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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追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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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圆头圆脑,粗壮紧实的身子似乎要涨破华丽的绸缎外衣,眼下乌青,眼白密布血丝,脚步虚浮,身形微晃,踉踉跄跄倚着栏杆缓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姿。
他半睁着眼睛,笑得有些流里流气:“你是哪屋的婢子?从前怎没有见过你?”
温书猗款款行了个万福礼:“婢子在老夫人屋内伺候。”
他猛地上前两步,将脸凑得离她极近,透过轻薄的面纱窥视她的容颜,口中喃喃:
“木匣水袖香风渡,玉面含羞胜雪酥。小娘子虽面纱覆面,不减半分风月,反而平添风姿绰约。妙哉,妙哉啊!”
温书猗后退半步,手中紧紧握着药箱,脑海中飞速搜寻着药箱中是否带了何种药,能治一治这个突然出现的登徒子。
面前之人对她的盘算毫无察觉,嘴中还在反复念叨着什么,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食物残渣的臭味,那味道简直比得上几日未洗的泔水桶。
“今日和风徐徐,得见卿一面,从此笔墨山河,皆有归处。小娘子可许了人家?”
温书猗摇了摇头,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咬住他迷离的眉眼,看得久了,不由有些恍惚。
这眉眼隐约间竟与谢灵均有几分相似。
莫非他就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相府的二少爷谢允均?
她目光往下滑落,瞥了眼对方的玉腰牌,果然看到了“允”字,缓了缓气息,说道:“多谢爷赞许,爷怕是喝醉了,婢子去请人将您扶走醒醒酒。”
“我清醒得很,你没看我还会吟诗作对吗?”他似乎是故意拉长了声音,朗声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温书猗不愿多做回应,低眉说道:“老夫人还有事唤我,婢子先行告退。”
谢允均一个长臂拦住她:“别走啊,小娘子如此身资,埋没后宅中当个婢子岂不可惜?不若随了小爷,做个贵妾,岂不松快许多?”
“爷,婢子面容有损,实在担不起爷的深情厚谊。”
言罢,温书猗将头偏向左侧,撩起面纱,露出右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那疤痕是她故意往丑里画的,如玉般的脸上仿佛趴着一只蟾蜍似的,寻常人见了都要皱眉的。
没料到,他竟无视温书猗这主动露丑的举动,直接握上她掀面纱的手腕,面露痴色。
“小娘子身段卓绝,脸上小小瑕疵,何须挂怀?小爷我可不是凡夫俗子,看小娘子皮相有损便弃如敝履。”
温书猗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手腕,连连后退几步,压下心上的惊疑。
此人实在急色,面对这满脸疮痍,竟毫不在意?
面前之人竟然还要上前,浑身酒气如一个逃不开的罩子似的将她团团围住。
她面色冷凝,双手紧握,瞧准他脖颈的位置已然蓄势待发,正欲出手,见远处走来两个婢子,一下子卸了力道。
不行,此处风险太大了。
她灵机一动,望向谢允均身后,眼神佯装惊讶,虚虚行了个礼:“大公子,您来了!”
谢允均身体一震,回头望去:“谢灵均?”
身后哪里有谢灵均的身影,他明白上当,忙看向温书猗,她早已借着这个空档,跑出去老远。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是亘古不变,最最好使的招数,她虽说未曾练武,总也是长期干活的身体,步履极快,以谢允均的身段怕是追不上自己。
可那谢允均就和一块甩不开的膏药似的,紧紧黏了上来,在她身后只有几米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喊着话:
“小娘子,你别跑!我是真心要迎你为妾,你信我!”
远处那两个小婢女见两人跑来,神色紧张地互相瞧了眼对方,就要装作没看到似的,非礼勿视。
谢允均远远见了二人,停了脚步,左手抚着前胸,右手扶着膝盖喘息,语气不善:“还站在这干什么,帮爷将她扣下。”
这两位婢子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好装着样子跟在谢允均身后跑着,不敢离他太近,有些熏得很,也不敢离他太远,怕被责骂。
这一路上又遇到两个小厮,也被喊着加了进来。
于是,在堂堂相府后宅,竟有此般景象:一个身材肥硕的少爷远远追着个婢子,身后还跟着两位婢子,两位小厮。
若是外人看了这滑稽的场景,怕不是会笑出声来。
温书猗步履不停,远远望见远方秋月阁的牌匾,左右看了看,两侧已无躲藏之处,便也顾不得什么七王爷不七王爷的了,一个闪身躲了进去。
秋月阁因历来是待贵客的院落,并不比主院小很多,且因前些日子秋瑾姑姑特地来打点过,此处装潢摆设愈发精美低调。
她闪身躲入后院假山之后,顺着山石的凹凸处往上攀爬,恰好躲在一个隐蔽处,透过山石的缝隙往外窥探。
那谢允均领着几个面色茫然的下人在院子里四处搜寻着,正注意到面前这座假山。
他目光犹疑地围着假山转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便在原地悻悻叹息:“佳人倏然遁迹,当真薄情寡义,薄幸也,薄幸也。”
“不知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远处逆光处走来一风度翩翩的男子,身着月白外衫,身段挺拔,正是暂住此处的楚知珩。
谢允均一凛,忙见了礼:“问七王爷安。”
楚知珩望向他身后的几位婢子小厮,目光疑惑:“二公子这是……”
谢允均挠挠头,眼神躲闪:“方才正在院子里散步,这小厮便说起七王爷住在这秋月阁,便起了拜访的心思,未曾通报便如此前来,还请王爷见谅。”
楚知珩不甚介意地摆了摆手,面色和善:“二公子,小王来相府小住,只因与你大哥素来相投,倒是劳烦府内操劳了,近几日送了许多东西来。”
谢允均答道:“来者皆是客,更何况您是皇家贵胄,这是应该的。”
二人有来有回客套了片刻,楚知珩见他面有疲色,心知他恐怕已有打道回府之意,勾唇一笑:
“二公子,小王先前与你往来甚少,没料到今日一见,竟与你如此投缘。
“前几日老夫人托秋瑾姑姑亲自为我选了些稀罕物,我一个人朴素惯了,用不上这些,一会便请人给你送去,也不枉费老夫人一番心意。”
谢允均眸光闪动,面上却佯装不愿:“这哪里好意思,这是老夫人要送于你的,却被我截胡了去……”
楚知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欸,说得哪里话,此举不过借花献佛,二公子莫要推辞。”
谢允均颔首行礼:“行,那小弟就不再推辞了,改天有什么稀罕物也给您这留一份,有来有往,乃君子之交。”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留恋地在院内又扫了一圈,这才说道:“王爷,小弟手边还有事,就不陪王爷多聊了,改日定携礼再来拜访。”
楚知珩见了礼,望着他带着身后四个下人风尘仆仆地走出院外。待到身影走远了,他仍负手而立,迎着秋日飒爽的凉风,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人走了,你出来吧。”
他竟知我躲藏在此?
温书猗心下一惊,却并未被他这贸然的言语所引动,而是敛了气息,按兵不动。
万一他只是做试探,自己过早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楚知珩见无人回话,便往山石前走了几步,昂头说道:“温姑娘莫不是要我上来寻你?”
温书猗透过山石的缝隙往下望去,恰好对上他澄澈的眼眸,只得一步步沿着原来上来的路径爬了下来。
下到最后一步时,楚知珩上前两步伸出手,似乎是要迎她下来。她有些赌气似的不去理会,直直跳了下来,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回望他。
“王爷怎知我藏身于此?”
楚知珩双手抱胸,眼带笑意:“方才看到了。”
温书猗未料到他竟是如此答复,一时语塞:“……”
楚知珩温声开口:“温姑娘,楚某等你几日,为何不来寻我?”
温书猗闻言不自觉收了收肩膀,有些心虚。
何止是没来寻你,她还暗地里给你送了几盆带毒的盆栽,要赶你走……
说起这个,他为何现在还未毒发?
温书猗避开他的眼神,将药箱置于腹前:“前些日子有些不赶巧,总也找不到机会过来,今日便给王爷看看吧!”
她从药箱中将丝帕掏出,轻轻铺上,玉手轻抬,搭在他结实有力的手腕上,寻找着脉搏的位置。
这脉搏,雄壮有力,没有任何中毒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生病的痕迹。
她抽回丝帕:“王爷身体十分康健,没有任何问题。”
楚知珩定定地望着她,面色带笑:“怎会呢?我这几日分明难以入睡。”
温书猗将丝帕叠好塞入木箱内:“难以入睡,有可能是忧思过重。王爷近来可否在为某事烦忧?”
楚知珩说道:“小王生性豁达,平日无忧无仇。若是说近来烦忧之事,确有一件……”
在温书猗疑惑的目光中,他淡淡吐出几个字。
“我在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