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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看星星 晚上七点, ...

  •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裴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沈慕寒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一个袋子,一手拿着一瓶红酒。裴烬开了门。沈慕寒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他看到裴烬的时候,愣了一下。裴烬穿着家居服,灰色的,棉质的,头发没吹,有点乱,垂在额前。没有平时那种冷硬的距离感,像一只收起了刺的刺猬。

      “吃了吗?”沈慕寒问。

      “还没。”

      沈慕寒进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袋子里是外卖,中餐,三菜一汤。他打开餐盒,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裴烬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坐下来。沈慕寒也坐下来。两人对坐,开始吃饭。

      “今天拍戏怎么样?”沈慕寒问。

      “还行。卡了两条。”

      “什么戏?”

      “哭戏。哭不出来。”

      沈慕寒夹了一块红烧肉。“后来呢?”

      “后来导演放了一段音乐。哭了。”

      “什么音乐?”

      “不知道。没问。”

      沈慕寒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不问。”

      “问了也记不住。”

      两人吃着饭,沈慕寒聊了一些公司的事。新产品上线了,用户反馈不错,股价涨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报告,不是炫耀,是分享。裴烬偶尔回应一声“嗯”或“是吗”,大部分时间在吃。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吃了好几块。

      “你很喜欢吃红烧肉?”沈慕寒问。

      “嗯。”

      “那以后多买。”

      裴烬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以后都要来?”

      沈慕寒想了想。“你让我来,我就来。”

      裴烬没接话。他继续吃。排骨也吃了几块,汤喝了两碗。沈慕寒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裴烬吃。裴烬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吃完饭,裴烬收了碗筷,放进水槽。沈慕寒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但没退。

      “外面能看到星星。”沈慕寒说。

      裴烬擦干手,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能站两个人。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C市的夜空不是全黑的,是深灰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淡了。星星不多,但有几颗亮的,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沈慕寒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沈慕寒指着天顶的一颗。

      裴烬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小时候不看星星吗?”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家居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出乎意料地开口了。“看过。福利院屋顶,夏天睡不着,爬上去看。但星星太多,数不清,就不数了。”

      沈慕寒没有说话。他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着裴烬。月光照在裴烬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六岁被收养,以为有家了。”裴烬的声音很轻,“两年后养父死了,养母改嫁,不要我了。”

      沈慕寒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打断。裴烬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报告。“后来换了好几个寄养家庭。有的打人,有的不给吃饱,有一个……”他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沈慕寒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不说了?”

      裴烬看着远方的夜空。“说了你也帮不了我。都过去了。”

      沈慕寒没有追问。他看着裴烬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冷得像雕塑。但雕塑没有过去,他有。他的过去刻在他的骨头里,不需要说出来,沈慕寒已经看到了。

      “你恨他们吗?”沈慕寒问。

      裴烬想了想。想得很认真,像在算一道很复杂的数学题。“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也没用,他们不会因此道歉。”

      沈慕寒的手从身侧松开。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裴烬。裴烬还是看着远方,没有看他。

      “裴烬。”

      “嗯。”

      “你小时候爬屋顶,不怕摔下来?”

      “怕。但屋顶上看星星,比屋里好。屋里太闷。”

      “闷什么?”

      “闷人。很多人挤在一起,翻身都难。屋顶上只有我一个人。”

      沈慕寒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下垂,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习惯了不笑,习惯了不哭,习惯了不让人看到他在想什么。但今晚他说的那些话,不是“让人看到”,是“让人听到”。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福利院的屋顶,是什么样的?”沈慕寒问。

      “平的。铺着油毡,夏天晒得烫脚。光脚走,要踮着脚,跳着走。”

      “你光脚上去?”

      “嗯。鞋放在屋里,怕穿出去弄脏了被骂。”

      沈慕寒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孩子,光着脚,踮着脚尖,在烫脚的油毡屋顶上跳着走。走到边缘,坐下来,把脚垂在半空中。仰着头,看星星。星星太多,数不清。就不数了。

      “你那时候几岁?”沈慕寒问。

      “不记得了。六七岁吧。”

      “那么小,爬屋顶不危险?”

      “危险。但没人管。”

      沈慕寒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裴烬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后来呢?”沈慕寒问。

      “后来被阿姨发现了,打了一顿。不让爬了。”

      “你还爬吗?”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爬。晚上等她睡着了再爬。”

      沈慕寒也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翘了一下。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星星。

      “沈慕寒。”

      “嗯。”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沈慕寒想了想。“因为你的过去,是你不肯讲的故事。你不讲,别人就不了解你。不了解你,就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你知道怎么对我好?”

      “知道一点。在学。”

      裴烬没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最亮的还在,旁边又亮了一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想起小时候在屋顶上,也看到过这两颗星。那时候不知道叫什么,现在还是不知道。但以前是一个人看,现在是两个人。沈慕寒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抱,没有牵,就是站着。但比一个人好。好很多。

      “沈慕寒。”

      “嗯。”

      “你小时候看星星吗?”

      “看。在爷爷家,院子里。夏天,躺在竹椅上,奶奶给我扇扇子。”

      “你爷爷奶奶对你好?”

      “好。很好。”

      裴烬沉默了一下。“那你比我幸运。”

      沈慕寒转头看着他。“裴烬。”

      “嗯。”

      “你以后不用爬屋顶了。我的阳台给你。想看星星就来。”

      裴烬看着他的阳台。不大,能站两个人。栏杆是铁的,有点锈。地上铺着防腐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想起福利院的屋顶,油毡的,烫脚。这里的阳台不烫脚,有栏杆,不会掉下去。沈慕寒在旁边,不会让他一个人。

      “你的阳台朝哪?”裴烬问。

      “朝南。能看到更多星星。”

      裴烬没说话。他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了深灰色,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他想起小时候数星星,数到一百多就乱了。不是数不清,是太多了。现在星星少了,但有人在旁边,帮他看。

      “沈慕寒。”

      “嗯。”

      “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

      沈慕寒愣了一下。“你不是不知道吗?”

      “刚才不知道。现在想起来了。”

      沈慕寒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你还记得什么星?”

      “北斗七星。像勺子。”

      “在哪?”

      裴烬抬手指着北方。“那边。被楼挡住了,看不到。”

      沈慕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一排空调外机。没有北斗七星。

      “下次去我那里看。没有楼挡着。”

      裴烬收回手。“你那里?”

      “我家。顶层,露台。”

      裴烬沉默了一下。“你家,不是公司?”

      “我家。我自己买的。”

      裴烬看着他。月光下,沈慕寒的眼睛很亮,深琥珀色的,像两颗星星。

      “你邀请我去你家?”裴烬问。

      “嗯。但不是今天。”

      “哪天?”

      “你想来的时候。”

      裴烬没接话。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朝屋里。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落在阳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慕寒也转过身,靠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看着屋里。

      “裴烬。”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

      “嗯。”

      “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裴烬想了想。“也许是星星的关系。”

      “星星怎么了?”

      “星星不说话。所以我想说。”

      沈慕寒笑了。裴烬也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把笑定格在那里。

      “沈慕寒。”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在抖。”

      沈慕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进去吧。”裴烬说。

      两人走进屋里,关上玻璃门。冷风被挡在外面,暖气扑面而来。沈慕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我该走了。”沈慕寒说。

      “嗯。”

      沈慕寒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

      “裴烬。”

      “嗯。”

      “今晚的星星,很好看。”

      “嗯。”

      “你更好看。”

      裴烬没说话。沈慕寒走了,门关上。裴烬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冷风又灌进来,他缩了一下,但没退。仰头看着夜空,那颗天狼星还在,很亮。他想起沈慕寒说“你更好看”的时候,语气不是调情,是陈述。像在说“那颗星叫天狼星”一样自然。他不是夸,是说。在他眼里,裴烬比星星好看。裴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信了。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没有开电视,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星星。”发送。

      沈慕寒秒回。“怎么了?”

      裴烬:“天狼星。我记对了。”

      沈慕寒:“嗯。你记对了。”

      裴烬看着“你记对了”四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又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浴室。洗了澡,热水冲过头顶。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想起沈慕寒说“你以后不用爬屋顶了”的时候,语气不是承诺,是邀请。邀请他进入他的生活,他的阳台,他的星星。裴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他记住了。记住了那个阳台朝南,没有楼挡着,能看到更多星星。他想去,不是现在,是以后。沈慕寒说了,等他想去的时候。不急。

      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没有开电视。走到床边,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盯着那个光斑,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躺在床上,也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是走廊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的。他看着那个光斑,想着会不会有人来领他。没有人来。现在他看光斑,没有想谁。因为沈慕寒已经在了。不需要想,不需要等,他在。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在想一件事——沈慕寒说他小时候在爷爷家的院子里看星星,奶奶给他扇扇子。裴烬没有爷爷奶奶,没有院子,没有扇子。但他有屋顶,有星星,有一个人听他讲屋顶的故事。那个人没有说“你好可怜”,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别想了”。他说“你以后不用爬屋顶了。我的阳台给你。”不是同情,是分享。把他的阳台分享给裴烬,把他的星星分享给裴烬,把他的人生分享给裴烬。裴烬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但他在想。想那个阳台,朝南的,没有楼挡着。想站在上面,看星星。沈慕寒站在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不说话,也不觉得空。

      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没有开电视,没有噩梦。梦到了福利院的屋顶,油毡的,烫脚。他光着脚,踮着脚尖,跳着走。走到边缘,坐下来。星星很多,数不清。然后有人坐到了他旁边。不是沈慕寒,是小时候的自己。那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站得最直笑得最乖的孩子。他坐在裴烬旁边,也仰着头看星星。两人没有说话。但裴烬觉得,那个孩子不孤单了。因为他在。

      第二天早上,裴烬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来了。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沈慕寒发的。“早安。早餐在门口。馄饨。昨晚梦到你了吗?”

      裴烬打了几个字。“梦到什么?”发送。沈慕寒秒回。“梦到你在屋顶上看星星。我问你冷不冷,你说不冷。但你缩着脖子。”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他起床,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安。——沈”他弯腰拿起来,关上门。坐在餐桌前,打开袋子。馄饨,荠菜猪肉的,汤还是热的。他吃了一个,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梦到的是小时候的我。”发送。

      沈慕寒:“嗯。小小的,瘦瘦的,光着脚。”

      裴烬:“你看到了?”

      沈慕寒:“看到了。想抱他。”

      裴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呢?”

      沈慕寒:“然后你醒了。”

      裴烬看着“然后你醒了”五个字。不是“然后我抱了”,是“然后你醒了”。他错过了。错过了被沈慕寒抱的机会,不是现在的他,是小时候的他。那个光着脚、踮着脚尖、在烫脚的屋顶上跳着走的孩子。没有人抱过他。沈慕寒想在梦里抱他,但裴烬醒了。裴烬看着碗里的馄饨,汤凉了一点,馄饨的皮有点软了。他吃完了,把汤也喝了。

      换了衣服,出门。小赵站在门口,一米距离。“裴先生早。”“早。”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裴烬上车,系安全带。

      “今天心情不错。”陈屿白说。“嗯。”“嘴角翘了。”裴烬没压。他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他在想,今晚沈慕寒还会来吗?他说了“等你想来的时候”。不是“我会来”,是“等你想”。裴烬想,但不会说。

      “陈屿白。”“嗯。”“他昨晚说,他的阳台给我。想看星星就去。”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你答应了?”“没有。”“拒绝了?”“也没有。”“那你打算怎么办?”裴烬想了想。“不知道。先放着。”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裴烬。”“嗯。”“你这个人,什么都放着。花放着,早餐放着,阳台放着。你不怕放着放着就没了?”裴烬看着窗外的树。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光秃秃的树枝在阳光下像一幅素描。“他不会没。”陈屿白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因为他放了那么久,还在。”

      车子到了片场,裴烬下车。小赵已经站在门口了。裴烬走进化妆间,坐下来。圆脸化妆师看到他,笑了。“今天气色不错。”“嗯。”“嘴角又翘了。”裴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确实翘着。他没有收。因为今天阳光好,因为昨晚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因为沈慕寒说“想抱他”。不是“想抱你”,是“想抱他”。小时候的他,那个没有人抱过的孩子。沈慕寒想抱他。裴烬替那个孩子接受了。

      晚上,沈慕寒没有来。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加班,不过去了。阳台的门没锁,你想去看星星就去。”

      裴烬看着这行字。他没有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阳台是沈慕寒的,星星也是他的。他不能一个人去。要一起去。

      裴烬打了两个字。“晚安。”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裴烬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天狼星还在,很亮。他想起沈慕寒说“阳台的门没锁”的时候,语气不是邀请,是信任。他信任裴烬不会乱动他的东西,信任他会来,也信任他不会来。不管来不来,门都开着。

      裴烬没有去。但他知道,门开着。哪天想去了,推开就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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