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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春无景依旧(下) ...

  •   二零二四年四月十四日。

      窗帘被飘飞了裙摆,大惊失色地尖叫将人们从睡梦中拉了回来。

      朴通脑袋昏涨,许是昨晚睡觉未盖好被子的缘故吧。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发现成阳不在,吓得他连忙穿衣去找,一打开房门,看见成阳正好回来,松了一口气,抱怨道:“你干嘛去了?!吓死我了。”

      “去给你拿早饭了啊。”成阳放下早饭,开始收拾行囊,“今天我得早回去,公司里有事情。真的抱歉,让你睡不了懒觉了。”

      “啊?没事。”

      成阳还是开着那辆带有车标的滴滴车,走在章丘到济南的必经之路上。但是大路正在维修,坑坑洼洼地,让人平生憎怒。

      “你昨晚不知道为啥一直在踹被,是不是做噩梦了?”

      “是吗?......”

      “我也做了个噩梦。”未等朴通说完,成阳便语气凝重地抢了话语,凌厉的眼神透过内后视镜反折给副驾驶上的朴通,竖起一阵寒毛。

      成阳也不等朴通答案,继续说了下去,“我梦到......我梦到我跳楼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朴通再也忍受不住了。从元旦以来的各种死亡信息,一直堆在心脏的邮箱,不敢已读,也不敢处理,只好搁置在心里。一回忆起往事就能翻到这些书信,真的快要把自己逼疯。

      “咋啦,生啥气啊?我说了只是梦而已。”

      成阳平静的口吻更像是匕首上淬毒的毒药,无形无色,但又割人要害。

      “所以呢?是梦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这么说了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累吧,所以大脑才让我做这种梦吧。”

      朴通心凉了一截,也开始没了力气,“成阳啊,如果你真的想死。我求你,先和我分手。我真的受不了这种打击。如果你只是抱怨,随口一说,那好,我请你不要每次说的都跟真的一样!用那种冷峻的口吻跟我说‘我好想死’。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磨人心气儿的。”

      “抱歉,我没有想那么多......”

      “所以呢?没想那么多你就可以说了吗?你很累,你从元旦你一直在说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什么地方累?我问你呢,你又告诉我你写了一封遗书,放在家里的一个角落。试问哪个正常人能受得了这种处事逻辑呢?”

      “嗯。”

      “那你可以和我说你到底累在哪里了吗?”

      久之,成阳憋出了一句,“我还是沉浸在和我大哥二哥的那种不开心的关系吧。”

      朴通更为不解,劝说道:“你大哥二哥比你大十多岁诶,大一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死的比你早啊!你应该好好地去锻炼身体,去好好地生活。等他们老了,你直接闯进他们屋子里,打死人犯法,但是打几下不至于坐牢吧?这样行吧?”

      “嗯。”

      “还有你姐姐。她帮你找工作、给你钱花。作为弟弟,你应该用更好地自己去回报吧!再说你大哥、二哥,你姐夫那么忙,肯定管不到正熙啊,到时候指望谁?还不是指望你吗?然后你妈妈,她也生着病呢,没有几年活头了,别怪我说话难听,但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吧,所以你最起码得坚持到她在床头咽气那天吧?那难不成你指望你那富贵病一身的大嫂二嫂去照顾吗?”

      “是了,还有我!”朴通气得浑身颤抖,“我不学无术,耽误了你两年。如果是因我而累,我求求你跟我说。我绝对绝对会离开你,这是实话。我不希望有人因为我累到死!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为自己而活,好不好?人就一辈子啊!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真的相信有鬼有神吗。那都是扯淡!都是狗屁!人死了就跟不做梦的睡觉一样,啥都不知道了!所以你要对自己负责,别为我负责。我担不起,也不值得。”

      成阳的眼泪随车尾气一直向后匀出,通红的眼眶惹人怜悯,沉默的回应叫人无了招式。只好叹了口气,结束出击。

      “宝宝,如果明天你的手机拿不回来怎么办?”

      “那就滚!”现在的朴通失去了理智,一点就炸,“为什么拿不回来?你给我个理由?”

      “我姐他们还没用完,说是得再等几天。”

      “不是,凭什么啊?明明说好的事情怎么又变卦啊?成阳,你不觉得最近他很过分吗?首先你的手机也没给你买,然后拿走的投影仪、iPad、电脑也霸占不归还,现在我的手机也这样。他要干什么?转行通讯产业吗?”

      成阳难为情道:“我这不是也努力去争取了吗?自从上次被税务局查到现在,资金周转不开,要不然早就自己买了不是吗?”

      “不要,我真的不理解。那退一步,ipad什么的可以继续服役,但是我的手机得物归原主吧。”

      成阳阴沉着脸,有气无力地挤出三个字:“我尽力。”

      四月中旬,路旁杨柳竟有枯败迹象,候鸟南迁、青蛙窝眠。冻雪冰结又融化,使前方路途坎坷不平,荆棘作隐。微微刺痛轮胎也并无知觉。细小的致命伤只当作放气儿闹玩儿,让人怅然若失。

      早上十点,车绕了一大圈回到了明中山庄。

      “唉~”朴通在一路的沉默中自省,从内心中也深怕成阳做出不可挽回不可弥补的错事。下车前,调整了体贴地腔调,笑道:“那个,手机实在拿不回来就拿不回来吧,毕竟你姐姐还带着你挣钱呢。但是,明天的贷款,你得和你姐说一下哈。还有......关于刚才在车上说的话,真的很抱歉哈,你别往心里去。”

      成阳写满疲惫的双眼空洞无神,如机器人接收到指令一样,连连点头,顺带着诡异的微笑。

      朴通忙抱了上去,又不知泪从何来,“你知道吗?自从跨年前,我们吵过那一架后,每天晚上六点我就准时趴在阳台上的栏杆上等你。来一辆车,我就去确认是不是你;来一辆车,我就确认是不是你;我每天都活在这种情绪里,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地想想我的话,千千万万好好活下去。哪怕抛弃我,哪怕是为了你自己的未来。OK?”

      欲要关门离去,被成阳又拉了回来。成阳深情脉脉地轻吻了下朴通,勉强一笑,“放心吧,我会好好想明白的,你在家乖乖的,不要过多担心。等我回家吃饭。”

      朴通见状,心下紧绷的情绪得以舒缓,急忙点头,满是笑意地目送成阳乘车离去。

      回到家中,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圈围在这间温馨的房间内。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漫步在临近黑洞的太空中,时间好慢,慢到一粒粒渺小细菌的运动轨迹都能清晰地捕捉的到、慢到同龄的邻居都已子孙满堂而里面呆坐的人仍容颜依旧......

      朴通接到电话时,是下午四时。他火急火燎地打车到了同晖苑门下。又不可置信地攀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二楼展天露台。

      许久未见的书秀珍已哭晕了过去,被人拖回了家中。王珠正强忍着悲伤在四处联系。

      云变出了翅膀,但怎么也飞不出去。

      听着眼前的活人成为了下面聚集人们口中的窃窃谈资、看着消防车与救护车红蓝交织,耀眼于火烧云的绚烂绝佳的日落下、触摸着手下的扶手锈迹斑斑又如空气一般隐约飘渺、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攒聚着巨大气量下才得以重新跳动......

      这一切,都变得格外讽刺、都变得毫无意义。

      朴通已经麻木到忘记了眨眼,除了央求救护车的医生肯许自己随眼前的紧裹的麻袋坐在一起一同前往医院,再也没了其他话语。

      车进了医院的一处偏门,停在了一间破陋的平房前。几个人抬举着麻袋放到了一个破败的木板上,便出去不知忙活什么事情去了。

      朴通在空无一人的环境中,放开了早已停止跳动许久的心脏,忽然软瘫在门前。没有一丝勇气敢上前去辨认是否是心爱的人。

      好痛,好痛。方才的麻木烧制成一把木剑一刀狠戳着自己的心管,又一刀切断了自己的气管,又一刀割开了自己的泪腺。

      碎念着:“如果你是童子,你肯定可以听到我说话对吧,你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啊。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就回应我一声好不好?求你了......”

      哀嚎着:“你怎么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我求求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回来......”

      忏悔着:“对不起,作为和你呆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竟然就让你这么离去了。我真的是世界上不折不扣的大傻逼,我艹,我他妈就是个畜生,猪狗不如的牲畜......”

      王珠找到了躲在门后的朴通,抽噎着声音,忍住悲伤地说道:“出来吧,我们有些事情问你。”

      朴通抹去了眼泪,恍惚着站起了身,因血糖低下,差点晕了过去。走到庭院,听见草丛中蟋蟀杂吵无章,竟再无半分波澜。

      “这是成阳的手机,他走的时候身边只有这个。但是密码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朴通接过手机,发现早就换成了密码锁。先试了试之前的密码,也就是自己的生日,错误。又立马更换了零四二四,不出所料,手机解开了。

      王珠未再理朴通,和周边赶来的亲戚聊起了成阳的近况:

      “他管我借了一笔钱,说是他妈妈得了脑癌,需要钱治疗......”

      “啥?他跟我也借了一笔钱呢。管你也借了吗?”

      “对啊......”

      听到这些言语,朴通竟笑了起来。他们说的这个人肯定不是成阳,所以里面躺的人......

      “朴通,你知道成阳四处借钱的事情吗?”

      “......”

      朴通的幻想被无情地打碎。

      “借钱?我不知道啊?他不是一直在你公司上班,有几万存款吗?犯不着去借钱吧。”

      王珠点了一根烟,看着朴通天真可笑的眼神,已猜到了七八分,“啥公司?我公司都倒闭好几年了,疫情那年就黄了。”

      “那,你一个月给他几千块钱,还有什么电脑的电商贸易的活儿也是假的。”

      “没这回事,没听说过。”

      “那......李兵拿走电脑、ipad、手机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一道道晴天霹雳劈裂开自己的后背,霎那间,鲜肉腐烂,无数虫蚁蚊鼠钻躺入内,啃噬着自己仅剩的干壳,将自己分解于这个可怕的长夜之中。

      朴通早就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了。从王珠嘴中得知了遗书的真正位置——那件黑色羊毛棉衣上左胸口的竖拉链胸袋中。

      他好想此时此刻面前的世界都是虚假的,这样所有的所有就都不会发生了吧。翻到这篇遗书时,看到日期,也终是明白了所有:

      写于2024年2月22日23:00

      给最爱最爱最爱的小朴通:

      小通哇,对不起啦,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原谅我的自私与任性。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活着感觉好累,当然,肯定不是因为你哈,我发誓不是因为你,是你的原因我死全家~ 这也是最后一次发誓了,哈哈哈哈哈。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真的好爱你,非常爱你,但是我就是感觉我好累啊,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我知道我答应过你我不死,但是我想解脱,我知道,你肯定会支持我的决定吧?一定会支持我做的决定的,我相信我想好。

      我知道,我答应你的事也没有全部做到,是我食言了,你放心,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走了以后肯定是有天理的,毕竟我自认为我还算是个善良的人。

      我走了以后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慢慢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脾气该收一收了哈,不能在这么拧了,不然你再找对象,别人可不会像我这么惯着你了哈。悲伤是必然的,可以悲伤,但是,哭两嗓子就行了哈,毕竟身体是自己的,三年!最多给你三年的时间悲伤,完事赶紧找个对象陪你走剩下的路,擦亮眼睛哈,一定找对象一定记得按我的这个标准找,只能找比我好的,不能找比我差的!!!

      如果爱我就记着我说的话,我死了以后,可以想我,但是!别来天上找我!!!带着我对你满满的爱好好活下去,我在天上可都是能看见的,而且是上帝视角,到时候找了对象他要是对你不好,到晚上的时候你就冲着天空喊我,我绝对二话不说去收拾他,有谁敢对我媳妇不好我第一个不愿意!!!

      记得常去我的墓地看看我,我肯定会想你的,我发誓肯定会想你的,不想你的话我死全家,我要不想你的话就让我下地狱试试!!!

      时间长了你应该会把我忘了吧,我希望你能把我忘了,忘了痛苦跟悲伤,但是我更希望你不要把我忘了,可能,许多以后只有你能记得我了吧。

      用赵英俊写遗书的一句话:若是某夜晚暴雨狂风,便是我来看你~

      不多说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想我了记得去我的一亩三分地看看我,陪我说说话。

      我爱你哇宝宝,真的很爱很爱很爱,我一定会在天上继续守护着你,永远!!!

      戒指跟手链可以不带,但必须留好了吭!!!想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嗷对,我看网上说,可以留一点爱人的骨灰,在别人欺负欺负你的时候撒出去,可以让我在保护你最后一次,据说相当的灵。

      朴通~ 我爱你!!!

      最爱最爱最爱你的成阳~更是最爱最爱最爱你的老公~!!!

      2024年2月23号凌晨0:10分

      二零二四年四月十五日。

      朴通面如死灰地收拾着成阳的衣物,翻出一件便想起他穿这件衣服时的场景。甘甜回忆从一夜之间竟都转化成了痛彻心扉,难以作笑。

      “我小叔还借了我五百块钱呢,说是没钱给车加油了。”

      王珠开车带了书秀珍、朴通、邵美玉四人赶往殡仪馆。

      “那你咋不和我说呢?”

      “我......”

      王珠抢话道:“朴通啊,昨晚和大哥二哥看了下成阳的手机。你确实不知道他借钱的事情。我们一通分析,他,就是想在面前好个面子。”

      好个面子?能比命还重要吗?朴通为成阳的离去感到羞耻,但又马上狠抓着自己的手背,挠出鲜血淋漓。因为他突然想到,他是最没有资格对成阳的离去说三道四的人!

      “还有就是我们都不知道他有段时间的失踪。”

      朴通思考了一番,将自己知道的托盘而出:“他有两次大的失踪吧。一次是去年九月份,说是老家老房拆迁;二是今年三月份,说是,......说是妈妈生病。”

      “生什么病?我哪有什么病啊,这孩子咒我吗不是?”书秀珍操着哭腔骂咧着,“去年九月份我不知道,我记得他是在家嘞,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卧室里,也不见人,也不吃饭,就晚上点个外卖吃。你说说我卡里的钱、金子全都没有了,你说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王珠又问道:“我看到了里面有演唱会的支付账单。你们总共看了几场啊?”

      朴通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什么?难道?......

      “嗯,十场吧。但他说济南的演唱会那个叫李升认识免费送票的,所以才......”

      “认识什么啊......”王珠细细盘算了下,疑惑道:“不应该啊,这个钱远不止这些票钱了。那钱都去哪里了呢?”

      朴通回想起两年来的吃穿住行,想到自己分币不赚还处处找茬吵架,才觉得自己活得多么的糊涂、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可悲。

      殡仪馆前的迎春花都蔫然无力,被微风一吹便死无全尸。石头缝里的那朵花虽初时生长缓慢,但却不受风雨侵扰,活得艳丽。

      朴通本想去扶书秀珍,却发现成阳最初暗恋的直男先登一步。他叹了口气,两年间为他吵过多少次。但真正见面时才发现自己竟没有了半分醋意。

      “其实我跟大哥都跟他说过,到底欠了多少钱,我们替他还。但是铁了心的不想让我们帮忙,也不知道这孩子抽哪根筋不对了吧。”

      王珹正为成阳的离去哭泣着。

      “这个骨灰我不能给你哈,不然就是死无全尸了。所以,还请你谅解。上面写的很清楚了,你还年轻,你的未来还很长,要好好珍重自己哈。”

      王瑞为自己的将来宽慰着。

      看着躺在床板上纹丝不动的成阳,认识两年来第一次系着领带、第一次没有他标志性的爽朗笑声、第一次没凑到自己跟前轻唤一声宝宝......

      一团艳火在烧炉中燃的正旺,如天空中挂着的红日。将这个如太阳一般照亮自己昏暗生活的人凝为一撮灰土。当想到一方将用永生难忘的记忆去缅怀彼此而另一方却变成无意识的冰冷的骨灰......便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用尽全力掏出了当下心底所有的泪水丢进火焰中,天真地想要遏制这一切。但都如螳臂当车般,不自量力的可笑之举......

      一切尘埃落定后,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冥园。白钱飘飞被柳枝卷入了循环,力气过大展到了旁处的商业区。一群元气满满的少年骑车经过,直言晦气,又扬长而去。

      杨勇走了出来,主动开车送回了朴通。

      “杨大哥,今天我听他家人谈起,发现他在我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完全是两个人啊。你觉得他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呢?”

      朴通紧盯着捡起的纸花,心绪稳如泰山压顶,没有疯癫,只留一潭死水的平静。

      “这我没法评判。但我觉得他用他能倾尽的全部去换你周全,在你这里,他百分之百是个好人。至于别人那里,你管他干嘛呢?是吧......还有,你要照顾好自己哈,别想不开。”

      “嗯嗯。”

      骄阳当空,蔚云轩然。春色依旧,故人已去。

      朴通握着曾经戴在手腕上的黑曜石手链,比向了天空。上面的“Hello”笑脸在阳光下,金辉熠熠,显得格外治愈。他放佛明白了什么,转身走进了住处。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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