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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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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楼门口的时候,京城的傍晚刚刚开始。九月末的北方天黑得比南方早一些,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一排排整齐的冬青树上。小区的楼很高,一眼数不清有几层。
院子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松垮垮地拖在地上,经过他们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了。
林时序付了车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又回身把阿九从后座上抱出来。
阿九抬起头。楼门是玻璃的,里面的楼道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映出他和林时序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他从前没有住过带电梯的楼。九里村的房子都是一层,卫生所也是一层。
他抬起头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挂着窗帘,有的没有。不知道哪一格是林时序的。阿九搂住林时序的脖子,脸贴在那片被他攥皱的领口上。
电梯里的镜子比卫生所的大。阿九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被林时序抱在怀里,两条腿蜷着,灰色厚袜子从裤脚露出来,卫衣胸口那只白色飞鸟张着翅膀。
也看见林时序——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电梯里的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但他知道那里面是暖的。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了。六层。
轮椅的货运比他们快了一步,纸箱已经送到了,物业帮忙搬上了楼,此刻正靠在他家门口。林时序把纸箱拆开,银灰色的车架部件一样一样露出来。底盘、座椅、靠背、头枕、扶手、脚踏板,每一部分都裹着泡沫纸,和他打包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蹲在门厅里,把轮椅重新组装起来。坐垫左边高出的那块弧度、靠背中间那一道托住脊柱后凸的支撑、头枕托住后颈的角度、脚踏板左右不同的倾斜度——他装得很快,每一个螺丝拧紧的圈数都记得。
阿九坐在换鞋凳上看着。轮椅装好了,停在门厅的灯光底下。和林时序把它拆开之前一样。他把左手伸出去,碰了碰扶手。凉的,银灰色车架被秋夜的空气浸透了,但那是他的扶手,上面每一道弧度都是量着他的骨头定制出来的。他把手收回来。
林时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两把,用一根蓝色的钥匙绳串在一起。他把那把新配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放进阿九掌心里。钥匙是温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这把是阿九的。”
阿九把钥匙握在掌心里。铜的,齿槽新锉过,边缘还有点锋利。他握了握,虎口上的茧子硌着钥匙柄。他的钥匙。他从前没有过钥匙,草棚没有锁,大伯家的院门有锁,但他没有钥匙。现在他有了一把钥匙,铜的,温的,和林时序的那把串在同一根钥匙绳上。他把钥匙攥紧了一点。
林时序把自己的那把插进锁孔,推开门。
“阿九,到家了。”
门厅的灯是暖黄色的。不是卫生所那种白炽灯管的惨白,是被灯罩滤过一遍的、柔和的、像蜂蜜水一样的暖黄。阿九自己推着轮椅往里走——他的轮椅回来了,坐垫托住他歪斜的骨盆,靠背贴着他的脊背。
门厅不大。左手边是一只鞋柜,白色,高度只到坐着的阿九的肩膀。鞋柜台面上放着一只浅口藤编小篮,篮子里搁着一把折叠伞、一卷没拆封的垃圾袋。右手边的墙上钉着一排衣帽钩,最低的那一钩只到他胸口——不是给林时序用的。衣帽钩旁边是一面穿衣镜,镜框是原木色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那个人坐得直直的,骨盆不歪,脊柱不塌,头被头枕托着。他把轮椅往前滑了一点。
走廊右手边是厨房。推拉门,磨砂玻璃,轻轻一推就开了。灶台是不锈钢面的,矮的。他伸出手,左手手掌平平地贴在不锈钢台面上。不用耸肩,不用撑起身体,他的胳膊肘刚好弯成一个舒服的角度。
灶台旁边是水槽,水槽也是矮的,水龙头是抽拉式的,手柄上有一圈防滑的硅胶套。水槽底下的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是开放式的隔层,碗盘放在拉篮里,拉篮的把手也是矮的。他把拉篮拉出来看了看,又推回去。
“林医生。”
“嗯。”
“这厨房我能用。”
林时序靠在厨房门口,把阿九滑到前面来的轮椅轻轻往后拉了拉,让他够拉篮的时候腰不用探得那么深。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阿九推着轮椅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马桶旁边立着一只白色扶手,不是医院那种冰冷的不锈钢,是包了一层哑光树脂的,摸着不凉,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微发涩的触感。他左手撑着扶手,把自己从轮椅上一点一点挪到马桶上。扶手的高度刚刚好,他撑着的时候肩胛骨不酸。
淋浴区没有门槛。地面上是一个极缓的坡度通向下水口,轮椅可以直接开进去。靠墙是一只浴缸。白色的,比普通的浴缸短一些、深一些,内壁的弧度不是平直的,是带着承托曲线的。他认得出那些曲线——腰后面托住脊柱的那一段,和轮椅靠背的弧度一模一样;腿弯下面接住膝盖的那一段,和林时序每天晚上垫在他膝盖弯下面的软枕角度一模一样。
浴缸外侧装着一排扶手,高度刚好是他从轮椅挪进浴缸时使得上劲的位置。花洒支架是竖杆式的,最低那一档只到他肩膀。
阿九把轮椅停在浴缸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浴缸内壁。哑光的,不滑。温水从花洒里流出来,在内壁上铺开。他从前在卫生所泡澡,是林时序把他抱进木盆里,黄绿色的药汤漫到胸口。现在他可以自己挪进这只浴缸里了。扶手的每一道都在他手边。
他把手从浴缸上收回来,看着林时序。
林时序站在卫生间门口。“泡澡的药,京城也能抓。伸筋草、艾叶、生姜,和九里村一样的方子。”
阿九把轮椅转过来,滑过林时序脚边的时候,左手伸出去碰了碰他的裤腿。
林时序把他推进卧室。门推开,床很大。床单不是林时序在卫生所用过的那条浅灰色,是新的,亚麻色,边缘垂下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窗帘是双层的,里面一层白纱,外面一层亚麻灰。
床边左侧空着——那片空地刚好够轮椅转弯、后退、靠到床沿。阿九把轮椅滑到那片空地上,伸出手比了比从床沿到墙壁的距离,比他的轮椅宽出来不止一点。
床垫侧面嵌着一排极小的按钮,只有右侧有。林时序把他的左手拿起来,引着他的手指落在第一个按钮上。“按一下。”
阿九按了。床垫的头侧极缓慢地、极安静地升起来了。不是整张床,只有他睡的那一侧。林时序的那一侧纹丝不动。
他按了第二个按钮,床尾也升起来了,膝盖弯被一个柔软的弧度接住。他按了第三个按钮,床垫中间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腰托,刚好顶在他脊柱后凸最厉害的那一段。他松开按钮,那片弧度就停在那里。
“以后睡觉不用垫枕头了。我的枕头还在。你睡你的弧度,我睡我的。”
阿九把手指从按钮上收回来。他把左手伸过去,摸了摸林时序那一侧的床单,平的,没有按钮,没有弧度。他把手收回来。
“小A同学。”
床头柜上那只智能音箱亮了一下。“在。”
阿九的手在床单上停住了。
“打开台灯。”林时序说。
台灯亮了,米白色的灯罩透出暖黄的光。
“关闭台灯。”
灯灭了。
“打开窗帘。”
双层窗帘最外面那层亚麻灰的遮光帘缓缓向两边滑开,里面那层白纱还拉着,窗外的暮色透进来,把纱照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打开纱帘。”
白纱也滑开了。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阿九看着那片叶子。他又伸出手,碰了碰那片绿萝。是真的,不是画出来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喉结上下动了动。
“小A同学。”
音箱亮了一下。他停了一会儿。
“关闭窗帘。”
窗帘缓缓合拢,把暮色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暖黄色的光。他抬起头看着林时序。林时序靠在卧室门框上,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映着台灯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还有客厅的灯、厨房的灯、空调、电视,都能叫它开。加湿器也可以。京城比九里村干,加湿器已经装好了,你叫它开它就开。”
阿九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轮椅扶手上。
“……小A同学,打开加湿器。”
客厅的方向传来极细微的水雾声。他把轮椅滑出卧室,循着声音找过去。加湿器安在客厅沙发旁边的角落里,白色的,像一只蹲着的小猫,细细的白雾从顶上的出口冒出来。
他把左手伸进那团白雾里,凉的,湿润的。手掌上那块淡黄色的茧被雾气润着,软了一点点。他把手收回来,低头闻了闻——没有味道,只有水本身的气息。和九里村早晨的雾气不一样,九里村的雾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
这个雾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把手贴上去的时候,京城的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确实比九里村干。他把手重新伸进那团白雾里,停了一会儿。
林时序从卧室走出来,把加湿器的出雾量调大了一档。白雾浓了一些,散在客厅的灯光里,像一小团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