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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搓背 雾气在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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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滚,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裴烬靠在池边,仰着头,闭着眼睛。沈慕寒靠在另一边,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水声,咕嘟咕嘟的。竹篱笆外面的灯笼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沉默了许久。
裴烬突然开口了。“你不是要帮我搓背吗?”
沈慕寒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裴烬,裴烬没有睁眼,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沈慕寒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排练过的微笑”,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声不大,但很真。
“好。”沈慕寒说。
裴烬睁开眼,坐直身体。水从肩膀上滑下来,哗啦一声。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慕寒。后背露出水面,肩胛骨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脊椎的线条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像一条浅浅的沟。皮肤上有几道疤,在雾气中看不太清,但能看出痕迹。
沈慕寒拿起池边的搓澡巾,白色的,棉质的,蘸了水。他靠近裴烬,一只手搭在裴烬的肩膀上稳住,另一只手拿着搓澡巾,开始搓背。动作很轻,搓澡巾在皮肤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裴烬说:“你可以用力点。”
沈慕寒加了一点力道。搓澡巾压得更紧,沙沙声更响了。
“还是太轻。”裴烬说。
沈慕寒的手停了一下。“我怕弄疼你。”
裴烬沉默了一秒。“我疼惯了。”
沈慕寒的手彻底停了下来。搓澡巾垂在手里,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流。他看着裴烬的后背,脊椎的线条,肩胛骨的轮廓,那些疤。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滚,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很清楚。
然后他从背后抱住了裴烬。
搓澡巾掉进水里,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白色的叶子。沈慕寒的手臂环过裴烬的腰,手掌贴在他的腹部。下巴搁在裴烬的肩膀上,脸颊蹭着他的脖子。皮肤贴着皮肤,温的,湿的。裴烬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的背贴着沈慕寒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
“以后不会了。”沈慕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盖住。
裴烬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沈慕寒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薄茧,是长期用鼠标磨出来的。那只手贴在他的腹部,掌心温热。温泉的水汽在两人之间蒸腾,竹篱笆外面的灯笼光在水面上晃动。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裴烬慢慢抬起手,放在沈慕寒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拍了拍。手指在沈慕寒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这是裴烬第一次主动回抱沈慕寒。不是抱,是碰。但碰了。
“沈慕寒。”裴烬的声音很平。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沈慕寒笑了。笑声闷在裴烬的肩膀上,气喷在他的脖子上,痒。裴烬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我知道。”沈慕寒说。
裴烬沉默了几秒。“……但我好像不讨厌。”
沈慕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紧,不松,刚好。裴烬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从腰间传过来,从肩膀上传过来。整个人被温热包围着,分不清是温泉的水还是沈慕寒的体温。
“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任何人吗?”沈慕寒问。
“我说的是‘好像不讨厌’。不是‘喜欢’。”
“有区别吗?”
“有。不讨厌是开始。喜欢是结果。”
沈慕寒把脸埋在裴烬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在路上了。”
裴烬没接话。他看着水面上的搓澡巾,白色的,浮在水面上,慢慢漂远了。他想捡回来,但没动。因为沈慕寒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他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么抱着,泡在温泉里。水声咕嘟咕嘟,竹篱笆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灯笼光在水面上晃动,像一只只萤火虫。
“沈慕寒。”
“嗯。”
“你的搓澡巾漂走了。”
“不管了。”
“你不是要帮我搓背?”
“搓完了。”
“你才搓了两下。”
“够了。”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事半途而废。”
沈慕寒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不是半途而废。是发现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抱你。”
裴烬没说话。他发现沈慕寒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调情,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水温刚好”一样自然。他不习惯,但也不讨厌。
“你抱够了吗?”裴烬问。
“没有。”
“你抱了很久了。”
“我知道。”
裴烬叹了口气。不是无奈,是妥协。他让沈慕寒抱着,让水从两人之间流过,让雾气在周围翻滚。他想起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不是搂,是抱。搂是随意,抱是认真。沈慕寒抱他很认真,手臂的力道刚好,不勒不松。
“沈慕寒。”
“嗯。”
“你以前抱过别人吗?”
“抱过。我妈。很久以前。”
“还有呢?”
“没有了。”
裴烬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抱得这么熟练?”
沈慕寒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想抱你很久了。在脑子里练了很多遍。”
裴烬的嘴角翘了一下。“你变态。”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变态。但不后悔。”
裴烬没接话。他把手从水面上抬起来,水滴顺着手指往下流。他看着那些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上,荡出一圈圈涟漪。他在想,沈慕寒在脑子里练了很多遍抱他。他不知道该觉得感动还是可怕。也许都有。
水开始凉了。温泉的出水口还在涌水,但温度不够,凉意从脚底往上漫。裴烬打了个寒颤,沈慕寒感觉到了。
“冷?”
“有点。”
“起来吧。”
沈慕寒松开手,站起来。水从身上往下流,哗啦哗啦的。他走到池边,拿起浴袍穿上。裴烬也站起来,水从胸口流到腰,从腰流到腿。他走到池边,拿起浴袍穿上。两人走出隔间,石板路上凉风扑面。灯笼光在风中晃了晃,差点灭了。
“你的手皱了。”沈慕寒说。
裴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他看了看沈慕寒的手,也皱了。
“你的也皱了。”
“泡太久了。”
“嗯。”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咯吱咯吱的。走到走廊分叉口,沈慕寒停下来。
“晚安。”沈慕寒说。
“晚安。”
裴烬走了几步,停下来。“沈慕寒。”
“嗯。”
“你刚才说‘以后不会了’。不会什么?”
沈慕寒看着他。“不会让你再一个人疼。”
裴烬沉默了几秒,点头,走了。回到房间,陈屿白不在。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雪停了,地上积雪反射着灯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皱巴巴的。他想起沈慕寒抱着他的时候,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脖子上。那种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的,痒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放下手。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你的背,红了。我搓的。”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你搓了两下就红了?你用什么搓的?”
沈慕寒:“搓澡巾。”
裴烬:“你那是搓澡巾还是砂纸?”
沈慕寒:“可能是力道大了。”
裴烬:“你说怕弄疼我。”
沈慕寒:“没忍住。”
裴烬看着“没忍住”三个字。不是“没控制住”,是“没忍住”。他想轻一点,但没忍住。因为他想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哪怕是红的,哪怕是暂时的。
裴烬打了几个字。“你变态。”发送。
沈慕寒秒回。“你说了三遍了。”
裴烬:“因为你做了三遍变态的事。”
沈慕寒:“哪三件?”
裴烬想了想。“第一,跟着我来温泉。第二,碰我的疤。第三,把我背搓红了。”
沈慕寒:“第一件是为了看你。第二件是为了记住你。第三件是为了留下痕迹。”
裴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
裴烬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走进浴室。洗了澡,热水冲过后背,被搓红的地方有点刺疼。他转过身,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肩胛骨附近有两道红痕,不深,但看得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有点疼,但不讨厌。他想起沈慕寒说“没忍住”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歉,是坦白。他忍不住,所以没忍。裴烬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没有生气。
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他没有开电视。走到床边,躺下。窗帘拉着的,窗外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光斑。他盯着那个光斑,没有开电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不吵,不静,刚好。他想起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电视才能睡着。因为太安静了,安静会让他想起那些不想想起的事。今晚他没有开电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沈慕寒的手,沈慕寒的呼吸,沈慕寒说“以后不会了”。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他在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泡温泉,搓背,被抱着,说晚安——他会不会好?不知道。但今天比昨天好。昨天他开了电视才睡着。今天没开。明天也许也不用开。
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没有梦,没有噩梦,什么都没有。就是睡着,沉沉的,稳稳的。
第二天早上,裴烬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来了。他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的光斑,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电视。没开。他昨晚真的没开电视就睡着了。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沈慕寒发的。“早安。早餐在餐厅,馄饨。我帮你占了位置。你的背还红吗?”
裴烬看着这行字,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不疼了,红应该也退了。他打了几个字。“不红了。”发送。
沈慕寒秒回。“那就好。”
裴烬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餐厅里人不多,沈慕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旁边还有一碗。他招了招手。裴烬走过去,坐下。
“你今天几点走?”裴烬问。
“九点。早一点,下午有个会。”
裴烬拿起勺子。“嗯。”
两人对坐,吃着馄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裴烬吃了一个,荠菜的,很鲜。沈慕寒也吃了一个。两人都没说话。
“沈慕寒。”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沈慕寒想了想。“好。梦到你了。”
裴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让我帮你搓背。我搓了。你说轻了。我说怕弄疼你。你说疼惯了。”沈慕寒放下勺子,“跟昨天一样。但你没有说‘以后不会了’。”
“我说了。”
“梦里没说。”
裴烬看着他。“梦里的事,不算。”
“算。梦里也是我想的。”
裴烬没接话。他低头吃完了馄饨,把汤也喝了。沈慕寒也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
“裴烬。”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拍杂志。下午还有一场。”
“几点结束?”
“不知道。看状态。”
沈慕寒点头,站起来。“我走了。九点了。”
裴烬也站起来。“嗯。”
两人走出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沈慕寒站在门口,看着裴烬。
“路上小心。”裴烬说。
“好。”
沈慕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裴烬。”
“嗯。”
“你昨晚没开电视。”
裴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赵说的。他说你房间的电视没亮。”
裴烬沉默了一下。“你让小赵看我房间的灯?”
“不是灯。是电视的光。他怕你失眠。”
裴烬没说话。他发现沈慕寒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不是监视,是关心。关心他睡没睡好,关心他开没开电视,关心他的背还红不红。
“昨晚睡着了。没开电视。”裴烬说。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深灰色大衣,黑色皮鞋,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拐角,消失了。裴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陈屿白从餐厅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他走了?”
“嗯。”
“你昨晚没开电视?”
裴烬接过咖啡。“你也在看?”
“小赵跟我说的。”陈屿白喝了一口咖啡,“他说你房间的灯关得早,电视没亮。他以为你出事了,差点敲门。”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太紧张了。”
“他不是紧张。是担心。”
裴烬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想起沈慕寒说“那就好”的时候,语气不是放心,是安心。放心是他安全,安心是他自己安心。区别很大。前者是担心,后者是信任。他信任裴烬会好,裴烬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昨晚睡着了,没开电视。
“走吧。拍杂志。”陈屿白说。
裴烬上车,系安全带。小赵和老周的车跟在后面。车子驶出温泉酒店,沿着山路往下开。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裴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陈屿白。”
“嗯。”
“他昨晚梦到我了。”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梦到什么了?”
“搓背。”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他做梦都想着你。”
裴烬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山。“嗯。”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裴烬。”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梦到你吗?”
“为什么?”
“因为他睡前在想你。想了一整天,晚上就梦到了。”
裴烬看着窗外。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光秃秃的树枝在阳光下像一幅素描。他在想,他昨晚没有梦到沈慕寒。他梦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空白。但空白比噩梦好。以前他每晚都做噩梦,梦到福利院,梦到寄养家庭,梦到那些不想记起的事。昨晚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沈慕寒不在梦里,是因为他在心里。在心里,就不用入梦了。
车子到了拍摄地点,裴烬下车。小赵已经站在门口了,老周去停车。裴烬走进化妆间,坐下来。圆脸化妆师看到他,笑了。
“今天气色不错。”
“嗯。”
“昨晚睡得好?”
“睡着了。”
圆脸化妆师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她拿起粉扑,开始打底。裴烬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沈慕寒说“那就好”的时候,嘴角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我放心了”的笑。他放心了,因为裴烬没开电视就睡着了。他放心了,因为裴烬的背不红了。他放心了,因为裴烬在吃馄饨。他的放心,建立在裴烬的日常上。裴烬吃得好、睡得好、背不红,他就放心。裴烬以前不知道,有人会因为他吃得好而开心。现在知道了。
拍摄持续了三个小时。换了两套衣服,换了一个场景。摄影师要求很高,每一张都要拍好几遍。裴烬没有不耐烦,他习惯了。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拍摄场地。小赵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裴先生,沈总让人送来的。姜汤,热的。”
裴烬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姜汤的味道飘出来,辣的。他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起来。他想起上次落水,沈慕寒也是送姜汤。这次没有落水,没有生病,只是天冷了。沈慕寒还是送了。
裴烬拿出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姜汤。”发送。
沈慕寒秒回。“喝了?”
裴烬:“喝了。”
沈慕寒:“甜吗?”
裴烬:“姜汤不甜。”
沈慕寒:“我让他们加红糖了。”
裴烬又喝了一口。这次尝到了甜味,红糖的,淡淡的。他打了两个字。“甜的。”发送。
沈慕寒:“那就好。”
裴烬看着“那就好”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把保温杯盖上,上了车。陈屿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姜汤?”
“嗯。”
“他送的?”
“嗯。”
“他连你喝不喝姜汤都管。”
裴烬看着窗外。“他不是管。是怕我冷。”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你开始替他说话了。”
裴烬没接话。车子到了栖园,裴烬下车,走进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橘猫不在。雪化了,长椅湿漉漉的,没有人坐。他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锁门。两道锁。
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阳光没了,房间很暗。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想起沈慕寒说“我放心了”的时候,语气不是“你让我放心”,是“我选择放心”。他选择相信裴烬会好,选择相信他不需要开电视也能睡着,选择相信他的背不红了就不疼了。他选择了相信。
裴烬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
裴烬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过头顶。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想起沈慕寒抱着他的时候,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脖子上。那种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的,痒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放下手。
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没有开电视。走到床边,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盯着那个光斑,没有开电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不吵,不静,刚好。他在想沈慕寒。不是故意想的,是不小心。不小心就想到了。想到他笑的样子,想到他抱他的力道,想到他说“以后不会了”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他在想,明天早上,沈慕寒还会发“早安”。早餐在门口,馄饨或者粥。他会吃,会回“到了”,会说“晚安”。一天一天,像流水一样,不急不慢。他在习惯,习惯有人在意他,习惯有人等他,习惯有人把姜汤送到他手里。习惯不讨厌,习惯变成喜欢。也许已经在变了。他不知道。但他不着急。沈慕寒说了,不急。他等得起。
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没有开电视,没有噩梦。梦到了沈慕寒。不是温泉,不是搓背。是沈慕寒站在厨房里,穿着围裙,在煮馄饨。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裴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沈慕寒回头,笑了一下。“早安。”他说。裴烬想回“早安”,但嘴张不开。沈慕寒走过来,把一碗馄饨放在他手里。碗是热的,烫手。裴烬握住了,没有松。
第二天早上,裴烬醒来的时候,手还伸在被子外面。他缩回来,握了握拳头。掌心还有残留的温度,也许是梦里的,也许是自己的。他分不清。手机亮了。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早安。早餐在门口。馄饨。今天加了一个荷包蛋。”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起床,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安。——沈”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
裴烬弯腰拿起来,关上门。坐在餐桌前,打开袋子。馄饨,荠菜猪肉的,汤还是热的。他把荷包蛋倒进碗里,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汤变成了金黄色。他吃了一口,鲜的。他在想,沈慕寒说的“不急”,是真的不急。他每天早上送早餐,每天晚上说晚安。不是要裴烬回报什么,是要裴烬知道——他在。每一天都在。不是“我会在”,是“我在”。现在进行时,不是将来时。
裴烬吃完早餐,把餐盒扔进垃圾桶。换了衣服,出门。小赵站在门口,一米距离。
“裴先生早。”
“早。”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裴烬上车,系安全带。
“今天心情不错。”陈屿白说。
“嗯。”
“嘴角翘了。”
裴烬没压。他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