椒油，“一勺零一点点”辣度，标签上手写着“陆嘉亿专用”；还有一本画册，封面是奶皮蹲在围墙上，左耳缺一块，尾巴尖白的。
“这个你带着。”苏敏把画册放在行李箱最上面。
陆嘉亿翻开。第一页是洞庭湖。湖面上有船，船上两个人。撑船的是苏敏，坐着的是她。第二页是岳阳楼的台阶，第七十六级旁边蹲着一个头发蓬松的小人，正在系鞋带。第三页是凤凰的沱江，江边蹲着同一个小人，膝盖上包着纱布，纱布上画着一朵云。第四页是长沙的米粉店，桌上两碗粉，一碗飘着七粒辣椒。第五页是滕王阁的第八十九级台阶，台阶角落有一小块赭石色的痕迹，旁边放着一小朵白色的云。
第六页是空白的。
“等你到南昌以后，拍了云发给我。我画在这里。”苏敏说。
陆嘉亿把画册合上，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叠明信片放在一起。然后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腰。苏敏站在玄关，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头发用黑夹子随意夹着。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
“走吧。”苏敏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梧桐巷的梧桐树刚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陆嘉亿拖着箱子走在前面，轮子在落叶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苏敏走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冷冻酸菜包。
走到小区门口，网约车还没到。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陆嘉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灰色云朵拖鞋——苏敏说穿走吧，反正下次还要来。
“苏敏。”
“嗯。”
她看着对面围墙上蹲着的奶皮。奶皮正在晒太阳，左耳的缺口被阳光照成一小块透明的金色。尾巴垂下来，尖尖上那撮白毛微微晃着。
一片梧桐叶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掉。
网约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她们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确认手机尾号。陆嘉亿没有动。苏敏也没有催她。
苏敏看着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嘉亿的羊毛卷上，把她整个人照成一层浅金色。
陆嘉亿等了很久。
然后苏敏开口了。
“你上次说，青旅上铺的人说你笑起来像变态。我听了以后，那天晚上画那幅《等信》的时候，把小人脚边的影子加长了半寸。”
陆嘉亿愣住了。
“半寸。靠你那边近一点。不是故意的。画完才发现。”
苏敏把手里那袋已经有些冷的酸菜包递给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吃醋。以前没有过这种感觉。但如果你问我会不会——我只会画影子。”
陆嘉亿接过酸菜包。保温袋上还带着苏敏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她把袋子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袋子上。冷的酸菜包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脑门。
“苏敏。”
“嗯。”
“你画影子的时候，用什么颜色。”
“灰色。”
“上次那幅《等信》，你后来把影子染成橘色了。”
“那是你说了以后改的。”
“那以后呢。以后画影子，第一笔用什么颜色。”
苏敏想了想。
“橘色。”
陆嘉亿把头抬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那我以后不给别人看我笑起来什么样了。只给你看。”
苏敏伸出手，把她肩膀上落着的一片梧桐叶摘下来。叶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不用。你笑你的。我画我的。”
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陆嘉亿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抱着酸菜包坐进后座。车窗摇下来，苏敏站在梧桐树下，灰色开衫被风吹起来一角。奶皮从围墙上跳下来，走到苏敏脚边蹲下，尾巴圈着爪子。
车开动了。陆嘉亿从后视镜里看着苏敏和奶皮越来越小。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滑过去，一片接一片。她低下头，把那袋酸菜包放在膝盖上，打开画册翻到第六页。空白的。等到了南昌，拍第一朵云发给她。她下次就会画在这里。
然后她把画册翻回第一页。洞庭湖。船上两个人。撑船的是苏敏，坐着的是她。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掏出笔，在画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影子加长半寸。收到。」
车窗外，梧桐巷已经看不见了。但阳光还在。她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和那袋酸菜包一起。窗外的云一朵一朵地往后退。她掏手机拍了一张。没有发。等到了南昌，攒够一叠，再一起给她。那时候第六页就画满了。然后再翻一页。第七页。第八页。一直画下去。
苏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网约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奶皮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它抱起来。奶皮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左耳的缺口蹭着她的袖子。
“她走了。”苏敏说。
奶皮没有回答。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她手背上，眯起眼睛。
苏敏抱着奶皮上楼。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那双粉色拖鞋还摆在原处。灰色那双被陆嘉亿穿走了。鞋柜上只剩一双，粉色的，鞋头朝外，像在等另一双回来。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陆嘉亿的涂鸦本摊开着，翻到最新一页。她昨天熬夜剪视频，大概忘了收。苏敏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涂鸦本拿起来。
那一页画着停电的夜晚。茶几，两支蜡烛，两个人影坐在地板上。手指握在一起。窗台上蹲着一只猫，左耳缺一块。画的最底下，是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收到。全部。」
苏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前面一页。
标题：《挡光日记》
第一页。日期是她敲错门的那天。
「Day1，今天故意挡光的，因为想让她看我一眼。计划通√」
苏敏的手指停在那个“√”上。画得很用力，铅笔痕迹凹进去了。
她继续往后翻。
「Day3，她加我了！！！不是我加她！！！是她加我！！！她发现猫的左耳比右耳大。她专门发好友申请来告诉我这个。这是找茬吗？这是找茬。但谁会半夜画完一只猫、写上别人取的名字、然后第二天专门加好友来挑刺啊？？？？」
「Day7，她画了洞庭湖。湖上有船。船上有她和我。撑船的是她，坐着的是我。她说撑船的是她，坐着的是我。我问她船往哪开，她没回答。」
「Day11，沈从文写情书很长。苏敏写情书很短。沈从文用三百字说“我爱你”。苏敏用三个字说“一直画”。哪种更好？以前我会选沈从文。现在我只选苏敏。」
「Day15，她说地址不是梧桐巷了。我问是什么。她说：你到哪，地址就在哪。」
「Day？，她说句号不是结束，是换行。」
苏敏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写着日期。有些日期是准的，有些打了问号，有些写着“不知道第几天了只知道离见她还有X天”。页边画满了小人，头发蓬松的，穿灰色开衫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有一页画了一双粉色拖鞋和一双灰色拖鞋并排放在门垫上，旁边写着：“等我把这只灰的穿回去。它们就又是一对了。”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苏敏把涂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封面上。封面上画着她们俩的简笔画——一个在画画，一个在旁边举着台灯。标题：《挡光日记》。
她拿起触控笔，翻到扉页，写了一行字：
「你挡的不是光。是我画里一直空着的那块地方。」
然后她把涂鸦本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那幅《等信》还靠在墙角。小人的脚边，橘色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调了一笔更深的橘色，在影子靠近小人的那一侧，加了细细的一线。半寸。
奶皮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苏敏低头看它。
“她看懂了。”她说。
奶皮歪了歪头。左耳的缺口在阳光里像一小片剪影。
苏敏把触控笔放下，拿起手机。陆嘉亿的头像亮着，状态变成“离线”。大概在火车上睡着了。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影子加好了。半寸。」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画架旁。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陆嘉亿的回复在几十分钟后抵达——不是一个字，不是一句话，是一张照片。火车窗外的云。橘色的。边缘被夕阳染成很淡很淡的金色。
下面附了一行字：
「南昌的第一朵云。第六页的第一笔。」
苏敏把照片放大。那朵云薄薄地铺在天空里，形状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她把平板拿过来，打开画册的第六页，蘸了一笔橘色。画了那朵云。
云的最边缘，她加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头发蓬松的，坐在火车窗边，额头抵着玻璃。
画完以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收到。」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奶皮跳上窗台，把自己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阳光照在它身上，左耳的缺口亮亮的。苏敏把第六页的画拍下来，发给陆嘉亿。
手机很快亮了。
陆嘉亿：「云收到了。人收到了。半寸收到了。全部收到了。」
陆嘉亿：「还有。你的句号，我也收到了。」
苏敏看着那行字。右脸的肌肉动了动。这次她没有忍。
梧桐巷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画架上，第六页的云安安静静地飘在那里。云的边缘，火车车窗里，一个小人抵着玻璃，头发蓬松的，正在看云。窗外是同一朵云。
她回了一个字。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