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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丝雀的牢笼③   应然在 ...

  •   应然在凌晨三点醒来,因特拉肯的夜格外安静,能听见雪落在外窗台上的声音。床铺另一侧微微凹陷,顾凛不在。
      应然侧过头,借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枪。枪口朝外,弹匣拆下来搁在旁边。
      顾凛从不把上了膛的枪留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但也不会把枪带离这间屋子,他说过,谢斯淮的人随时可能出现,应然需要“有东西保护自己”。
      应然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月光落在他裸露的小腿上,他穿着一件顾凛的黑色卫衣,袖子挽了三折才露出一截手指,下摆长到大腿中部。
      顾凛让他穿的,说这件比较方便,不用穿裤子。
      应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里有人,一个模糊的烟头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是顾凛用来“保护”他的人。
      窗帘合上,走到衣柜前,顾凛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深色的羊绒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军绿色的冲锋衣,每一件都带着他身上的冷冽气息。
      应然的手在这些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他的东西不多。一条牛仔裤,一件白色亚麻衬衫,一双帆布鞋。这是他从谢斯淮的庄园里逃出来时身上穿的衣服,顾凛把它们收在这里,不知道是忘了扔,还是故意留着。
      他把衣服抱在怀里,赤脚走进浴室,借着窗外的月光换好衣服。牛仔裤有些大了,腰围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他用顾凛的皮带重新扎了一圈,在最后一个扣眼上勉强扣住。
      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遮住了脖子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床头的枪还在那里。应然没有选择碰它。
      顾凛没有没收他的护照,因为顾凛知道他就算有护照也跑不远。整个瑞士的酒店、交通枢纽都有顾凛的人,更别说谢斯淮那条线也在盯着。他从谢斯淮那里跑出来,用了三个月。从顾凛身边跑掉,大概需要更久。
      但他还是要试。
      走廊里没有灯,应然走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楼梯口那盏壁灯还亮着,他侧身贴着墙壁往下走,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楼的前台亮着一盏小灯,汉斯蜷缩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呼噜声平稳而规律。
      应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更轻了。
      大门没有锁。因特拉肯的冬天游客稀少,汉斯大概觉得没有什么需要防备的。
      门外的冷空气像一把刀,他忍住咳嗽,沿着墙根往旅店背面走。积雪没过脚踝,帆布鞋很快就被浸透了,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
      街对面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在,车窗上凝了一层雾气,看不见里面的人。应然绕到旅店后面,那里有一排矮树丛,树丛后面是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白天顾凛出门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看到汉斯在后院劈柴,雪地上有一条踩出来的小道通往山上。
      小道尽头是公路。
      应然钻进树丛,低矮的树枝刮着他的脸和手臂,积雪从领口灌进去,冰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爬上山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因特拉肯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少女峰的轮廓在月色下若隐若现,白色的山体和白色的云层几乎融为一体。
      应该没有人追上来…
      应然翻过山坡,来到公路上,沿着公路往东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鞋里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脚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东方开始发白的时候,他搭上了一辆运奶酪的货车。
      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着带口音的英语,问他是不是徒步旅行迷路了。应然点头,说自己和同伴走散了,手机没电,想找个最近的镇子。
      “前面有个村子,”司机粗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叫圣格奥尔根。不大,百来户人,有个教堂,有个杂货铺,还有一家小旅馆。你要去那儿吗?”
      “去。”应然说。
      货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指了指路牌:“沿这条路下去,走两公里就到了。保重啊,小伙子。”
      应然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货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
      圣格奥尔根比他想象中还要小。
      村子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一片缓坡上,房屋是典型的木屋。教堂的钟楼是整个村子的最高点,尖顶上有一个金色的风向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应然沿着下坡路走进村子。他的帆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腿湿了半截,衬衫上沾着泥和松针。
      被露水打湿的头发衬着那张苍□□致的脸,像是一个从雪夜里走出来的精灵。
      村里早起的人开始活动了。一个老人在扫门前的雪,看到应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瑞士德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应然没听懂,对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一个牵着狗的小女孩从巷子里跑出来,看到应然,脚步慢了下来,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好。”应然用英语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小女孩没说话,转身跑了。
      应然继续往村子深处走。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会向顾凛通风报信的地方。
      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种熟悉味道。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路边的房子。
      这栋木屋比村子里的其他房子都要大一些,有两层。门廊下放着一个木制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没画完的水彩。
      画的是山,远处的山峰笼罩在云雾中,笔触粗犷而有力,用色大胆得近乎野蛮。
      应然多看了那张画一眼。他注意到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是用铅笔签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他隐约觉得那不是一个德语名字。
      他正要收回视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
      他很高,比应然高出大半个头,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骨节分明的手。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裤脚沾着几点颜料,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皮靴。
      青年有一张极具冲击力的混血面孔,和谢斯淮如出一辙的深邃轮廓。但和谢斯淮不同,他的眼睛是墨绿色,像是不见天日的冷杉林。
      他看着应然,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应然湿透的裤腿和赤脚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准备关门。
      “等等!”应然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门框。
      门停住了,青年看着他那只挡在门框上的手,纤细的手指被冻得发红,指节微微发抖。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着应然的脸。
      应然把手缩回去,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头发散乱,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不是要打扰你。我只是……我迷路了,想找一家旅馆。请问这附近有旅馆吗?”
      青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应然等了几秒,意识到对方可能不会回答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或者你知道哪里有能住的地方?我可以付钱。”
      青年依然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了屋里,却没有关门。
      应然站在门口,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风雪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画室占据了整个一楼的空间,三面墙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画,题材很杂,但所有画的色调都很暗。
      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张巨大的木制工作台,青年走到工作台前,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走过来递给应然。
      应然接过毯子,毯子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的香味。
      “谢谢。”应然说。
      青年没有回应,转身走到壁炉前,弯腰往里加了一根柴。
      应然把毯子裹在身上,在壁炉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暖意慢慢渗进他被冻僵的四肢,他开始感觉到指尖和脚趾的刺痛。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青年加完柴,在壁炉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放在扶手上的一本书翻开。他没有再看应然,好像这个突然闯进他家里的人是一件不需要特别关注的家具。
      应然裹着毯子,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很久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个空间的宁静。
      青年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着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两个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应然看。
      【是的。】
      应然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天生如此,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
      “那我说,你写?”应然试探着问。
      青年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叫应然。”应然说,“来自中国。我是一个……画家。或者说曾经是。你呢?”
      青年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西蒙。】
      “西蒙。”应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品了品那个发音,“你是哪里人?不是瑞士人吧?你的长相……嗯,我不是冒犯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不像纯粹的瑞士人。”
      西蒙看着他,没有写。
      应然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你的隐私。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不用回答。”
      西蒙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字。
      【父亲法国人,母亲俄罗斯。】
      “原来如此。”应然点点头,“所以你才会几种语言?”
      西蒙点头。
      “那你会中文吗?”应然用中文问。
      西蒙看了他两秒,然后用中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字体出乎意料地工整:
      【一点点。】
      应然忍不住笑了。
      西蒙看到他的笑容,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半秒。然后他垂下眼,翻过一页本子,继续看书。
      应然在壁炉前睡着了。
      他裹着那条灰色的法兰绒毯子,蜷缩在椅子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彻底放松。
      西蒙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从角落里拿了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应然身上。他动作很轻,但应然还是惊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过来。
      西蒙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刚才应然笑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他见过太多对他曲意逢迎的笑,别有目的的笑,因为他家族的钱和势而巴结的笑。
      但应然的笑不一样。
      应然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融雪的阳光。
      西蒙转过身,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炭笔,在新铺的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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