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在夜色 “ ...
-
“凭什么,哥游得比我快。”
和煦的阳光碎在粼粼海面,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海风裹挟着湿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十七岁的韩赫阳赤脚踩在发烫的沙砾上,盯着远处那道如鱼得水的身影,满脸不服气。
画面毫无征兆地卡顿、闪帧,像是一盘受潮的老式录像带。再次清晰时,往日的海岸褪去了宁静。
狂风卷着骤雨,黑沉沉地压向海面,巨浪翻涌,浅滩早已被警戒线死死封锁。
刺眼的警灯红蓝交替,倒映在韩赫阳剧烈收缩的瞳孔里。
他被拦在警戒线外,浑身湿透,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海面上。
身旁的父亲强撑着瘫软的母亲,正声嘶力竭地跟警察交涉。
“韩川先生,孩子很有可能是被回卷浪带走,没能及时浮上来,所以……请节哀。”
短短一句话像重锤砸在心口,韩赫阳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心跳。
精神防线在那一刻崩塌。
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惊骇的举动——猛地推开身前的青年警察,疯了一样往海水深处冲。
咸冷的海水倒灌,脚底被礁石划破的伤口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快抓住他!别让他进去!”青年警察吼破了音,死死拽住韩赫阳的衣角。
韩赫阳眼神早已失焦,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哥哥还在海里。
他脚步未停,越走越深。
海水漫过腰际,没过胸膛,冰冷的窒息感像无数只手缠上脖颈。水呛进喉管,肺部如火烧般炸裂。
他本能地挣扎,眼皮却越来越沉,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咳咳咳咳……”
韩赫阳猛地从浴缸底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止不住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湿透的棕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发梢遮住左耳的银环,水珠顺着冷峭到近乎靡艳的轮廓滑落。
韩赫阳向后靠在冰冷的浴缸边缘,轮廓分明的腰腹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他仰起头,眼神晦暗地盯着天花板,半晌没动。
直到浴缸里的水彻底凉透,他才起身,随意抓过浴巾围在腰间,推门下楼。
客厅里一片死寂,他端起桌上那杯尚存余温的水,一饮而尽。
“嗡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剧烈震动,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韩赫阳随手接起。
“韩川先生出车祸了!”听筒里,年轻女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慌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耳膜,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尖锐的耳鸣。
韩赫阳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上楼换衣,直奔医院。
曼谷上空乌云密布,往日刺眼的太阳被阴霾吞噬,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红蓝交错的警灯在车流中穿梭,风驰电掣间,空气仿佛都被速度扭曲。
皮夹克在疾风中猎猎作响,机车在弯道处压出刺耳的摩擦声,旋即稳稳甩尾,停在了医院门口。
韩赫阳摘下头盔,长腿迈得极快,几乎是冲进大厅。
等他赶到抢救室门口时,呼吸还没喘匀,就见护士推着一张病床缓缓走出。
病床上,蒙着白布。
时间仿佛在那几秒内凝固。
韩赫阳怔怔地盯着那个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缓步上前,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掀开白布。
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永远挺直脊背的父亲,此刻却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眉心中间还残留着常年皱眉留下的深刻痕迹。
签下死亡证明的那一刻,耳边的喧嚣归于死寂。
等到听觉重新回归,他已经身着黑衣,胸口别着白花,站在灵堂门口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众人轮番上前,安慰、惋惜、低声啜泣。反观韩赫阳,他表情淡漠,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如果忽略掉那些人眼底藏不住的打量与试探,这些安慰或许还显得有几分真诚。
待人群散去,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偏头望向那被鲜花簇拥的遗像。
迷茫像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就像一艘在深海失去航向的帆船,四周雾霭沉沉,无法前进,亦无法后退。
处理完后事,韩赫阳拖着沉重的躯壳回到家,蜷缩在沙发角落,任由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线在明暗间交替,不知今夕何夕。
他连续几日闭门不出,好友发来的消息一律不回。
直到电话固执地一遍遍响起,他才沙哑着嗓子接通。
“你还知道接电话?多大人了还玩失踪?”好友的质问夹杂着担忧传来。
韩赫阳疲倦地揉着眉心:“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骂我一顿?”
“你没看我发给你的消息吗?”
好友语气里的试探让韩赫阳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点开聊天框,一条五分钟前发来的视频显示未读。
视频背景是一家装潢奢华的酒店门口。
两名保镖率先走出,紧接着,一位身穿笔挺西装的青年出现在镜头前。
那张脸干净硬朗,黑色短碎发下,左眉骨一道明显的疤痕贯穿眉尾。若不细看,只以为是精心设计的断眉造型。
早已等候多时的媒体一拥而上,闪光灯疯狂闪烁,话筒几乎怼到了青年脸上。
“陆总,韩总离世后,这家酒店为什么会由您代理?”
“据我们所知,韩总还有个儿子,为什么接管酒店的会是您?”
记者的提问尖锐直接,陆赦却应对自如,仿佛早有准备。
“我与韩叔叔情同手足,他离世,我比谁都悲痛。”陆赦顿了顿,语气沉痛,“但韩叔叔生前曾私下与我商议,他担心儿子整日纸醉金迷、不学无术,怕这庞大的家业荒废,于是决定交由我代理。”
话音刚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遗嘱,举到镜头前。
韩川那独特的签名,赫然出现在落款处。
“如果大家不信,稍后我的律师会出面解释。”
韩赫阳死死盯着屏幕上陆赦那张脸,以及那张刺眼的遗嘱。
心脏传来真切的钝痛,随之而来的是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明知那张遗嘱是假的,韩赫阳却感到一阵无力。因为在此之前,他亲手把真正的遗嘱,交给了除父亲之外他最信任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正站在镜头前,拿着伪造的遗嘱,冠冕堂皇地撒谎。
韩赫阳没有再看下去,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背影透着难以压抑的暴戾。
机车一路疾驰,咆哮着停在酒店门口时,陆赦的采访还没结束。
韩赫阳大步流星地越过记者群,直冲陆赦而去。趁对方不备,他挥出重重一拳,动作又快又狠。
陆赦的眼神在接触到韩赫阳的瞬间凝固了一秒,似乎想说什么,却来不及开口就被打倒在地。
鼻血瞬间涌出,他整个人下意识蜷缩起来。
韩赫阳根本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抡起青筋暴起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陆赦没有还手,只是双臂护住头侧,呈防御姿态。
两名保镖反应极快,冲上来试图拉开韩赫阳,却发现根本拉不动,只能动手强行制住他。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但这并没有让韩赫阳停下,他猩红着眼,目标始终只有地上的陆赦。
记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呆立当场,回过神后,闪光灯反而闪得更疯狂了。
韩赫阳额角的血渗出,汇聚成血珠缓缓滑过下颚,“滴答”一声,落在陆赦的眼角。
感受到那抹温热的触感,陆赦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睫下意识轻颤。
他缓缓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臂,露出嘴角未干的血迹,眼神微黯地注视着韩赫阳,那目光里竟然透着一种莫名的沉寂。
韩赫阳死死攥着陆赦的衣领,高高挥起的拳头悬在他脸庞极近的位置。
定格须臾,拳头松开,力道卸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头也不回地跨上机车,轰鸣声远去。
保镖想追,却被陆赦挥手制止。他呼吸不稳,哑声道:“让他走。”
被搀扶回酒店前,陆赦回头,深深望向韩赫阳消失的方向。
机车驶出一段距离后,被迫停在路边。韩赫阳长腿支地,敛眸遮住微红的眼眶,无声地控制着那即将决堤的崩溃。
垂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直到传来刺痛才肯罢休。
调整好情绪,他回到家清洗手上的血迹,找出急救箱坐在沙发上,拿出碘伏细致地处理伤口。
“咔哒”一声,打火机在冷清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赫阳点燃一支烟,仰头靠在沙发枕上,轻缓地吐出一口烟雾。
缭绕的烟气中,他周身充斥着难以忽略的颓废与疲惫。
短短几天经历的生离死别与背叛,已经让他神思倦怠。
他也明白,眼下的局面,避其锋芒才是唯一的出路。
暮色渐浓,韩赫阳戴上鸭舌帽,打车如约来到酒吧。
酒吧内灯红酒绿,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与酒精混合的暧昧气息。
台上的人唱着撩拨心弦的情歌,台下的欢呼声将气氛推向高潮。
人潮拥挤,他被迫在人群中穿梭。
忽然,有人从身侧擦肩而过。
韩赫阳下意识回眸,目光穿过喧嚣的人潮,只堪堪捕捉到对方转瞬即逝的侧脸。
那侧脸骨相锋锐,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淡漠的长眸。
对方身穿深灰长袖衬衣,微敞的领口下,露出一截分明冷白的颈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