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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们分手吧。” “你听到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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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
街上没几家铺子开门,他搜了好几家花店,一个个找过去,终于在第五家买到了不怎么新鲜的康乃馨。陆鸣山没告诉他几点过来,但今天是假期结束的日子,他想,对方应该不会耽误上课。
嵩山墓园安安静静的,他以前明明很怕鬼,现下却心里一片宁静。
一连几天都没能吃得下什么东西,一夜未眠,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唐之然走走停停,喘着气爬到山顶。陆鸣山还没来,他就乖乖跪在地上,安静地陪着陆又莲。
时间在寂静一片的山顶流失得很慢,他小声地和陆又莲说话,又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他说阿姨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又说我要食言了,不能再照顾陆鸣山。
乌鸦在这个突兀闯入的人类身边兴奋地飞了几圈,确认这人是个什么吃食都没带的穷鬼后嫌弃地飞远,山林里终于又变得空寂一片。
过了不知道多久,枯枝被踩碎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步步扎在他心口。等到脚步声到了身后,唐之然已经泪流满面。
陆鸣山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的脸。
几天前的最后一面,这人头发半干,泪水、鼻血糊了满脸。现在几天过去,竟然把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平时总是有神的眼睛被一片雾气笼罩,没什么焦距。眼睛肿得很明显,眼周和人中通红一片。两颊上还残留着新旧交叠的巴掌印,老的已经泛青,浮在面皮上的应该是刚落上去不久,还泛着红。
陆鸣山把手里的福牌捏得死紧,才堪堪克制住拥抱的冲动——我不过离开了几天,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唐之然费力地想从地上站起来。跪了太久,又有些低血糖,他在重心抬高的一瞬间眼前发黑,差点径直摔坐回去。
陆鸣山在他快要摔倒时拉住了他。
熟悉的袖口映进眼帘,陆鸣山穿着英韶的校服,有些气喘地站在他面前。全须全尾,挺拔恣意,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样子,也是他最喜欢的人的样子。
他贪婪地盯着这个人,在看见陆鸣山手里的两个红色木牌时再也忍不住,眼里怔怔地落下泪来。
写得很满,字迹潦草的是他的——
“一愿陆鸣山和唐之然永远在一起。”
“二愿陆鸣山学业顺利,考上心仪的学校。”
“三愿所爱的人全都顺顺利利、身体健康。”
只有一行,笔体清俊的是陆鸣山的——
“妈妈、然然,平安康健,顺遂一生。”
他们一起许了愿,把福牌绑在一起,挂在澜山寺所有福牌的最上方。不过一年过去,沧海桑田,这些愿望一个都没能实现。
陆鸣山把它们摘了回来。
属于自己的那块福牌被面前的人递过来,唐之然试着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脏传来的痛感让他无助地揪起了衣领,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只能看着面前的人,无助地摇头。
陆鸣山这次没有让着他。
他残忍地上前一步,手冰得厉害,剧烈颤抖,却能轻易掰开自己攥得死紧的拳头。
血色的福牌被塞进手心,像是长出了尖刺,扎得他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迸裂。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沿着虎口滑向福牌,又滴入了脚下潮湿松软的泥土。
陆鸣山的手轻轻贴上他的脸,沿着尚未消肿的巴掌痕一寸寸游离,又轻轻摸了摸他肿得很高,很难看的眼睛。
“然然。”他突然毫无预兆地退后一步,漫天的雨丝开始飘落。两个人的身前像是被竖起屏障,连声音也变得朦胧。
“我们分手吧。”
人在悲伤到极点的时候是会一瞬间懵掉的。
被宣判死刑的一瞬,唐之然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世界万物像是变成了默片的一部分,他听不见雨声,听不见风卷落叶,嘴巴张张合合,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语不成调,艰涩难听。
“可以再,抱一下吗。”
他有些呼吸不过来,每一句都像最后一句那么用力,揪着心口努力地组织语言:“我要出国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
“对不起你,对不起陆阿姨。”
“陆鸣山,我好喜欢你。”
“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几乎已经语无伦次。面前的人面色松动,却还是没动作。
“求求你了......再抱一下吧。”
陆鸣山把目光从妈妈的墓碑上收回来,再也忍不住,把人紧紧揽进了怀里。
唐之然在久违的怀抱里哭到抽搐打嗝,享受着最后一次苦涩的亲昵。分开的时候,他看见那人同样带着钝痛的眼,鼓足勇气,慢慢的贴了上去。
没有交缠,两片嘴唇紧紧贴在一起。过了很久,不知道谁的眼泪流了下来,又咸又涩。
雨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唐之然伸着手去接。
他知道他的人生将从此困于雨季,潮湿闷热。这场雨淅淅沥沥,绵延数年,经久难息。
·
小山水果店二层的卧室还保存着之前的样子。唐之然住进来之后,添置了很多东西。
窗台上多了几盆多肉,书桌上多了一排盲盒摆件。抽屉被占了半个,里面还放着这人前几天做到一半的卷子。他还淘了一个立地挂衣杆,他最喜欢的米菲兔睡衣,穿了三年的校服还懵懂地挂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被主人抛下的事实。
陆鸣山把衣服们摘下叠好,没忍住低下头,睡衣上的味道他很熟悉,橘调的,赤霞橘光的味道。那个人说闻了就能睡得很香。
等到怀里那件衣服都要被揉皱,他才终于舍得把衣服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最底层。
库房里堆着好多纸箱,是陆又莲没来得及卖的。他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最干净的、装过盒装草莓的粉色箱子,却在拿起摆件时顿住了手。
箱子又被放了回去,多肉、摆件、毛绒玩偶暗自庆幸,自己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鬼。
在成都买的那只最大的熊猫玩偶,唐之然宝贝得不行,每天都要搂着睡觉,这会却也被留在了这里。
明明自己住了十几年,这会却又觉得这个房间莫名空荡起来。
陆鸣山搂了小熊猫一夜,在天快亮时堪堪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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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到的很晚,班里已经在热火朝天地找答案收作业。胡岳看见他,照例往他身后寻找,却没看见已经失联两天的人。
他下意识就去问:“山哥,我义父呢?”
陆鸣山嗓子哑地厉害,声音轻得要融进空气:“我不知道。”
他没说什么时候走。
胡岳这才注意到这人异常沉郁的神色,平时不着调的脑子这会突然灵光起来,没再追着人问,还顺手拽走了想来骚扰的学委和张致远。
手机在这时候弹出提醒,是经年积灰的邮箱。
他预料到了什么,每一个指关节都像是被穿了钢丝,迟钝又刺痛。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点进去——
是唐之然发来的定时邮件。
学长:
当你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芬兰的飞机上了。哈哈,我写的时候正好在听《爱的回归线》,是不是很应景。
请原谅我不告而别,我是自私鬼,也是胆小鬼。我怕你来送机,更怕你根本不想再见到我。
对不起,是我和我家人的一己私欲害了你,害了陆阿姨。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也知道再怎么做都无法抵消我们的罪责。我把所有材料都交给了报社,顺利的话,我们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对不起,你变成了我乏善可陈的人生中最值得一提的那一笔,我却好像是你的污迹。哈哈开玩笑啦。只是有点可惜,刚认识你的那天我应该很好看吧,最后那面却搞得那么狼狈。这样也很好,不怕给你留什么念想。
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很好,最好是可以把我忘掉。不过如果你能舒服一点的话,恨我也没关系。
可是我还是好难过,我好喜欢你啊,学长。让我最后再和你撒一次娇吧。
你听到机场方向的嗡嗡声了吗,应该是我哦。我选了靠窗的座位,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英韶。
祝你一切都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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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已经走了进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有些憔悴,即使涂了粉底依旧盖不住那股颓色。班上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陆鸣山突然起身,在同学们的惊讶与好奇中跑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天台,却忘记了高三教学楼的天台落了锁。嗡鸣声越来越近,他像疯了一般跑下楼,转身冲进隔壁的高二教学楼。
也许是天都看不下去,这栋教学楼的天台没有落锁。
推开门的时候,剧烈的运动跑得他胸腔与喉管剧痛,呼吸都漫出了血腥味。陆鸣山抬头看去,偌大的晴空里,那架飞机慢慢上升,钻进云层,像一只迁徙的鸟,季节过了,就注定要远走。
飞机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慢慢变成一个难以分辨的小点。他顽固地盯着飞机消失的方向,瞪得眼睛都发烫、发痛。
那么小,却能带走他的全世界。
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林舒穿着高跟鞋,这会终于艰难地爬到了楼顶。她眼眶发酸地走到比她高了快一头的男生面前,轻轻揽住了他的背。
“小山,哭吧。老师都知道。”
校园书声琅琅,不知道哪个班级在集体背诵。
“多情自古伤离别——”
肩头的力气一下垮掉,陆鸣山神情痛苦地伏下身。高过天台的银杏树被打地噼啪作响,风声开始高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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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离开的第三天,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报社曝光了观唐教育近年来权商勾结的内幕。舆论快速发酵,成立的专项调查组又找出观唐在税务和宣传方面的各个问题。
唐越被带走调查,市值大幅蒸发,在资金链断裂后宣告破产。
知道消息后,陆鸣山拨通记者的电话,说不用再进行爆料。林舒给了他半天假,他去了嵩山墓园,呆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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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读,林舒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终于能平静地宣布,唐之然同学出国了。
班上顿时掀起一阵不小的人声。有人在唏嘘,有人在羡慕,有人在疑惑,原来人和人的告别真的是没有预兆的。
胡岳和张致远懵在了原地,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滑稽地眼眶通红,嘴里还在叨咕抱怨着这小子怎么不告而别,只生不养。
陆鸣山在余光里顿了顿笔尖,等两个人再看过去,这人神色如常,只是捏着水笔的手不知道怎么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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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睡不太好。
陆鸣山在网上买了个床头柜,把那堆盲盒摆件、熊猫挂件全都一起摆到了床边。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摸到那一堆小物件,他才能在甜涩的钝痛里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唐之然喜欢发语音,他常常翻找着去听,已经能熟悉地记得哪年哪月,这个人和他说了什么。
五月的某一天,置顶的米菲兔已经不见,冷漠的灰色默认头像取而代之。
他惊惶失措地点进去,盯着那句“对方已注销账号”看了很久。
陆鸣山给那个已经注销掉的废号发了很多消息。
你过得好吗?我知道你英语不错,但芬兰官方语言甚至不是英语。
你爱吃甜食,爱吃重油重盐的垃圾食品,白人饭能吃得惯吗?
你的脸还痛吗。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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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高考季,陆鸣山以全校第二名,681分的成绩考入H大,刷新了历届英韶复读生的高考成绩记录。
其孜楼旧人换新人,广场上的银杏树长落一茬,连那会追着他们要芭乐吃的鸭子都当了爹妈。秋风一扫,冬雪一覆,再没人知晓顶层那间教室里曾发生了怎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