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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研究出什么了?” “研究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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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座典型的北方沿海城市,宁城的夜生活结束得很早。不过十点,主干道上的汽车已经寥寥。司机开得很快,高架旁的高楼一幢幢略过,在陆鸣山脸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剪影。
陆鸣山一直看着窗外,写字楼和立交桥逐渐被低矮的破旧小楼取代,整齐的绿化带逐渐变成了高矮品种不一,参差不齐的杂草丛。陆鸣山知道,他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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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家是福安园小区的小面积底商。一层是铺面,二层隔出来的两个小房间,是他和妈妈的家。
这是唐之然第二次来小山水果店。第一次来是高一开学。那会他和陆鸣山刚刚认识,自己正为了不知道怎么样报答他的竞赛辅导绞尽脑汁。第二次再来不过间隔几个月,他却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人。
他看着陆鸣山熟练地从空调外机后面拿出一根生锈的铁棍,把卷帘门唰地一下拉开,又从书包里掏出被磨得发光地铁钥匙,拧开玻璃门上挂着的,有年代感的红色蛇锁。
他被架着胳膊,走在钢制楼梯上,夜已经深了,每一步都会咚咚作响。
刚刚在路上折腾了好一会,陆又莲已经进屋。陆鸣山尽量小心翼翼地拧开木门,老旧失修的门栓还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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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灯在一阵滋啦地电流声后虚虚亮起,亮度堪堪能让人看清屋内的陈设。房间很小,陈设像陆鸣山一样单调干净。一张黑色的铁架床,一面贴墙的木柜占据了房间一半的空间。唯一的窗户连接着水泥窗台,面前放着陆鸣山写作业用的桌子。
他看着陆鸣山轻车熟路的样子,心底突然涌上一股酸胀感,就像有根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陆鸣山不去看他打量的目光,把唯一的椅子拽到他面前:“你先坐会,我去楼下拿药。”
可是他不太想坐:“我能四处看看吗?”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陆鸣山蜷了蜷手指。
“可以,你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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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左上角摞着一摞学习资料,一本相册一样的画册长出一截,格外显眼。唐之然把它抽出来一看,“奖状集”三个大字红的发光。
唐之然从小没少得奖状,从来不在乎这些彩纸片。但此刻掂着手里这本得有一斤重的“奖状集”,罕有的起了攀比心。
他翻开陆鸣山的奖状集,开头就差点笑翻。
“恭喜陆鸣山小朋友每次午饭都不挑食光盘行动,荣获小树幼儿园中班干饭领头羊称号!”他好像看到了小小的陆鸣山围坐在小饭桌上,冷着脸一粒粒扒光盘子里的米饭。
“三年级进步标兵”、“年度榜样”、“最佳班干”、“区三好学生”、“市三好学生”......
他一页页翻过陆鸣山的童年,看着他从乡镇幼儿园考到市重点高中。
正要合上奖状集,末页夹着的纸掉了出来。
是S大通信学院的海报。
像是偷窥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陆鸣山进来的前一秒,他把海报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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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唐之然拿着奖状集研究的画面。
他把瓶瓶罐罐放到桌上:“研究出什么了?”
唐之然强装自然揶揄他:“研究出了你是干饭领头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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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吃瘪,他又来劲了,腿也不疼了:“你小时候这么乖啊。”
陆鸣山没理他这一茬,拧开碘伏,用棉签沾了沾:“坐桌子上去。会疼,你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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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裤被卷到大腿,沾了药水的棉签冰冰的,在皮肤上轻轻刮擦。拭掉干涸的血迹,又从创口的缝隙渗进皮肤。
唐之然怕疼,下意识的想缩腿,被陆鸣山抓住小腿很容易的拽回来固定。掌心温热地触感沿着小腿蔓延,烫的他下意识抖了一下。
头顶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明忽暗,啪的一声灯芯燃爆,房间彻底陷入一片昏暗。
月光透过身后的窗户挥洒而入,两个人身上被镀上一层蒙了纱的柔光。万籁俱寂,四下静谧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没有人提要打开桌上那盏台灯。
他在一片寂静里听到自己越来越明目张胆的心跳。同频的脉搏传遍全身,耳膜里回荡着越来越不能忽略地闷响。
一声一声,都在昭示着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
理智的弦在夜色掩映下绷到极致。他控制不住地偷瞄对面那个人的眉眼。
啪——房间骤然复明。
房间亮起来的一瞬,陆鸣山收回涂药的手,蓦地垂下了眼。
“老房子经常这样的,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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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抱着一床被子进来的时候,唐之然正盘腿坐在椅子上给家里打电话。
“哪个同学,我认识吗?”庄奕锦在电话那头问出第十个问题。
“男的,本地的,好学生,明天就回。好了妈妈你别担心了,快休息吧,再不睡面膜白敷了!”庄奕锦这才安然应允。
“妈你不用管他。你小儿子在他新朋友家乐不思蜀了,怎么可能回来。”唐之然正要挂断,就听见唐之延阴阳怪气的声音透过通话传过来。
“你弟弟有朋友这你也吃味呀,怎么这么酸溜溜的!”电话那边传来母子俩打趣调侃的声音,庄奕锦没再和他说话。
唐之然还没插上话,嘟嘟两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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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帮忙收拾摊子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粘上了水果汁液。
陆鸣山看着不自量力非要去洗澡的唐之然:“你现在这样去洗澡,伤口发炎走不了路我不会管你。”
被点名的某有疾人士正像小狗一样对着自己的胳膊左闻右嗅:“可是我感觉全身都蹭脏了。不洗澡明天发霉了你会管我吗?”一边说还一边抬起胳膊给对面的人闻。
一节胳膊不容拒绝地伸到陆鸣山面前,他下意识吸了下鼻子。
确实有一股黏腻的草莓味。大概是收拾剩草莓的时候沾上的。
扑在胳膊上的鼻息烫得他发晕。唐之然不自然地抽回手臂,做出让步:“那你有没有毛巾,我擦一擦总可以吧。”
陆鸣山不置可否,径直走向卧室。手伸向架子上的蓝色毛巾时又顿住。
他想了想,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和一个灰色跨栏背心:“毛巾是新的,睡衣没有多余的,凑合穿吧。”
唐之然接过闻了闻,是那种出厂设置一般寡淡的气味,没有熟悉好闻的洗液味。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好吧,谢谢学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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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椅子上龇牙咧嘴的唐之然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没有非要逞能去洗那个澡。
他拿着湿毛巾,很小心地避开伤口,但仍无法完全避免伤口被水打湿。针扎似的疼过电一样滚过全身,痛得他眼眶发热。
陆鸣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冲澡,哗哗的水流声和蒸腾的水汽透过玻璃门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溢出来,打湿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
水声停了。陆鸣山搭着毛巾开门出来,沐浴露的香味和尚未散尽的热气瞬间遍布整个房间。他没有表情,平日里挡住额头的碎发分开来,露出一张清隽但有攻击性的脸。
唐之然还保持着那个指尖捏着毛巾,左脚踩着椅子的滑稽姿势对上他的视线。一个分神把毛巾重重按在了伤口上,疼得他绷直后背“嘶”得一声。
陆鸣山看不下去,径直过来接过他的毛巾,沿着红肿的膝盖周围仔仔细细擦拭一圈。
毛巾质量一般,被擦过的皮肉隐隐发烫,只余下刺剌的酥麻感。水珠从身前的人尚未风干的发尾低落,又冰的他一个激灵。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因为微微用力而青筋分明的手,几天前在论坛看的同人文突然不受控制的涌入脑海......
“好了可以了!”不知道想到什么,唐之然一把抢过毛巾跳下椅子。直着一条腿一瘸一拐跑进了厕所。
陆鸣山没有动,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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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里。
镜子上满是水汽,被唐之然用手擦出一个圆圈。他不争气地和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除了胸口起伏程度有点不正常,脖子以上也肉眼可见的红温。
本来想戒断一下这段孽缘,现在好了,躲来躲去弄巧成拙直接戒断到人家里来了。
这都什么事啊。
他摆烂了。
左右陆鸣山不是直男吗,只要他不捅破窗户纸,慢慢熬到他的新鲜劲儿过去就行了。
反正他从小不管喜欢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央求庄奕锦一周买到的玩具模型他拼完一次就会扔到一边,任何动画片不管多爱看从来不看第二遍。
虽然他这么大没喜欢过谁,但这种尿性在喜欢一个人上,应该也不会有不同。
想通这一切,唐之然气定神闲地呼出一口气,突然愣住了——面前的镜子水雾快散,他刚刚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无意识地在上边画了个大爱心。旁边还写了个603。
他忙不迭拿手沾满水,把整面镜子都擦了,愣在原地脸红心跳。
完蛋了。
戒断好难啊。

我心软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