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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礼物 五月的第三 ...

  •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是陆昱寒的十八岁生日。

      这件事不是陆昱寒告诉贺言的。是祁绒说的。那天课间,祁绒翻着班级通讯录忽然喊了一声:“陆昱寒你生日快到了!”陆昱寒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贺言在旁边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过?请不请客?”祁绒两眼放光。

      “不过。”陆昱寒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祁绒还想追问,被贺言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凶,但祁绒识趣地闭了嘴,转身走了。但她走之前给贺言发了一条微信:“贺言,陆昱寒的生日就交给你了。”配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贺言没有回复。但他把“5月17日”这个日期在手机日历里标了出来,设置了提前三天的提醒。然后他想了想,又设了一个提前一周的提醒。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们在一起才一个多月,他还没有见过陆昱寒的家人——除了寒假那个雪夜里远远见过的爷爷奶奶。他不知道陆昱寒家里怎么给他过生日,也许不过,也许不记得。贺言想起陆昱寒说“家长会从来没有家长来过”时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想起陆昱寒说“那张证书后来找不到了”的时候,手里攥断了一根树枝。

      他不想让陆昱寒的十八岁生日也变成这样。

      生日前一周,贺言开始做准备。

      他先找祁绒套话。“陆昱寒喜欢什么?”午休时他装作不经意地问。祁绒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开:“你问我?”“随便问问。”

      祁绒托着下巴想了想:“他好像什么都不喜欢。不打游戏,不看小说,不追剧,不踢球不打篮球以外的球,不听歌——不对,他听,但只听纯音乐。”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通,最后两手一摊,“贺言,说实话,我认识他快两年了,除了学习和你说不出来他喜欢什么。”

      贺言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一些事情——陆昱寒喜欢靠窗的位置,因为阳光好;喜欢用黑色的笔,但批改笔记的时候会用红色;喝咖啡要加两份奶不要糖;冬天穿得比别人少但围巾一定要戴;吃火锅只吃清汤锅,但会帮贺言涮辣锅的肉;看贺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知道陆昱寒喜欢什么了。

      喜欢他。

      他低下头,耳朵有一点红。

      “我知道了。”贺言对祁绒说,祁绒看着他红透的耳朵,什么也没说,只是竖了一个大拇指。

      贺言花了三个晚上,准备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不是陆昱寒写给他的那种厚厚几页的情书,而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上面只有一段话。他写了很多遍,草稿纸揉了好几张,最后留在信纸上的不到两百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轻了怕飘走,重了怕压碎。

      第二样是一个U盘。里面是他花了两个晚上整理的物理竞赛资料——过去五年的真题分类汇编、易错题集锦、高频考点思维导图。陆昱寒的力学已经追上来了,但电磁学还是弱项。贺言把电磁学部分单独拎出来做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叫“昱寒专用”,想了想又改成了“昱寒·电磁学专题”。改完之后他看着那个文件名,觉得自己很无聊,但没有再改回去。

      第三样是一个蛋糕。

      他没有订外面的蛋糕,因为外面的蛋糕写不了他想写的话。周五下午他请了最后一节课的假,说胃不舒服。林婉清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沉默了两秒,说“好,让他回来休息”。贺言回到家,进了厨房。他不会做饭,唯一会做的就是煮泡面。但他提前在网上看了三天教程,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一步一步地做。第一次鸡蛋没分开,蛋黄破了;第二次蛋白打发过头了,硬得像泡沫板;第三次他做到了——两个八寸的戚风蛋糕胚,金黄饱满,表面没有裂开。他把蛋糕胚放在窗台上晾凉,手上有两个被烤盘烫出来的红印,他用袖子遮住了。

      然后在蛋糕上抹奶油,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但用奶油写字是另一回事。他练了四次才勉强能把“生日快乐”四个字写得像字,又练了三次才把“昱寒哥”三个字写在“生日快乐”下面。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字。

      他看着那个蛋糕,觉得太丑了。但他没有时间再做一次了,因为奶油快用完了,而且他的手开始抖。

      周六上午,贺言跟他妈说“去图书馆”。林婉清看了他一眼问“和谁”,他说“一个人”。林婉清没有追问,但他出门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像一道还没落下来的刀。他没有回头。

      他先去取了蛋糕。蛋糕装在一个白色的纸盒里,他用绳子把盒子绑紧,放进帆布包里。然后坐公交车去陆昱寒家——陆昱寒告诉过他地址,在他问“如果我有急事找你该去哪”的时候说的。那是陆昱寒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语气很淡,像是在背诵一个地址。贺言把那个地址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标记为“B”。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贺言在“锦绣花园”站下了车。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绿化很好,香樟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条路。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贺言按照地址找到6号楼,站在单元门口,按下门牌号。

      门铃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有人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模糊,带着一点不耐烦:“谁?”

      “阿姨您好,我是陆昱寒的同学,来给他送东西。”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电梯到十一楼,贺言走出来,1102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玄关很窄,鞋柜上落了一层灰,几双鞋胡乱地堆在地上。客厅很大,装修也很讲究,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的电视背景墙,样样都透着一种“不差钱”的气息。但这种气息是冷的,像没有人住。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快递箱,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窗帘拉了一半,屋里的光线很暗。

      陆昱寒的妈妈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她比贺言想象的要年轻,眉眼和陆昱寒有几分相似,但表情不一样。陆昱寒的表情是冷的,但他妈妈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是空,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但心思不在这里。

      “他在房间。”林婉清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然后转身走进了主卧,门关上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喝点什么”,没有“坐一会儿”,甚至没有问贺言的名字。

      贺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主卧门,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很想知道陆昱寒小时候是怎么在这个家里长大的——这个很大很空、很贵很冷、有妈妈像没有妈妈的家。

      他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陆昱寒坐在床边,没有看书,没有用手机,就那么坐着。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贺言的一瞬间,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亮的,是像一盏灯被人拧开了开关。

      “你怎么来了?”陆昱寒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生日。”贺言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陆昱寒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贺言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

      “你昨晚没睡?”贺言问。

      “睡了。”

      “睡了多久?”

      “不记得了。”

      贺言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下巴。那里有浅浅的胡茬,陆昱寒平时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从不这样。

      贺言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那个白色的纸盒,放在书桌上,解开绳子,打开盖子。

      蛋糕歪歪扭扭地站在盒子里,“生日快乐”四个字挤在一起,“昱寒哥”三个字歪到了蛋糕的边缘。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侧面有几道明显的刮痕,整个蛋糕看起来像一个认真但没做好的手工作业。

      陆昱寒低头看着那个蛋糕。

      他看了很久。

      “你做的?”他问。

      “嗯。”贺言的耳朵红了,“不太好,你将就一下。”

      陆昱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昱寒哥”。不是买的蛋糕上印的那种规规矩矩的字,是用奶油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写得不好,但每一笔都用了力。他看到“昱”字的那一横有点抖,看到“寒”字下面的两点一个高一个低,看到“哥”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拖到了蛋糕的边缘。

      “贺言。”陆昱寒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一点抖,很轻微,但贺言听到了。

      “嗯。”

      “谢谢你。”

      他从蛋糕盒旁边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字,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上面的字不多,他一眼就看完了,但他看了很久,因为那几句话一直在眼眶里晃。

      “昱寒哥,十八岁生日快乐。你以前说,你不知道被人在意是什么感觉。我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你在意的都在意你。”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陆昱寒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胸口的口袋。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还有。”贺言从书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又在旁边放了一盒薄荷糖。

      陆昱寒看着这些东西——歪歪扭扭的蛋糕、不到两百字的信、装满了电磁学资料的U盘、一小盒薄荷糖。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贺言亲手准备的。信是亲手写的,U盘里的资料是亲手整理的,蛋糕是亲手做的,薄荷糖是贺言自己常吃的那种,他分了一半给陆昱寒。

      陆昱寒抬起头看着他。贺言站在阳光里,和两年前不一样。两年前贺言站在教室的光里,问“这个位置有人坐吗”,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初秋池塘里荡开的第一圈涟漪。那时候他们是陌生人。现在贺言站在他房间的阳光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微微卷起来,手上有两个浅浅的红印,被他袖口遮住了大半,但陆昱寒看到了。

      “你手怎么了?”陆昱寒抓住贺言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两个红印,在手腕内侧,已经不那么红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被烫的。

      “做蛋糕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贺言把手抽回来耳朵红了,陆昱寒看着他的耳朵,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门忽然被敲响了。

      陆昱寒的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身体靠在门框上。“你爸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她的语气很淡,像在传达一条不太重要的消息,“你们自己解决。”说完转身走了,拖鞋拖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没有“生日快乐”,没有“想吃什么”,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个房间。

      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界限,把房间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陆昱寒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说话。贺言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些在阳光里微微泛着栗色的发丝,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小片阴影。他注意到陆昱寒的呼吸变了,比刚才重了一点,像在忍着什么。

      “陆昱寒。”

      陆昱寒没有抬头。

      贺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覆上他的手背。

      陆昱寒的手在发抖。

      贺言握紧了他的手。陆昱寒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眼睛里没有泪水。那种红不是哭过之后残余的红,是正在忍耐的、正在压制的、随时会决堤的那种红。

      “贺言。”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我在。”

      陆昱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该怎么说。说“我爸妈不在乎我”太轻了,说“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在这个家里感受过温暖”太重了。说“他们连我的生日都不记得”太矫情了,说“我习惯了”是骗人的。

      贺言没有催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等。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移到床边,从陆昱寒的膝盖移到贺言的肩膀上。时间过去了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陆昱寒终于开口了。

      “我小时候以为所有的家都是这样的。”他低着头,声音很轻,“爸爸妈妈不说话,不一起吃饭,不看对方的眼睛。我以为这是正常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贺言的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后来我去爷爷奶奶家。奶奶会一直说话——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隔壁王婶家的鸡下了几个蛋、村口的老槐树今年开了多少花。说的都是没用的事,但她一直在说。爷爷话少,但每次走的时候都会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我,看到我走出村口。”

      他停了。贺言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爷爷奶奶在的时候,我觉得我也有家。但他们不在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贺言看着他的侧脸,那层红从眼眶蔓延到了眼底,但没有落下来。陆昱寒把眼泪忍住了,像他忍住了过去十八年里所有的事——忍住不被在意,忍住不被需要,忍住每一次家长会上空荡荡的座位,忍住那张永远找不到了的证书,忍住这个家里每一寸冰冷的空气。

      他忍住了。

      但他没有忍住贺言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以后不用忍了。”

      这句话落进陆昱寒的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溢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贺言的指尖,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掌之间。温热的,安静的,像一场忍了很久的雨。

      贺言没有说话,站起来把陆昱寒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他的手轻轻拍着陆昱寒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小孩。陆昱寒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攥着贺言卫衣的下摆,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陆昱寒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贺言的下巴抵在陆昱寒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他的鼻子也酸了,但他没有哭。他不能哭,因为陆昱寒需要一个人抱住他,而那个人只能是他。

      陆昱寒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他的眼泪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贺言的卫衣前襟湿了一大片。他看着那片水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弄脏了。”

      贺言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反正要洗的。”

      陆昱寒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摆,没有松开。贺言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还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贺言。”

      “嗯。”

      “你以后……”陆昱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能不能经常来?”

      贺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好,”他说,“我经常来。”

      陆昱寒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不是谢他今天来,是谢他在。谢他没有走,没有问“你为什么哭”,没有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些话陆昱寒不需要。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在他掉眼泪的时候不躲开,在他情绪崩溃的时候不慌张,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不说“你坚强一点”,只是抱住他。贺言给了,全部都给了。

      安静了片刻之后,贺言忽然开口:“蛋糕还没吃,再不吃奶油要塌了。”

      陆昱寒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看着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忽然笑了。很小幅度的笑,但贺言看到了,是那种“我很丢人但我很开心”的笑。

      “你做的蛋糕,”陆昱寒说,“会不会很难吃?”

      贺言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再说。”

      他们坐在床边,用那把塑料刀切蛋糕。蛋糕切得很丑,一大一小,歪歪斜斜的。陆昱寒拿起大的那块咬了一口。海绵蛋糕很软,甜度刚好,奶油有一点化了的腻,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不是因为蛋糕本身,是因为做蛋糕的人,手上有被烫过的红印,就因为他说过“不知道被人在意是什么感觉”,所以他用了一个下午,烤了两个蛋糕胚、抹了四次奶油、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用奶油写字然后把“生日快乐”和“昱寒哥”写在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上。

      “好吃吗?”贺言问。

      “好吃。”陆昱寒说,低下头又咬了一大口,“比外面买的好吃。”

      贺言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开心,因为蛋糕明明很普通。他没有拆穿,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奶油打过了,”他客观地评价道,“有点硬。”

      “我喜欢硬的。”

      贺言看了他一眼,陆昱寒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蛋糕。耳朵是红的。

      吃完蛋糕,贺言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装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很简洁。“上次看到你的笔快没墨了。”贺言把它放在桌上。陆昱寒拿起来拔开笔帽,笔尖是新的,还没有写过字。他在手背上试了一下,出墨很顺,粗细刚好。他不缺笔,但这是贺言送的笔,以后他每一次写字都会想到贺言。

      “生日快乐,昱寒哥。”贺言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十八岁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陆昱寒把笔帽合上,放在桌上那堆礼物旁边——蛋糕、信、U盘、薄荷糖、钢笔。每一样都是贺言带来的,每一样都在说“我在意你”。他看着这些东西,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全身的、温热的、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样的感觉,很满,满到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最轻的、最重的、最俗气的、但最真心的。

      “贺言,谢谢你。”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贺言看着他红了两次的眼眶,看着他哭过,看着他笑,看着他吃蛋糕时嘴角沾了奶油,看着他拿起钢笔在手背上试墨。他想把今天每一个画面都记住——陆昱寒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最温暖的样子,被他看见了,只有他看见了。他伸出手指擦掉陆昱寒嘴角的奶油,然后站起来,把纸巾盒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别哭了。”贺言说。

      “没哭。”

      “眼睛红的。”

      “那是被你蛋糕甜的。”

      贺言看着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弯的淡淡的笑,是那种被气笑了又觉得对方很可爱的、无可奈何的笑。他重新蹲下来,平视着陆昱寒的眼睛。

      “陆昱寒。”

      “嗯。”

      “你以后难过的时候,不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天亮。”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来找我。半夜也可以,三点也可以,不管几点,我都会接你的电话。”

      陆昱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确定的、像灯塔一样的光。“好。”陆昱寒说,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重,重到像在签一份一辈子的契约。

      傍晚的时候贺言要走了。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陆昱寒跟了出来,站在玄关,看着他弯腰系鞋带。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贺言站起来转身,陆昱寒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贺言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昱寒的眼睛。

      “怎么了?”

      陆昱寒沉默了几秒。“没怎么。”他放开了贺言的手腕,但贺言没有走。他看着陆昱寒,看着他那张还不太会藏心事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想让让你走”,但他没有说出来。贺言犹豫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很短的拥抱,大概只有两秒,但足够紧,紧到陆昱寒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下周我还来。”贺言说,然后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陆昱寒还站在玄关。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拥抱的姿势,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

      他开始期待下周了。

      那天晚上,陆昱寒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以前说,你不知道被人在意是什么感觉。我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你在意的都在意你。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他把信纸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中他的嘴角是弯着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不到两百字的信,书包里装着一盒薄荷糖和一个U盘,书桌上摆着一支新钢笔。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蛋糕,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和“昱寒哥”挤在一起。这个家还是冷的,但他的心不是了。

      手机亮了,贺言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的蛋糕,下次我会做得更好吃的。”

      陆昱寒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不用。”

      贺言发了一个问号。

      陆昱寒想了想,把那两个字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不用更好吃。今天的就很好。是我吃过最好的蛋糕。”

      那边沉默了。

      然后贺言发来一个句号,然后是:“陆昱寒,你可不可以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人想哭的话。”

      陆昱寒在黑暗中笑了,光从手机屏幕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清楚。他打了两个字又把那两个字删掉,打了另外两个字发过去:“晚安。”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然后又来了一条:“晚安,昱寒哥。下周见。”

      陆昱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枕头下面压着贺言的信,书包里装着贺言整理了一周的电磁学资料,书桌上摆着贺言送的钢笔,冰箱里放着贺言亲手做的蛋糕。这个家里每一样温暖的东西都是贺言带来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有人认真地对他说了“生日快乐”。

      也许是因为今天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抱住了他。

      也许是因为今天有人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以后难过的时候,不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天亮”。

      他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都是。

      窗外的月亮很亮,五月末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夏那种让人想谈恋爱、想奔跑、想大声喊出来的温度。陆昱寒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出声。但那个人会听到的,因为那个人说过,“不管几点,我都会接你的电话”。

      他知道那个人不是说说的。因为从今天开始,他相信了。

      相信有人会在意他,相信他不是一个人,相信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上写着的那三个字——“昱寒哥”——是全世界最动听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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