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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你很喜欢小孩?” “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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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冬季结束于二月底的最后一场雪。整个城市照例被一视同仁地笼罩在莹白雪层下,只是房檐瓦片不再存得住半点白色,贫瘠地皮也盖不住冒出来的几抹新绿。
海滨城市这个时节并不寒冷,但海风依旧凛冽。每年的这个时候,人们的穿搭都各凭本事、各有千秋。走到大街上随便望去,穿羽绒服的、穿冲锋衣的、穿单衣的...到了中午甚至有人穿半袖。
唐之然走进学校看见的就是这种场面。冬季校服叠穿羽绒服的、单穿冬季校服的、单穿冲锋衣校服的、单穿春秋校服的、夏季校服叠穿春秋冬季校服的...十个人二十种搭配。
偏偏英韶不同季节的校服款式、颜色都我行我素。远远看去,整个校园五颜六色,颇有一种穿了还不如没穿的感觉。
唐之然还没到教室就被林舒截胡到了办公室,到了才发现其他人也都在。
他一进门就对上陆鸣山看过来的视线,火速移开眼四处乱瞟。
几天没见,大家都变化不大。
反倒是林舒今天化了格外精致的妆,连一年四季能穿春夏秋的洞洞鞋和阔腿裤都消失不见,换成了典雅的修身红丝绒连衣裙和精致的高跟皮鞋。
曾经她在办公室和隔壁刘老师大放厥词“上班不配我花一点精力打扮”,被抱着只收上来半数语文作业,但准备头铁称“全收齐了”的胡岳当场听到。
于是后来整个班都知道了。
唐之然看着她此刻精致的妆容、考究的穿搭和饱满不似上班的精神状态,心底却止不住地泛起凉意:“林老师,你这是...终于决定辞职了?”
林舒:?
林舒满脑门黑线的翻了个白眼,拉上了手边的遮光窗帘,又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能不能盼我点好?去把投影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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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有意卖关子。
唐之然脑海里的想法渐渐成型,他弯下腰打开插线板,胸有成竹地问:“不会是要誓师吧。”
林舒:。
话音刚落,电源接上,林舒电脑上的PPT瞬间放大到众人面前。
不知道哪个天才想出来的红背景白字的设计,荧光不偏不倚地打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都红得发邪。
“今天多做三道题,明天少学俩月习”十四个大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唐之然觉得好笑,下意识想和对面的人吐槽。一抬头,陆鸣山还在盯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像被电到一样,忙不迭收回目光。
靠。忘了在冷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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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从最近的陆鸣山手里抽了一根笔当教具,指着PPT严肃解释:“下周马上就是三月。四月,也就是下个月,就要进行团队决赛。你俩三年的努力”她指了指周礼和陈岩,“能不能给你们敲开梦校的大门,就看这不到两个月的冲刺了。”
“虽然这是你们的自由,老师还是想问一句,想好要冲哪个学校了吗?”
“S大。”周礼说完,目光炯炯看向身侧。
“我和他一样。”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继续一块玩了!!”周礼开心地搂住他的肩膀。
陈岩嘴上说着“你很烦”,却没有躲。
S大是一所综合类院校,但工科实力不凡,资源雄厚。
林舒赞同地点点头:“我看了看你们的竞赛积分排名,周礼总排全市12,陈岩落后1分,排在第14。这个分数比较乐观,但也绝不是没有提升空间,这个月稳住就没什么问题。”
竞赛赛程贯穿每个选手的高中生涯,从高一第一次竞赛开始进行加权累积,全市统一排名。宁城是新一线城市,一般来说,前20名能获得S大的推免资格。
“时间紧,任务重。从今天开始,其他科目要为竞赛训练让步。老师那边我会去协调。从明天起正式开始按照赛制进行练习。”
她又看了看乖乖站在她身边的两个女生,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俩我就不多说了,没让我费心过。”说着又看向唐之然和陆鸣山,语气带了些不信任,“你们俩乖一点。尤其是唐之然,不许贪玩,好好跟着你小陆老师学。”
她又摸了下唐之然的头,嘱咐道:“知道了吧?”
当事人都还没说话,周礼率先为好兄弟辩解上了:“老师您把心放肚子里吧,他俩可比我们俩高三的都刻苦。”
唐之然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周礼下一句话掷地有声:“整个寒假他和他的小陆老师都腻歪在一起卷我们,每天晚上都卷到半夜!”
他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仿佛终于站在了道德之巅,数落着兄弟的种种恶行。
“有一次我把钥匙落在了自习室,回去取的时候都快十二点了,一进门就看见他们竟然直接在自习室留宿了!谁知道学到了几点!!”
那边陆鸣山刚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闻言吞咽错位,从来没这么不体面地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唐之然痛苦地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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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开学的前两天,也是寒假集训的最后一天。
周礼的心早就飞到了课本之外,学了一个早上就喊着陈岩去电玩城。午饭过去没过多久,两个女生也约着一起出门去买新学期要用的东西。
偌大的自习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之然的心在王雪然关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浮躁起来,再也写不下去一个字。他想等陆鸣山做完一套题就把对方拐走,不管是去打游戏还是逛超市,总之最后的假期不能白白浪费。
这一等就是半小时。
陆鸣山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自习室的灯开在冷光档,亮白色的白炽灯光均匀投射在他的发梢,掠过挺拔的肩背,又在因握笔而绷紧凸出的骨峰上留下透白的光圈。
通过唐之然的观察,这人做题时有个习惯。
他在思考时会不自主的按住笔盖不松手,平时不明显的青筋因骨节的用力而被架起,像皮肤下潜藏的一条隐秘的青色暗河。
唐之然看着看着,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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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都有些打盹,陆鸣山终于把笔放下。
他弧度很小地向后展了展肩膀,跳出试卷,对周围的感知力开始恢复,背后一道钉子一样直白的视线刺地他下意识回头。
唐之然目光坚定,眼神幽怨,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
“?”陆鸣山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神经,换了一支笔翻开答案。
殊不知这个举动怎么刺激到了唐之然。
我都这样了!我都这样等了你半小时了!
唐之然再也忍不住,带着被忽视的怒气愤愤起身,拎起一把椅子拖到陆鸣山对面,两只手支在桌上看着他:“今天是最后一天。”
陆鸣山随手抓过旁边的手机,借着屏幕亮起的空挡扫了一眼日期:“我知道啊。”说完扯过答案开始对正。
唐之然耐着性子等他勾完最后一个红勾,忍不住提醒:“马上就要开学了。”
陆鸣山拿出了错题本。
我踏马。这人明明全对,又拿出错题本干嘛!
那人好像对这边的杀意完全无法感知,扫了一眼他快喷火的眼睛,又趁他低头的间隙轻轻勾了下嘴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着陆鸣山对着题册翻来翻去,两分钟过去都没写下个一笔半划。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吧。
“别学了。”他直接合上那人装模作样的错题本,半拖半拽的把人赶去玄关,“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在这睡吧。”
正在换鞋的陆鸣山心绪一凝,用力在鞋带上系了个死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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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间的超市很热闹。情侣门牵着手商量今天做什么饭,小孩子在推车上指挥爸爸妈妈拿哪几样零食。
陆鸣山推着手推车静静跟着,看着前面的人像出去打猎一样一遍遍放回收获的战利品。
唐之然想过了,一会先用公寓的开放式餐厅煮一顿火锅,再用客厅的超大屏投影看一部电影,最后两个人在休息室享受一晚舒适的零压感床垫。
如此,才算不辜负林舒给他们找来的豪华自习室。
他又看见了前面那排货架上放着的响铃卷,刚迈出一步就被一把揪了回来。
唐之然:?
陆鸣山低头看了一眼越堆越满的购物车,又看了一眼他。
“我拿了这么多吗。”唐之然看着那堆少说够两个人吃三顿的食材讪笑,“哈,其实你不说我也觉得差不多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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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眼大胃小,几筷子牛羊肉下肚已经饱了七八成,瘫坐在椅子上揉着肚子缓神,全然没有刚才在超市里看见什么要吃什么的神气。
陆鸣山把刚刚他点名要涮进去的鸭肠夹到他盘子里,看那人连连摇头。
“不吃了不吃了,吃不下一点了。”
“刚才不是你一直要涮?”甚至过去还不到三分钟。
唐之然已经开始耍赖:“你帮我吃了吧,不是都说鸭肠补脑,我是为了你好。”
鸭肠补脑,亏他想得出来。
陆鸣山想到阿姨家的小孙女。每次过年,小姑娘都会要求小叔坐自己旁边。大人们乐得清闲,他也就承担了给她盛饭夹菜的重任。
遇到不好吃的,她也会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说着“这个对身体好给小叔吃”,然后把不爱吃的、吃不下的全一股脑塞给他。
想到这个小鬼头,陆鸣山心情很好地扯了扯嘴角。
已经准备好被阴阳的唐之然一脸意外:“?你笑什么”
“没事,想起来我一个侄女遇到不想吃的东西的时候也像你这样耍赖。”
他却抓到了另一个重点:“你很喜欢小孩?”
陆鸣山嘴角的弧度还没淡去,随口应了句:“对啊,我妈也可喜欢了。每次看见琦琦都说以后也想有一个这么可爱的——”
他意识到什么,突然住了口。
可唐之然的表情还是僵住了。
陆鸣山很少有这种说话不经思考的时候。从懂事以来,大人们最常夸他的话就是稳重。
也许是火锅带来的热气蒸地他脑袋不太清醒,或者是对面的人给了他想谈心的欲望。他又一不小心多说多错。
“哦。”回应他的是瞬间干瘪下去的语气和干巴巴的字眼。
对面那人眼角耷拉下去,说话的语气也像被冰雹砸懵的秧苗一样,又冷又蔫。
平时寡言的人说了一堆,话多的人却不欲再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