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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没有家了 云成安闹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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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门缓缓合上，手术室的灯亮起，云槐依靠着冰冷的墙，缓缓滑坐下去，手不由得发起抖。季跃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慢慢走到云槐身旁半蹲下来，伸出手，想要拍拍云槐的胳膊安慰几句，只是刚碰到手臂，一滴泪就这么砸在了他的手背上，紧接着，又是一滴一滴。季跃然没有收手，只是一点点轻拍着，安静的接着云槐的一切情绪。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医生摘下口罩对云槐说：“右腿被固定住了，但老人本身有高血压，年龄也大了，身体条件不好。接下来这几天，很有可能会出现伤口感染，导致脂肪栓塞并发症，随时有生命危险。”
于是，刘素琴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云槐站在ICU门前的玻璃口往里望着，心里还在后怕，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有接那通电话......
“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儿把奶奶接到身边，都怪我......”云槐愧疚，泪水像没关严实的阀门，顺着脸颊往脖子里流。
期间，云槐进去探望过一次。
屋里冰冷的仪器亮着光，发出滴滴的声响，刘素琴全身连着监护仪，身上插着输液管、引流管，整个人陷在被褥里，气色加甚是苍白。
“奶奶，我是小槐，对不起，都怪我回来的太晚，我应该早点儿把你接到我身边的，都怪我，都怪我......
奶奶，小店里最近研究了一种糕点，叫槐花紫薯蒸糕，我，我还想做好了给你尝一尝，让你给我提提意见呢...奶奶，奶奶，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一个人了。”泪水夺眶而出，云槐实在说不下去了，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双眼模糊到看不清奶奶瘦小的身影。
在ICU门外守了两天，云槐不敢走远，困急了就倚在墙上眯一会儿，一有动静立马就惊醒，季跃然买来的饭他扒两口就吃不下去了，他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把奶奶早点从ICU里接出来。
可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术后第三天夜里，ICU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刚倚在墙上眯着的二人霎时被吓醒。
医护快速冲进去准备抢救。
警报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云槐能感受到自己的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蚂蚁爬过，密密麻麻，蜇的头皮发痛，而后双手发凉，指甲狠狠掐着掌心。厚厚的门墙将云槐隔绝在外，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摸不到，他想开口可大脑早已不转，只是一直盯着ICU紧闭的门。
因为季怀明的缘故，季跃然来过医院无数次，甚至冰冷的手术台也躺过。他以为自己早已免疫，可突遇此景，他也有些慌了，可当他看着云槐浑身发抖的样子时，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只胳膊环抱住云槐，轻声开口，“别怕别怕，奶奶吉人自有天相，马上就会出来的。”
“会，会吗？”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门上的灯灭了，里面的声响逐渐归于平静，医生走到云槐跟前，语气有些沉重，“抱歉，我们尽力了，急性重度脂肪栓塞引发的呼吸衰竭，老人走了，请节哀。”
话虽短，却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直击云槐的大脑。
几日的强撑在这一刻全然崩溃，云槐再也忍不住了，身子顺着季跃然的胳膊往下滑，崩溃的呜咽声顺着嗓子涌出，他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ICU的门。
奶奶没了，最疼他的奶奶没了，云槐，在他30岁这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家了，云家户口本，自此又少了一页......
云槐抱着季跃然的胳膊浑身发抖，不停抽噎着哭着，“我...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我再也没有家了。”
季跃然紧紧抱着云槐，手不停的给云槐顺着气，在听到云槐说自己没有家了的时候，他快要心疼死了。
“云槐，你还有我们，荷舟、臣为一，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我...我给你家。”
季跃然不知道云槐能听进去多少，但是他说给云槐一个家并不是出于安慰，他只知道，云槐这么好的一个人，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他想，他特别特别想给云槐一个家，一个能让云槐开心幸福的家，一个不让云槐流眼泪的家......
关于季跃然的话，云槐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只是抱着季跃然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晕倒被送去了病房。
再一睁眼，入目的是天花板，云槐缓了好久好久，而后抬起胳膊捂住双眼，泪水如雨而下，一行一行流进耳朵里，打湿了枕头。
季跃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着，他知道此刻的云槐需要发泄，但云槐默默无声的哭像一根针，在他心里扎着，如果可以，他宁愿云槐大声哭一番发泄出来。
就这样沉默几分钟，云槐坐了起来对着季跃然开口：“谢谢你，这些天，辛苦你了，你早点回去吧！我后续还要回老家，料理奶奶的后事。”
“没关系的，都是我自愿的，我，我想陪你一起回去，我想帮你，可以吗？”季跃然回答的认真，可眼下云槐早已没了心思多想，也就随了他去。
下午，云槐先去办理了死亡证明，季跃然联系臣为一找了殡仪馆，殡葬人员很快就来了，整理完刘素琴的衣物物品后，就将人拉走了。
季跃然开车带云槐又回到了槐峪村......
老屋里的一切都没变，桌上还放着一袋蔫儿了的槐花，云槐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家门口的老槐树上的。
隔壁的孙大爷许是听见了大门开锁的声音，走了进来，“小槐，你奶奶腿咋样了？我遇着她的时候，她是从地里的田埂上摔下来的，正好磕在一个大石头上，流了很多血，我当时被吓坏了，就立马拉着她去了镇卫生院；上午她还让我孙子给她摘了一袋子槐花，说是晒干等你下次来拿回去用。唉！”孙大爷叹气说着。
“大爷，谢谢您，奶奶她，她走了，昨天晚上。”
孙大爷心里一惊，想要开口安慰，却在对上云槐满是泪的脸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拍拍云槐的肩膀，对着季跃然说道，“你是他朋友吧！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他，”而后朝门口走去。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二人，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还在滴答滴答的走着，上面还别着云槐和奶奶的合照，照片里，奶奶看着云槐笑得正开心.......
当天晚上，云槐和季跃然收拾了一下堂屋，村里邻居听到消息后来帮忙布置了灵堂。
孙大爷托村委的人给云成安打了通电话，云成安是在骨灰盒领回家的当天回来的，还带着王晓禾母女一起。
云槐身穿孝衣，跪在灵位旁边，在见到云成安和王晓禾母女的那一刻，浑身气的发抖，他想冲他们大喊，让他们滚，可嗓子早已哭哑，哪还能喊得出来。他死死瞪着双膝跪地痛哭的云成安，和两侧站着的王晓禾母女。
孙大爷见状，怕他们父子俩再起冲突，于是让季跃然把云槐带去了里屋。屋里的云槐还在不停的发抖，眼里全是对云成安的恨，季跃然上前慢慢环抱住发抖的云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云槐太累了。
从奶奶进ICU的那一刻起，一连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吃睡过，再加之云成安今天弄这么一出，他实在扛不住了，于是慢慢泄了气，全身心的依靠在季跃然怀里，无声的哭着。
终于是哭累了，云槐起身坐在床旁边，长叹一口气，缓缓开口，“外面那个痛哭的男的是我爸，叫云成安，旁边站着的那两个人，现在应该是他老婆孩子吧！我妈在我14岁的时候查出了尿毒症，为了给她治病，云成安去沾阳市打工赚钱，一去就是两年。
我16岁的时候，我妈走了，过了头七不到一个月，云成安就给我买了去沾阳的火车票，说是让我去过年，可我到那儿的第二天，就遇到了那个女人去找云成安，还见到了她的女儿，一个给他做饭，一个叫他去看电影，真的看起来好幸福的一家三口，我当时被气疯了，不顾一切当天又坐火车回来了。
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雪，刮着冷风，我抱着我妈给他做的马甲，一路狂跑，风刮在我脸上，雪飘进我嘴里，我冷的手脚冰凉、嘴唇发抖，回来就生了一场大病。
再后来，我上大学期间，他来长青市找过我好几次，但都被我躲掉了，我不想见他，我恨他，我恨死他了。当时我质问他，他只说自己没出轨，说他没有对不起我妈，可怎样算对得起我妈，非得我捉奸在床，非得我撞破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然后发现自己是他们一家的外人才算吗？今天，他又带着他老婆孩子在奶奶面前演这么一出戏，我真的…我真的快要被气疯了。”
云槐缓了缓，接着说道，“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好好赚钱，买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房子，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家里有奶奶，这样就够了。可是，奶奶..没了，我，再也没有家了。”
一语闭，云槐抖着身子哭着，扑簌扑簌的掉眼泪。
季跃然听云槐说完，再也忍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滴下，他心痛，他心疼的要死，一个人坐火车去找爸爸团聚，却撞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别人一家其乐融融，现在最爱他的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云槐揽进怀里，颤抖着嗓音开口，“云槐，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你，因为就像你上次对我说的那样，我不是你，你受的那些苦我都没经历过，可听你讲完，我…我心里好像被人拿刀砍过一样，疼的要命。
上次在医院，你说，你没有家了，我想对你说，不是的，你还有我，我会…我会赚很多很多钱，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家。”
云槐听完，从季跃然怀里起身，眼里蓄满泪珠，盯着他的双眼。他不太明白季跃然所说的给自己一个家的意思，因为从妈妈去世后，再也没有人对他有过什么承诺，他也30岁了，这些年来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也早已过了为激情买单的年纪。可今天，这个自己最脆弱的节骨眼上，有这么一个人，比自己小很多岁，却又无比认真的说着心疼，说要给自己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就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在悬崖边坚持了很久，突然有人在底下抱来很多很多棉被，笨拙地在地上铺着，对自己说可以试试往下跳，说会接着自己，云槐不知道自己往下跳是粉身碎骨还是平安无事……
他不明白，他不说话，只是一味的看着季跃然，眼里的泪越蓄越多，然后一笑，一股脑的夺眶而出，他低了低头，脑袋抵在季跃然胸前，而后大声哭了起来。
哭声引来了在门口招呼前来吊唁宾客的孙大爷，他看到后，先是愣了几秒，而后叹了叹气，随手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