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杀了他 没人会在乎 ...
-
苏卿呆滞之际,穆枫已屈膝朝她跪来。
她猛然回神,急忙将他拉住,指尖触到他肩头垂落的轻纱,冰凉而薄透。她迅速将那层薄纱拢回他肩上。
穆枫湿漉漉的眼睛蒙上了水雾,他半屈着膝仰头望向苏卿:“公主不喜欢吗?公主想要枫儿怎么做?枫儿都可以的。”
苏卿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的:
“在这里你不需要取悦任何人,也不用取悦我。”
那时她觉得他可怜,需要人悉心呵护。她还特意将他提为公主府管事,防着府中下人欺他出身低贱。
秋风料峭,一切恍若昨日,当年天真可笑的话却再从苏卿嘴里说不出。
苏卿轻吸了口气,敷衍应道:“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好好待在府里就行了。”
穆枫的眼睫颤了颤,那层水雾凝在眼底,终究没有落下来。他乖顺地点头,重新拢好衣衫,退到阴影里。
——
事情结束,苏卿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进锦被里,却怎么也睡不着。混杂的记忆堵塞在脑海,每一段都有穆枫的影子——南风馆初遇时的羞怯、夜市灯火下的侧脸、封后大典上染血的喜服……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缚住。
身体隐隐传来阵阵幻痛。坠楼时后背砸地的钝痛、马蹄踏碎肋骨时的脆响、毒酒穿肠时五脏六腑的绞痛——明明只是记忆,却真实得让她蜷缩起身子。
苏卿索性爬起来,坐到窗边吹风。
窗外月光惨淡,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帕子,无力地铺在天际。四周的景笼在无尽的灰黑色里,树影婆娑如鬼爪,墙角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凄切得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过往的记忆也如黑色潮水般涌来。
开元十一年,苏卿在南风馆将穆枫买下。
他生得极好,低眉顺眼时像只温顺的猫,抬眸望她时又藏着三分怯、三分羞。苏卿一颗心便陷了进去。
外人说他是以色侍人的的贱籍。苏卿便给他造了新身份,送他入仕途。她一路追随着他的影子,看着他一步步成长,爬的越来越高。
后来苏卿问他:“你爱我吗?”
穆枫答:“卿卿姐很好,我很喜欢姐姐……但我,我不想伤害姐姐……”
苏卿不明白,这个连拒绝都这般小心翼翼的可怜人,怎么会伤害她呢?
后来穆枫高升官居左相,他在朝堂翻云覆雨,却始终在苏卿面前柔情似水,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苏卿,哄的苏卿不知东南西北。
他对苏卿许下了相守一生的诺言,然后在武帝面前请旨求婚。
成婚前穆枫问她:“如果我做了让姐姐不开心的事,姐姐会原谅我,会继续喜欢我吗?”
苏卿笑答:“我当然会一直喜欢你了。”
红烛高照,喜服如血。
苏卿以为这是五年深情换来的圆满,却不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五年的局。
鼓声骤变,刀光四起。
她的左相大人弑君谋反,血洗皇宫。满殿朱紫成了尸山,她至亲之人倒在血泊里,而她被架上凤座,封为皇后。
穆枫跪在她面前,喜服染血,眼眶通红,仍像五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倌。他拉住她的手指,声音发颤
“姐姐不是说,无论枫儿做什么,都会喜欢枫儿吗?”
穆枫谋反后,苏卿终于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穆安将军之子。
开元元年穆安将军谋反,武帝下旨灭穆王府满门,只有穆枫侥幸活了下来。
他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十五年前的灭门惨案在他骨血里烧成了毒,日夜啃噬从无间断。五年的深情化不开灭门的血海深仇。她的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穆枫将皇宫中武帝势力铲除了干净,又将后宫妃嫔和所有和武帝有血缘关系的人打入天牢。
独独留下了苏卿。
穆枫对她是有感情的,他封她为后,跪着求苏卿不要恨他。
你若问苏卿爱她吗?
爱,从南风馆初遇第一眼爱到现在。
恨他吗?
恨,恨她的欺骗,恨他的罪行。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引狼入室害死了家人却到现在依旧放不下对穆枫的爱。
仰头饮下毒酒时,她甚至带着某种解脱的快意。肝肠寸断的剧痛中,她看见穆枫疯了般朝她扑来,看见他通红的眼、扭曲的脸和歇斯底里的哀求——
“不要死,姐姐,求你不要死……”
苏卿选择了自尽,她饮下毒酒想用死来赎罪。
可偏偏命运不愿放过她这个罪人,她又活了回来,命运追着她逼着她在穆枫和家人之间做出抉择。
苏卿闭上眼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收了回去,压下了一切痛苦。
重生时那个白光里的人说她有九次循环机会。
起初苏卿觉得那人很像穆枫——同样的声线,同样的温柔。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那个人太温柔、太哀伤,像是从厚重的红尘中跋涉而来,满身沧桑,没有穆枫身上的锐气。
不像。
苏卿无法判断那人身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获得了九次循环的机会。
准确来说只剩七次了。
被推下楼摔死,被马踩死已经浪费了两次机会。
现在是第三次循环。
她该做出行动,她不能看着家人在自己眼前再死去。她要阻止穆枫弑君谋反。
她应该——杀了穆枫!
只有死人才最安全。
只要她现在狠下心,杀了穆枫,一切就不会发生。没人会在乎一个伶人的死活。一个从南风馆赎身的小倌,死在公主府的某个夜里,不过是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连水花都溅不起。
苏卿感觉心口发颤,手发抖。
进入循环前穆枫杀了她的家人,第一次循环时穆枫又杀了她,那她现在杀死穆枫以绝后患有什么错?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杀了他!!!
——
等苏卿恢复思考时,她已经潜入穆枫房间站在他床前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掉了一块,从窗边到这里的路上,她毫无印象。
苏卿袖子里藏着匕首。匕首很轻,贴着小臂,冰凉的触感一路渗进骨头里。
她垂眸朝穆枫望去。
穆枫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上去睡的很熟。
苏卿缓缓抽出匕首,将他紧握在手里,缓缓举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打在刃口,冷白如霜,也映照出穆枫的脸。
他五官很锋利,丹凤眼,眉骨如刀削。可偏偏这样凌厉的五官,却承载了一副极温顺的神色。所有的锋刃都被这温柔融化了,仿佛一柄入鞘的剑,藏起了所有杀机。
苏卿看着这张脸,手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她下不去手,她觉得眼前人会忽然睁眼,无辜的望着她,然后脆生生叫她一声姐姐。
穆枫对他的好,不似舍身忘死那般轰轰烈烈,那是细水长流的渗入骨髓的柔情。
她忘不掉
那个在得知她夜里常睡不安稳,便日日调制安神香让她安眠的枫儿;那个在朝堂忙得脱不开身,也会记得她生辰,陪她同游夜市、在人群中紧紧牵着她的手的左相;还有那个通红了双眼,疯了一般求他原谅的新王穆枫……
她恨透了现在的自己。
软弱、愚蠢、无药可救。
那是杀父仇人啊!
苏卿闭上眼,逼迫自己动手,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森冷的弧度,朝着那张安静的睡颜……
“嗯……?”
细微的声响传入苏卿耳中,手里的刀刃又偏了几分,扭曲着顺着床沿擦过落了空。
她连忙将匕首塞回袖子里,扭头就要跑。
“公主?”
身后传来穆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迷蒙。
苏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慢慢回头,看见穆枫已经睁开眼。他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揉着眼睛,青丝散在肩头,衣衫凌乱,似乎还没从睡梦中清醒。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语气里带着困惑。
苏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下意识把匕首往袖子里又塞了塞,那冰凉的触感硌着手腕,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刚刚去如厕,回来走错了房间。”
穆枫眨了眨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在她泛白的唇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黑暗里。
他似乎是信了嘴角勾起笑来
“原来是这样,那公主快回去休息吧。”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了拉被子
“晚安。”
“嗯。”
苏卿点了点头,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苏卿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
她没有看见,在她踏出房间后,身后穆枫重新坐了起来。他盯着那扇仓皇中未能关紧的门,目光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早醒了。
早在苏卿踏入房间那一刻就醒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哪会没有半分警惕。
他刚刚甚至在想是不是该反手把苏卿杀了,他又想到苏卿如果死在这里不好处理,他就放弃了。
——
苏卿一路逃回自己卧房,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伸手一摸,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匕首藏在袖子里,冰凉的触感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本来要去杀了穆枫,却下不了手。
即便那个人杀了父皇,即便他把她推下楼,她还是下不了手。
苏卿觉得很可笑。
她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家人,结果连一个杀父仇人都狠不下心。
苏卿将匕首抽出,用力丢在了地上。
“废物,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她骂完,蹲在地上捂住脸,在这寂静的夜里,苏卿忽然忍不住哭出声来。
明天,等明天起来,直接安排下人把穆枫杀了。
她不自己动手,就不会狠不下心了。
——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光透过窗棂刚漏进来时,苏卿就爬了起来。她眼下青黑,面色苍白
苏卿唤来贴身侍婢樱桃,叫她把府内侍卫长叫来。
樱桃见苏卿脸色,吓了一跳:
“公主,您一夜未睡?”
“去叫人。”苏卿未做解释,命令道。
樱桃不再多问,匆匆去了
不多时侍卫长赶到垂首听令。
“我昨日带回来那个人,现在在偏殿。你带人去——”苏卿顿了顿,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血腥味。
“去杀了他。”
侍卫长一愣,抬头看了苏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公主,那人……可是犯了什么事?”
“你不必知道。”苏卿的手在袖中攥紧“去就是了。做完来报。”
侍卫长领命而去。
苏卿站在门口,看着侍卫长带着两个手下朝偏殿走去。大门被猛的推开,侍卫闯进屋内。
苏卿的心猛的提到了嗓子里。
她撇开头,叫自己不要去瞧。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苏卿在心里默念。
忽然
屋内传来侍卫的高喊
“公主,人不在里面。”
什么?
刚刚还高悬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苏卿急忙跑进房间查看。
空荡荡的屋子,哪里有穆枫的影子?
苏卿走到床边,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半,她伸手手去摸,被褥已经凉透了。
穆枫逃了。
苏卿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昨晚,穆枫他看见了!可他却伪装出毫不知情,把苏卿骗了。
是她的大意把人放跑了。
可他偏偏伪装出毫不知情,温温柔柔地送她出门,还道了晚安。他把苏卿骗了,骗得团团转,而她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
苏卿感觉手脚冰凉,她猛的转身朝屋内侍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去找啊!”
——
苏卿调动了全公主府的人搜寻穆枫。
她去大理寺报了官,发布了重金悬赏,找了所有能找的人全城搜寻。京城戒严,有进无出,官兵拿着穆枫的画像挨家挨户地搜。
苏卿大动干戈在京城找了三天三夜,三日里,她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不见穆枫任何踪影。
苏卿坐在正厅里,桌边的饭菜已经凉透,凝出一层白腻的油脂。
刚刚收到的消息:依旧是找不到人。
樱桃端来新的餐食将冷掉的餐换走,她劝道:“公主,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就算着急,也好歹吃些吧。”
苏卿没有回应,这三日里她挖空了脑袋去想穆枫可能会藏在哪里。
京城已经翻遍了,客栈、码头、寺庙,除了达官显贵的府邸,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可那些府邸她也派人传信过问过了,他们都回了信说府内并没有看见穆枫。
他还能去哪儿?难不成那些人里还有人撒了谎,把穆枫藏了起来。
可是怎么可能会——
等等!有一个人。
三公主苏浅浅。
苏卿猛的想到了她
苏卿去南风馆那天是苏浅浅拉她去的。当时她的说法是她觉得苏卿一个人在公主府无趣,想帮苏卿找个男宠。
可苏卿和苏浅浅交情并不深。她们不是一母所生,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她为何无事献殷勤?
苏卿越想越觉得可疑。循环前,苏浅浅几次和她接触,或多或少都是和穆枫有关——穆枫升官时她来道贺,穆枫求婚时她笑得意味深长,封后大典上她站在人群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穆枫清洗的苏卿的家属。
两人或许早有勾结。
穆枫很可能就藏在苏浅浅府上。
苏卿当即起身吩咐樱桃:“备马,去三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