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裴神音 1.
...
-
1.
我被打入大理寺诏狱的那天,全京城都在等我身首异处。
因为亲自带兵抄我家的,是我斗了三年的死对头——当朝最受宠的嫡长公主,裴神音。
幽暗的牢房里,她一袭玄色云纹常服,居高临下地挑开我的红木妆匣,冷笑着说要搜出我谋逆的罪证,送我上黄泉路。
结果,匣子里只有一张被仔细压在底层的《结亲庚帖》。
裴神音轻蔑翻开,正准备将我定罪,却在看清上面字迹的瞬间,脸色变成了调色盘。
那上面八字空悬,只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旁批:【吾心肝至宝,未来夫婿。】
——那名字,正是裴神音。
……
诏狱外探头探脑看戏的狱卒和官员瞬间炸了。
裴神音也炸了。
她捏着那张庚帖,指尖微微颤抖,那双素来杀伐果断的眼眸里,竟破天荒地漫过一丝慌乱与红晕。
我看得忍不住在心里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的官员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
毕竟我和长公主裴神音出了名的不对付,可谓水火不容。
现在,不对付的两个人,私底下我的庚帖上居然写着这么大逆不道又狂野的称呼。
别说裴神音膈应,我自己都膈应得不行。
但一想到这假庚帖能把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恶心到这个地步,我又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串鹅鹅鹅鹅鹅鹅的狂笑。这波天牢,蹲得值!
2.
裴神音,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胞妹,家世显赫,金枝玉叶。她十三岁便名满京华,手中权势滔天,身边往来皆是皇亲国戚,谈笑有鸿儒。
而我阮星檀,不过是个没落侯府的庶女,草根出身。平时只能靠着在各路世家贵女的茶话会上凑凑趣、写写酸诗,勉强维持个体面,混口饭吃。
我俩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然而前段时间,定北侯周晏班师回京。这周晏生得极其冷峻寡言,常年冷着一张脸,却偏偏是京中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那日天降暴雨,我碰巧和这位高冷侯爷同在一个酒楼的屋檐下避雨。
京城的说书人便大做文章,硬说我和定北侯有私情,私定终身。
裴神音顿时急了。
因为她一直“爱慕”的,就是定北侯周晏。
得知我和她心上人有私情,她便记恨上了我。
先是买通茶馆先生给我编排黑段子、抢我给京城绣房代笔的话本生意。
再是在各种花宴雅集上见缝插针地抹黑我、排挤我,让我名声一降再降。
她有意设计,我毫无防备。
等回过神,我已经成了京城人人喊打、倒贴定北侯的心机庶女。
本就不富裕的月钱雪上加霜,差点连街边的劣质胭脂都买不起。
这次抄家入狱,显然也是裴神音借题发挥的圈套。
好在我长了教训,早早做足各种准备,提前伪造了这张庚帖藏在匣子里。
这才终于逃过一劫,顺便反将一军。
3.
庚帖事件后,诏狱现场混乱了很久。
定北侯周晏今日作为监察使,竟也在场。
看到那张庚帖时,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龟裂。他信誓旦旦又一脸嫌弃地看了我好几眼,几度欲言又止,似乎想劝我别白费力气。
现在真相公之于众。
周晏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怎么会?怎么是长公主的名字?你不是暗恋本侯,还跟踪本侯去酒楼吗?”
我翻了个白眼打哈哈:“侯爷,臣女不知啊。”
裴神音也愣住了。
愣了许久,她猛地走过来攥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齿:“阮星檀,你算计本宫!本宫怎么可能是你夫婿?”
随后她继续不信邪地命人搜查我的私人物品。
她先翻看我随身的画轴。
画轴里全是她平日出行狩猎、赴宴的绝美画像,从去年到今年,一张没漏。
再翻看我的贴身香囊。
香囊里藏着的绣帕上,绣着“天下第一美之甜心神音”几个字。
最后,她翻出了一本我压箱底的《私密诗集》。
这本诗集猝不及防曝光,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土味情话。
“我扛得动两百斤的大鼎,却扛不动想殿下的心。”
“我想当殿下的马镫,这样就能陪殿下走完余生的路。”
“殿下,您的眼眸里一定藏着窃贼,把九天星辰偷下来放了进去。”
最新一页是昨天刚写的。
“音音,我的心肝小宝贝儿,我的头号甜心,你永远在我心里蹦蹦跳跳。”
裴神音盯着那本诗集,眼神逐渐呆滞。
她像是不敢置信,注视很久,简直要把宣纸看穿,细长的玉指都忘了翻页。
等旁边的大理寺卿颤巍巍地喊她一声“殿下”,她才抬眼看我。
那双曾经黑亮有光、睥睨一切的眼眸,此时充满茫然。
在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中,她仿佛独自处在另一个世界,整个人游离缥缈,声音断断续续,向我发来灵魂般虚无的询问。
“你……你真就这般倾慕本宫?”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那当然不是。
这诗集是我前几天刚从天桥底下一个落魄书生那里买来的废稿,只有最新一页是我自己添上去的。
但为了膈应裴神音,我故意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暧昧:
“是啊,殿下今日才发现吗?”
裴神音如同受到惊吓的猫,瞪大眼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就把“你别过来啊”这几个字写到脸上。
这副惊恐的模样让我心花怒放。
我已经太久没感受到胜利的喜悦。我好得意,甚至得意地冲她挑了挑眉。
她脸色又成了调色盘。
最后莫名定格在了绯红色,缓缓地、僵硬地撇过头去。
那日,我因“证据不足”且长公主神思恍惚,被无罪释放。
4.
回府后,京城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已经鼎沸。
#阮星檀长公主#
#阮星檀给长公主的庚帖#
#长公主脸绿#
#长公主脸红#
#阮星檀滚出京城#
讨论热度极其恐怖,茶馆先生口沫横飞。
【阮家那庶女和长公主,这到底唱的哪出?】
【哈哈肯定是假的!长公主殿下后来理都没理她,分明是阮星檀一厢情愿!】
【蹭完定北侯又来蹭长公主,京城名气大的全被她蹭完了!】
【心疼殿下被这吸血水蛭缠上。】
可惜依旧一堆骂我的。
不过我本来就没想这一次就能扭转口碑,能少踩点坑、保住小命就烧高香了。
对于这次大理寺的表现,我整体很满意,净面之后美美地睡了。
睡得正香的时候,被贴身丫鬟半夏疯狂摇醒。
“小姐!别睡了!出大事了!”半夏声音带着哭腔,震耳欲聋。
我被摇得神志不清,含糊回答:“怎么了?裴神音又派人来抄家了?不就昨天整了她一下……”
“不是抄家!是长公主府的暗卫,连夜给您送了这一大摞信笺!”
我不明所以,点上烛台。
视线瞥见案几上,足足有十几封封着火漆的密信,全是裴神音半夜派人送来的。
我看得头晕眼花,拆开第一封开始阅读。
第一封:“今日下午之事,本宫要考虑一下。真没想到你对本宫竟是这等心思,本宫就这般吸引你吗?不过也难怪,谁让本宫天生丽质。”
第二封:“所以,你之前纠缠周晏,其实是在研究情敌?”
第三封:“小东西,心眼还挺多。竟然也不向外界澄清一下,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本宫的注意?你成功了。本宫承认,你的小把戏吸引到了本宫。”
第四封:“这样吧,只要你能考上女官,本宫就给你个入赘公主府的机会。这要求不过分吧?毕竟本宫这般优秀,你不努力点怎么配得上本宫。”
……
信件的时间似乎停顿了一阵。第五封的墨迹略显杂乱。
第五封:“为何不回信?冷暴力本宫?是不是怪本宫要求定得太高?”
第六封:“罢了,没想到你这般娇气,那考不上女官也无妨,谁让本宫宠你呢!挑个吉日向父皇请旨赐婚吧。后日如何?”
第七封:“怎么还没动静?你不会在玩弄本宫吧?良辰吉日都要被你错过了!你能不能有点当妻子的自觉!”
第八封:“你到底何意?不想大婚?那就算了。其实本宫也没有很想成亲,笑死,到底谁在期待赐婚啊?你真的很装。”
第九封,字迹突然变得柔和:
“宝宝我错了。本宫方才开玩笑的,你别不理本宫。以后公主府的库房钥匙都归你管,你理理本宫好不好?”
里面还夹着一万两银票。
“私房钱先给你。明日把城南那座带温泉的别苑地契过户给你。正好该置办婚房了。”
我越看越清醒,睡意荡然无存。
我颤着手推开窗,看向长公主府的方向。
这裴神音……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5.
“封了!全封了!”
次日清晨,半夏跑进来汇报,裴神音派了皇城司的禁军,把街头巷尾那些编排我的说书先生全给抓了。
京城百姓也疯了。
【殿下您糊涂啊!】
【您真和阮家那庶女在一起了?!】
我两眼一黑。
明明是裴神音在发疯,怎么挨骂的还是我?
半夏递给我一张皇城门口新贴的皇榜抄件。
上面裴神音盖着长公主金印,霸气侧漏地写了七个大字:
【动本宫的女人,死!】
我目瞪口呆。下面还附了裴神音怒怼百姓的语录。
有学子在榜下喊:“阮星檀只是和殿下玩玩的!她家境贫寒,肯定是图殿下的钱权!”
裴神音当场在城墙上回应:“玩玩?不可能,她爱本宫爱得死去活来!她怎么不图别人的钱,就图本宫的钱?还不是因为喜欢本宫!”
我瘫在罗汉床上。
裴神音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单个字我都看得懂,连在一起全看不懂?她不会真想当我的“娇夫”吧?
起猛了,再睡会儿。
睡了两息,我从床上弹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我是真该死啊!我昨天干嘛要搞那个假庚帖!我现在难道要给裴神音当老婆?
我可是铁骨铮铮的直女啊!
我拿起毛笔,正要写信澄清。
但转念一想,裴神音之前误会我是情敌就能搞出那么多幺蛾子,要是知道我玩弄她感情,下场恐怕是被千刀万剐。而且她对我估计也没太多真心,八成是拿我刺激那个面瘫周晏。
我突然就放心了,无比流畅地写下一行字,让半夏送去公主府。
“宝贝儿早安呀,我昨夜歇息得早,不是故意不回信的,今日也是爱殿下的一天哟!心肝儿么么哒!”
公主府那边飞鸽秒回。
“啧,娇气。”
顺带着还送来了一个小木匣。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被拔了舌头的造谣者的供状。
裴神音的信极尽霸道:“这些人都处理了。你放心,本宫会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付出代价。本宫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本宫宠定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喜服?婚房喜欢什么样式的?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本宫写的信?你怎么只会撒娇?这该死的!磨人的小妖精!”
服了,我看得头都晕了。
谁教你用毛笔写这么多字的?你考科举当上的公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