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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砚 1. ...

  •   1.

      为了赶上裴枢的及冠礼,我在江南连熬了半月的心血,将大理寺那一桩错综复杂的贪墨案提前了结,只为踏雪归京。

      马背颠簸千里,寒风似刀割破了我的脸颊,我却只顾着将怀中那支亲手雕琢的羊脂玉簪捂得温热。那是我寻了极品籽料,熬红了双眼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贺礼。

      我踩着厚重的积雪来到裴府在京郊包下的落梅阁,正欲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裴枢的狐朋狗友们的调笑声。

      “裴兄,今日你及冠,宴大人竟没赶回来为你束发,你心里可有失落?”

      雅阁内炭火烧得极旺。裴枢坐在紫檀木椅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白玉酒盏:“有什么可失落的,他不回来更好。这阵子我瞧见他那张清高冷傲的脸,便觉得厌烦。”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瞒诸位,我早瞧出他对我起了别样的心思。可惜了,我乃堂堂男儿,喜的是红袖添香。他那般心思,实属龌龊。”

      一句话,仿佛最锐利的冰凌,将我死死钉在门外的风雪中。

      心高高悬起,又在瞬间坠入万丈冰窟。

      “说实话,被自己一直仰仗的恩人兼兄长在背后这般觊觎,还真挺恶心的。”

      有人率先打破静谧,顺着裴枢的话恭维:“就是,他那种断袖之癖,自己是个怪物就算了,还成天想着祸害身边人。若非看在他是大理寺卿,能在朝中为你铺路,谁愿搭理他?”

      调笑声与附和声此起彼伏,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宴辞长得虽是一等一的好,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裴兄就真的一丁点都没动过心?”有人不死心。

      裴枢略微沉吟,随后发出一声嗤笑:“还真没有。相反,他看我的眼神,光是想想便叫人倒胃口。”

      他语调轻缓,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抬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门框,喉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与反胃。相识三年,我提携他、帮扶他没落的裴家,我以为他懂我克制的情意。

      没成想,他早将我的真心看透,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将我的一腔情意当做向同僚炫耀的资本。

      2.

      就在我逼迫自己转身,欲逃离这难堪之地时,阁内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砰——!”

      是上好的青瓷酒盏被人生生捏碎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低沉、带着骇人冷意的声音在雅阁内响起:“你们的嘴,真他娘的跟京城外的臭水沟一个味儿。”

      “断袖碍着你们的眼了?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说话之人缓缓站起身,他身形高大,如同一把煞气出鞘的长刀。他的目光冷冷扫过裴枢,不紧不慢道:“跟你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的伪君子同席,是本侯这辈子倒的最大的霉。”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裴枢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冷着嗓音道:“周砚,你什么意思?”

      传闻中那位杀伐果断、暴戾无常的定北侯周砚,此刻正拍了拍玄色锦袍上的瓜子屑,嗤笑道:“没什么意思,单纯觉得你这副过河拆桥的嘴脸,令人作呕。”

      刚出言编排的世家子弟有些挂不住脸:“定北侯,大家同朝为官,说话没必要这么难听吧!”

      周砚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本侯说话难听?你们在背后造谣抹黑、吃着宴大人的软饭还砸宴大人碗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难看?”

      “还有——”周砚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们,“本侯也是断袖。日后早朝,你们最好躲本侯远点,省得本侯看见你们就反胃想吐。”

      说完这句话,他一脚踹开碍事的条案,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落梅阁的大门被猛地拉开。

      裹挟着风雪的周砚,猛然撞见了一脸苍白、浑身落满雪花的我。

      他愣了一瞬,随后猛地跨出一步,宽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我身前,替我遮去了身后阁楼里探究的视线,也挡住了漫天的风雪。

      3.

      我没想到,满朝文武皆言其桀骜不驯的定北侯,竟会当众为我这个平时并无深交的“清流文臣”出头。

      我将怀中那支捂热的羊脂玉簪随意扔进雪地里,任由泥泞将其掩盖。

      城西的酒肆里,我要了两坛烈性女儿红。

      我与周砚相对而坐。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我因长途奔波而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半坛烈酒下肚,我望着窗外凄清的冷月,长叹一口气:“今日之事,多谢侯爷。”

      “谢什么,本侯早看那群世家子弟不爽了。靠着祖宗荫庇混吃等死,背后嚼舌根更是上不得台面。”

      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甚至在朝堂上政见不合的武将,都嫌他们说话难听。我倾注了三年心血扶持的人,却在背后与旁人那般轻贱我。

      想来真是可笑。

      见我沉默不语,周砚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他笨拙地试图安慰我,连平日里怼人的利索劲儿都没了,结结巴巴道:“你、你别太伤心。跟那种狼心狗肺的人断了,才是幸事。长痛不如短痛,再多看他一眼,都影响宴大人你在朝堂上的官运。”

      听到他用“官运”来安慰人,我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见我笑了,周砚如蒙大赦般叹了口气:“谢天谢地,你可算笑了。在战场上被人砍了一刀本侯都没怕过,就怕你在我面前掉眼泪。”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直冲鼻腔,眼眶阵阵发酸。

      我垂下眼眸,压住声线里的轻颤:“喝酒。”

      周砚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僵在原地,一副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的懊恼模样。这匹北地孤狼,骂人的时候语速如飞,哄人的时候却是嘴笨得厉害。

      他搜肠刮肚地给我讲塞外的冷笑话,冷笑话不够,连自己当年打仗时掉进雪坑的糗事都拿出来凑数。

      不知不觉,案几上倒了十几个空酒坛。

      酒精能吞噬理智,也能让端方雅正的权臣变得不体面。我晕晕乎乎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周砚的鼻子大喊:“从今往后,我宴辞再也不做他裴枢的踏脚石了!”

      说完这句话,我终是忍不住泄出了一丝哭腔,滚烫的泪珠砸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4.

      隔日睁眼,我躺在京城一家上等客栈的床榻上。宿醉让我头痛欲裂。

      刚转过头,便听见屏风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揉着眉心起身,绕过屏风,却见到了让人气血上涌的一幕。

      身高九尺、肩宽腰窄的定北侯,此刻正光着上身,站在木盆前,用力揉搓着我昨夜吐脏的狐裘和内衫。

      他手臂与胸腹间布满紧实的肌理,并不显得夸张,却充满了纯粹的力量感。随着他揉洗的动作,肩背的肌肉如群山般起伏,一道道陈年的刀疤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与肃杀。

      不敢想象,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杀神,竟会站在这里给人洗衣服。

      我的动静惊动了周砚。他胡乱捋了一把额前垂落的碎发,转过身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别过脸去。大清早的,实在不宜看这等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周砚的动作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的外袍披上,结巴道:“那什么……你衣服脏了,我、我顺手帮你洗了。”

      离开客栈时,我再次向他郑重道谢。

      周砚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颗略显生动的虎牙:“宴大人别谢来谢去了,若真有心,改日请本侯去天香楼吃顿酒便好。”

      因为这场宿醉,我与这位传闻中的活阎王反倒熟络了起来。

      后来我才发现,这位定北侯虽在朝堂上冷口冷面,私下里却是个直性子,看谁不顺眼便直接怼过去,像极了一只傲娇又护食的狼犬。

      到了休沐日,我腾出空闲,差人给侯府递了帖子,请周砚吃酒。

      为了省事,我下朝后直接乘着马车去了五军都督府接他。

      散值的梆子声刚响,周砚与几位武将,以及恰好来兵部办事的裴枢,同时走出门庭。

      裴枢瞧见我那辆刻着大理寺徽记的马车,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在同僚暧昧的目光中朝我走来。

      他的手刚搭上车辕,周砚便跨步上前,毫不客气地用腰间的横刀刀鞘将他的手格开。

      定北侯挑着冷厉的眉眼,似笑非笑:“裴大人让让,宴大人是特意来接本侯的。”

      5.

      裴枢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强压着怒火看向我:“宴辞,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掀开车帘,目光平静地从他脸上扫过,没有丝毫波澜:“怎么,本官请定北侯吃酒,还需向裴大人报备不成?”

      裴枢咬了咬牙,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纵容:“我知道你因为及冠礼那日我没等你而赌气。你气也气过了,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简直被他的自负气笑了。

      周砚直接翻身跃上马车,一掀帘子钻了进来,大马金刀地坐在我身侧,冷冷看着外头的裴枢:“裴大人莫不是耳疾?宴大人说了与本官有约。怎么,裴家如今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忘了,还要在大街上强拦当朝二品大员的车驾?”

      “周砚,你!”裴枢气结。

      “走。”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

      马车辚辚向前,将裴枢铁青的脸庞彻底抛在脑后。

      车厢内,周砚皱着眉,从袖中掏出一封未拆的信笺递给我:“你府上的小厮说,这几日裴家天天往你府上递信,你都让人退了回去。那傻逼玩意儿是不是又来烦你?”

      我接过信,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由他去。”

      周砚看着燃烧的火苗,眉宇间的冷厉散去几分,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们在天香楼用膳。席间,店小二奉承了一句“两位大人丰神俊朗,真乃人中龙凤,坐在一起宛如璧人”。

      平时杀人不眨眼的定北侯,竟被这一句无心之言闹了个大红脸,古铜色的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连执筷的手都有些僵硬。

      我忍不住调侃:“侯爷这般羞涩,莫不是府上连个通房都没有?”

      周砚猛地抬起头,急急摆手,舌头直打结:“没、没有!本侯府上清净得很,一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我全身上下,由里到外都干净得很!”

      我弯了弯眉眼,轻笑出声:“侯爷是个洁身自好的,日后若有合适的世家贵女,本官定帮侯爷留意一二。”

      周砚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闷闷地扒了两口饭,小声嘀咕:“谁要你帮我留意……”

      6.

      吃完酒,马车将周砚送回定北侯府。

      不曾想,刚拐入巷口,便瞧见裴枢黑着脸站在寒风中,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他见我与周砚一同走下马车,乌沉沉的眸子里压抑着怒火,大步朝我走来。

      周砚立刻横跨一步,将我牢牢挡在身后,周身属于武将的凌厉杀气瞬间释放。

      “宴辞,你这几日为何拒收我的信件?”裴枢越过周砚,直勾勾地盯着我。

      “哦,公务繁忙。”我语气敷衍。

      “前几日我祖母大寿,你往年都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今年为何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理了理袖口,淡淡道:“忘备了。”

      裴枢终于察觉到我态度的异样,眉头越拧越紧:“宴辞,我最近是做错什么了吗?”

      周砚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嗤道:“两面三刀的阴阳人,装什么无辜可怜。”

      裴枢再也装不下去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扭头冲周砚怒喝:“本官与宴大人说话,哪有你一个外人插嘴的份!”

      我拍了拍周砚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我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目光冷淡地睨着裴枢:“你与侯爷有何区别?在本官眼里,你也是外人。”

      裴枢抿紧了唇,眼底晦暗不明:“你近日与定北侯走得这般近,是为了故意气我吗?”

      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裴枢,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本官何苦费这么大周折去气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枢没接话,显然是不信。

      我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转身欲走。

      “宴辞,”裴枢突然放软了声音,“明日休沐,我能去你府上用膳吗?我想吃你亲手做的鲈鱼羹了。”

      “不可。”我断然拒绝,“我已将府中的腰牌收回,门房换了新面孔,你日后无事莫要上门打扰。”

      裴枢彻底慌了:“为何?”

      我看着身旁周砚竖得老高的耳朵,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本官准备议亲了,怕日后未来的夫人误会,还是避嫌为好。”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径直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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