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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拉扯 后来顾念数 ...

  •   后来顾念数过,从九月中旬到十月底,她一共去了“暗涌”七次。

      七次。平均不到一周一次,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五天,最长的一次等了整整八天——那八天里程让泽去了三亚,陪一个客人。她是从他的朋友圈知道的,他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没有配文字,照片里只有沙滩和远处的海平线,没有他自己。

      顾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喝了两口就觉得胃胀,又放回去了。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答案都没有。不是“我想跟他复合”——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谈不上复合。不是“我想救他”——她还没到那个自不量力的程度。不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她已经知道了,钱,或者更准确地说,没钱。

      也许她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或者,他现在有没有一点点、一丁点、哪怕只是“这个客人比其他客人顺眼”的那种喜欢。

      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蠢。一个男模,被人喜欢的次数比普通人吃过的盐还多,他要是真对哪个客人有超越职业范畴的感情,那他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吗?这是他的工作,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他比她清楚。

      她知道。但她还是想知道。

      ---

      第四次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他的一些小习惯。

      比如他坐下来的时候,会用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两下。不是紧张,不是催促,更像是一种“我到了,可以开始了”的身体记忆。

      比如他跟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头,让右耳朝向对方。他高二的时候也是这样——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偏过头来,右耳朝向她的方向。顾念那时候觉得这个动作说不出的好看,现在她觉得这个动作说不出的心酸——因为它还在这里,被留下来了,但那个让这个动作好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比如他笑的时候,如果是不带感情的职业性微笑,嘴角往右偏;如果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往左偏。她花了四次才发现这个规律,因为她一共只见过他左边嘴角笑了两次。

      她没有告诉他她发现了这件事。如果告诉他,他就会控制自己左边嘴角的露出频率——他是演员,他知道怎么控制表情。她不想破坏这个小小的、无意中泄密的秘密。

      第五次去的时候,她试着多聊了一些高中的事。

      她没说是“他们的高中”,说的是“我高中的时候”。

      “我以前有个同学,”她说,假装随意地晃着手里的酒杯,“理科特别好。我数学不行,经常问他题。”

      “男的女的?”他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真的好奇还是随口一问。

      “男的。”

      他挑了一下眉。那个挑眉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顾念注意到了——右边眉毛单独往上抬了不到半厘米,随即就放下了。“那他现在在干嘛?”

      “我不知道,”顾念说,“很久没联系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眼前的他,跟“在干嘛”这个问题之间隔着一整条无法跨越的河。他在做男模,这不是“干嘛”,这是一种存在状态。

      程让泽没有再问。他放下手里的酒杯,靠在卡座的皮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大腿上。他的坐姿永远有一种松弛感,像猫科动物——不紧绷,但随时可以迅速反应。这种松弛感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他对“被人看”这件事太习惯了,习惯了到不需要去想自己应该怎么坐,怎么坐都能被看。

      “你高中在哪儿上的?”他忽然问。

      顾念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城南一中。”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城南一中。他也上过城南一中。他当然知道。如果他是装的,那他的演技比她想象的好一万倍。如果他不是装的——

      那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这个想法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粗,但扎得深。

      “好学校,”他说,“我在那儿上过两年,后来转走了。”

      他主动提了。顾念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等着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有一个叫程让泽的”,或者“那你认不认识高××班的谁谁谁”,或者任何能把话题再往前推一步的话。

      但他说完这句就停了,低头去拿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大半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话题拐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阿城说你上次喝的威士忌是泥煤味的,你平时喝这么重口的?”

      他没有再说高中。一个字都没有。

      顾念不确定他是故意不说,还是觉得没必要说,还是——

      她决定不再想“还是”。想太多她今晚又睡不着。

      第六次的时候,他给她调了一杯酒。

      “暗涌”的吧台不只是用来坐的,调酒师有时候会让男模自己调——据说有些客人喜欢看“好看的男人做除了好看之外的事”。顾念觉得这个说法的底层逻辑有点荒谬,但当她看到程让泽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青筋、一只手稳稳地握住摇酒壶的时候,她理解了为什么会有客人喜欢看这个。

      不是因为他调的酒有多好喝——他显然不是专业的,手法只能说及格,比阿城差远了——是因为他在做一件“不是服务”的事。当他专注于手里的动作、微微皱眉、舌尖抵着上唇的时候,他不再是一个被观看的商品,他是一个在做某件事的人。那个瞬间,“程让泽027号”和“程让泽”之间的那条模糊的界线,变得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酒液是淡粉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杯沿上粘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柠檬皮。

      “尝尝。”

      顾念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微苦,后味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花香。

      “还行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常见的认真——像是真的在意她的评价,而不只是在完成一个“调酒给客人喝”的服务动作。

      “还行,”顾念说,“就是有点甜。”

      “你适合喝甜的。”他说。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夸奖或调情的意思。但顾念被这句话击中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动人,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高二那年语文课上他说“你作文写得真好”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品尝那杯酒,把那点酸感压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适合喝甜的?”她问。

      “猜的。”他笑了,嘴角往右——职业性微笑,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你不像喝苦东西的人。”

      不想喝苦东西的人。顾念想,她以前确实不是。但最近她喝了很多苦东西,包括那天晚上的泥煤味威士忌,包括后劲大得让人头疼的廉价红酒,包括——好吧,也包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件事本身。

      她把那杯粉色的酒喝完了。很甜。甜得有点不像真的。

      ---

      第七次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顾念到得比平时晚,进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卡座差不多坐满了,空气里烟雾和香水混在一起,音乐开得比平时响,整个场子弥漫着一种周六夜晚特有的、狂欢将至未至的躁动。

      她的固定卡座——第二排左边第三个——被占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五秒钟,正想着要不要跟服务生说换一个位置,一个穿白衬衫的男模——她没点过的那种——朝她走过来,笑着说:“姐姐,坐我那边呗,我请你喝酒。”

      顾念看了一眼他胸口的编号——应该是新人,眼神还带着那种“我想被点到”的急切,不像程让泽那种“我知道你会点我”的笃定。

      “不用了,”她说,“我找027。”

      “027哥那边有客人了,”白衬衫说,“姐姐你先坐,我帮你叫他?”

      顾念愣了一下。“有客人了”——这四个字她以前没想过,或者想过但刻意没去想。他是男模,他有客人,天经地义。他是027号,不是她的程让泽,不是任何人专属的程让泽,是所有付了钱的客人都可以点的程让泽。

      “不用了,”她说,“我等会儿。”

      白衬衫笑了笑,识趣地走了。顾念靠在吧台边上,要了一杯酒,喝得很慢。

      从吧台的角度,她能透过那排半透明的隔断,隐约看到第二排中间的那个卡座。程让泽坐在里面,旁边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一个穿着很短的裙子,一个披着很长的头发。穿短裙的那个靠他很近,近到她说话的时候呼吸能喷到他的脖颈。

      程让泽在笑。嘴角往右——职业性的。但他的手搭在那个女人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看起来像搂着,仔细看其实没有碰到。顾念注意到这个细节,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觉得松一口气,还是应该觉得自己太可笑——在一堆细节里寻找“他不喜欢她”的证据,像一个在沙滩上找珍珠的人,捡起来的每一颗贝壳都要对着光看一下是不是珍珠。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期间林晚发来消息问她“今晚怎么样”,她回了一个“等”。林晚回了一个问号,她没解释。

      程让泽从卡座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不是“他看到她了”,是——他走出来的时候就在往吧台的方向看,像在找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然后他朝她走过来了。不是“客人叫了才过来”,是“看到客人来了主动过去”。这两个行为之间的区别,在场子里混久了的人都懂。

      “等多久了?”他问。声音里有一点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歉意。

      “没多久,”她撒谎,“刚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侧了侧身,用一种不那么正式、更随意的姿势面对她。他的衬衫领口比平时开得大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和胸口的纹身边缘——那几行英文字母的开头“I was”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今晚客人多,”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

      “周六,”他说,“你不像是喜欢周六晚上来这种地方的人。”

      顾念想了一下。他说得对。她确实不喜欢周六晚上来这种地方——人太多了,太吵了,所有人都在释放某种“周末了我要快乐”的信号,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混进去的卧底,假装快乐但其实在盯梢。

      “我想来就来了,”她说,“不分周几。”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个弧度——顾念看了一眼,嘴角往左。真的笑。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跟我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你一开始想我是什么样?”

      “说不上来,”他偏了偏头,想了想,“就是那种……偶尔来放松一下的白领,点个男模,喝两杯酒,然后回家,不会再来的那种。”

      “结果呢?”

      “结果你来了快十次了。”他说。他说“快十次”,不是“好多次”,不是“经常”,是“快十次”。精确到数字。

      六次。不算第一次,这是第六次。加上第一次是第七次。他说“快十次”,说明他数过。

      他数过她来了几次。

      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因为她跟程让泽学的——从第一次到现在,她在学他那种“看不透”的表情管理。她不确定自己学得像不像,但至少她自己觉得脸上的肌肉没有出卖她。

      “你来这么多次,”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程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慵懒的笑意,“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好看?”

      顾念看着他。他靠在吧台上,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握着酒杯,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少年时期那种干净的、亮晶晶的光,是一种……怎么说,被酒色浸润过的、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知道自己好看而且知道你知道他好看的、那种光。

      他不是高冷的。这是顾念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的事情。

      他从来不“高冷”。他只是在“暗涌”的玻璃墙后面站着的时候,被灯光拍出了一个“高冷”的样子。但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他笑的方式、他甚至开玩笑的节奏,都是“热”的。是那种在人群里待久了、习惯了被关注、习惯了用一些热络的东西让人松弛下来的、一种轻松的风流。

      不是刻意勾引,不是油腻。就是——他天生就是这种人。高中也是。对谁都好,跟谁都能聊,春风拂面一样的亲近感。只是高中时候那种亲近感是少年天真的热络,现在这种亲近感是被酒色浸泡过的、熟练的、像流水线产品一样精准但不再珍贵的东西了。

      “自恋。”顾念说。她故意用了高中时用过的词。高一的时候他说“我是不是你见过最好看的男生”,她说“自恋”,他笑着说“你就嘴硬”。

      现在她又说了“自恋”,他笑了,但这个笑跟高中不一样——他没有说“你就嘴硬”,他说的是——

      “不是自恋,是自信。”他眨了眨眼,“做这行最重要的就是自信,你不觉得吗?”

      顾念没有接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精顺着喉咙下去,有一点辣,有一点烫。

      程让泽看着她的反应,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酒意,像猫伸懒腰时候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呼噜声。

      “你脸红什么?”他问。

      “没脸红,”顾念说,“酒上头。”

      “你才喝了两口。”

      “……我酒量不好。”

      程让泽没再逗她,但嘴角一直挂着那个笑。他今晚的状态跟之前不一样——更放松,更像一个“人”而不是“027号”。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周六晚上的缘故,也许是他对她这个人已经有了一定的“熟悉度”,不需要再像前几次那样保持职业距离。

      他的手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向她倾斜,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古龙水之下,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洗衣液又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她在他家的阳台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他租的那间合租房,阳台很小,晾着他自己洗的黑色衬衫和白色T恤。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悄悄话,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心不在焉似的语调,“你跟你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你像个——”他又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搞调研的。”

      顾念忍不住笑了:“搞调研的?”

      “对,就是那种——你很认真地在看我,在听我说话,在问我问题,但你不像是在这里玩,你像是在……收集什么东西。”他偏过头看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知道吗,当时我想,这个女人是不是记者?是不是来暗访的?”

      “你怕记者?”

      “怕倒不怕,”他抿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要是记者也挺好,至少你能把我写得好看一点。”

      顾念又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的那种。他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他会用一个看似轻松的玩笑,把你对他认真审视的那种压迫感化掉,让你觉得他没有在防备你,让你觉得你们之间是松弛的、轻松的、不用紧张的。

      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训练。

      “那你现在呢?”顾念问,“现在觉得我是干嘛的?”

      程让泽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酒杯,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吧台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正好从他的鼻梁滑过,把那张脸切成了两个半张——一半是明亮的、被看见的、属于所有人程让泽;一半是藏在阴影里的、不被看见的、属于他自己的程让泽。

      “现在觉得,”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气,“你就是一个——对我挺好的人。”

      顾念想说“你就这么定义我”,但话到嘴边换成了:“对你好的人应该挺多的吧。”

      这话里有醋味,她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想知道他会怎么接。

      程让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她逗到了,又像是对她的醋意觉得“有意思”,又像是一种温柔的不以为意。

      “不是那种好,”他说,手指在吧台上随意地画着圈,“你对我的好……不太一样。”

      他说“不太一样”的时候,用了重音。

      顾念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哪不一样?”她追着问。

      程让泽没有回答。他拿起她的酒杯,喝了一口——那是她的杯子,她喝过的,上面还有她的口红印——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回去,杯沿上他的唇印和她的叠在一起。

      “你喝的是我的酒。”顾念说。

      “嗯,”他舔了一下嘴唇,唇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你的酒比我的好喝。”

      她知道他在躲话题。她知道自己应该追究。

      但她没有。

      因为她被“你的酒比我的好喝”这句话击中了心脏。不是因为他调情调得好,是因为——高二那年冬天,他抢过她手里的热奶茶喝了一口,她瞪他,他笑着说“你的比我的甜”。

      十二年了。

      他还是会在喝了她的东西之后说一句“你的比我的好”。

      顾念低下头,把自己的杯子从他那边拿回来,转了个方向,避开他嘴唇碰过的位置,喝了一口。酒已经有些温了,没有冰的时候好喝。

      但她没有换一杯。

      ---

      那天晚上程让泽没有站台到最后。他把后面的档期调开了,陪她坐到了凌晨一点。

      顾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醉的,也许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也许是第五杯,也许她根本没醉,只是在这个昏暗的、嘈杂的、充满香水味的空间里待了太久,大脑产生了一种类似麻醉的疲劳感,让她放下了平日里那些精心维持的防线。

      她靠在卡座的沙发里,头微微后仰,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旋转。吊灯其实没有在转,是她自己在转。

      “程让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烦?”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她耳边。他什么时候靠这么近的,她不知道。“你哪里烦了,”他说,“你是我遇到的客人里最不烦的一个。”

      “客人”两个字,在这句话里,被他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方式说了出来。但顾念听到了。她一直都能听到。

      “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更烦的,”她说,“我其实很烦的。”

      “那你烦一个给我看看。”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近。太近了。她的鼻尖几乎能碰到他的下颌线。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黑色,瞳孔很大,大到能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都映在他瞳孔那片小小的、黑色的湖泊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个笑话,一句自嘲,一个“算了当我没说”。

      但她说的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是来找你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安静不是在等答案,他知道她不会说真正的原因。他的安静是在给她一个空间——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说点什么真的东西。

      “因为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她说。

      这个谎,她说了无数次。但这一次她说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程让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笑了。

      “你那朋友,”他说,“一定挺帅的。”

      “……嗯。”

      “比我帅?”他歪了一下头,露出一小截锁骨和纹身的边缘。

      “差不多吧,”顾念的声音有点涩,“不过……他比你年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比你年轻。他比现在的你年轻,比现在的你干净,比现在的你眼睛亮,比现在的你笑起来的时候更像一个人。

      程让泽脸上的笑凝固了零点几秒。很短,但顾念看到了。他的表情在那个刹那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愤怒,不是受伤,是一种很短暂的、类似于“被人戳到某个地方了”的表情变化。像一面光滑的墙上,被一颗小石子击中,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纹,但裂纹只存在了一瞬间,然后墙又恢复了光滑。

      “那他现在呢?”他问。声音跟之前一样轻松,但顾念觉得那个“轻松”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很薄的、像是用来说服自己的“我没事”。

      “……我不知道。”顾念说,“很久没见了。”

      这句是真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回答他,也是在回答自己。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在哪里。她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裹着古龙水的味道,锁骨上纹着“I was born to be someone else”,在酒吧里陪不同女人喝酒,用同一个音量、同一个语调、同一个微笑面对所有人——他不是那个少年。

      他再也不可能是了。

      程让泽没有追问。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给她倒了最后一点,然后把瓶子倒过来,瓶口朝下,让最后一滴酒落进她的杯子里,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敬你那朋友,”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祝他永远年轻。”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少年的光,是成年人的、已经不会轻易碎掉的光。

      那句话里有一层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的意思。

      祝他永远年轻。因为他不年轻了。

      她喝下了那杯酒。杯底有一点细小的沉淀物,沙沙的,像时间的粉末。

      ---

      离开的时候,程让泽送她到巷口。

      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很多,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又散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关系。

      “你喝酒了,别开车,”他说,“打车回去。”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顾念看着他:“你是对每个客人都这么说,还是只对我说?”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半开玩笑的。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笑。

      程让泽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被昏黄的灯光笼着,连睫毛都染上了金色。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审视,审视太重了。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在认真想怎么回答她问题的、有点认真的表情。

      他想了想,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唇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嘴角往右的职业性微笑,也不是嘴角往左的真心笑,是一个新的角度——居中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纵容的、成年男人的微笑。

      “对你,”他说,“只对你说。”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顺口说出来的,随意到像是他根本没多想、只是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这句话。但顾念觉得,这个“随意”,可能才是最不随意的地方。

      因为他不假思索说了“对你”。

      因为他说“只对你说”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在看路灯。

      因为他在这一瞬间,忘了想“我应该怎么说她才不会多想”,他只是说了他想说的。

      顾念看着他,喉咙发紧。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记得我吗”,想说“你还记得高一开学你在走廊上问我是几班的吗”,想说“你还记得你在沙滩上写我的名字说希望你开心吗”,想说“你还记得你说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吗”。

      她没有说。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他还站在路灯下面。初秋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他朝她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就是手指微微动了动,像在赶一只小飞虫。

      “晚安。”他说。

      “晚安。”

      车开出去一段路了,顾念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路灯下面站着。影子拉得更长了,从脚底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然后他转身,进了巷子,黑色的背影被巷口的黑暗一口吞掉。

      顾念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他的消息——是林晚的:“到家了没?”

      她回了一个“在路上”。

      然后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他的。

      “安全到家。”

      四个字。没有晚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符号。就是四个字,像一个句号,像一次确认。

      顾念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手机壳的温度慢慢传递到皮肤上。

      司机在电台里放一首老歌,声线沙哑的女声唱着“早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顾念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每一盏都亮得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但她知道,路灯的光不是同一束光,就像每一次“晚安”都不是同一个“晚安”。

      她从那些一模一样的灯光里,试图辨认出不一样的那一盏。

      就像她从这个人身上,试图辨认出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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