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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宿舍 ...

  •   林时序把布包放下,走下讲台。

      皮鞋踩在泥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阿九刚好挪到门槛边上。板车的前轮卡在门槛和地面的接缝处,进不得退不得。

      阿九使劲撑了一下,板车纹丝不动。他又撑了一下,左胳膊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门槛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板车还是不动。

      他停下来,喘着气。胸腔里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吸进来的空气总是不够用。他歪着头,把脖子尽量伸长,想让气道打开得大一些。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是气道变窄了,气流挤过去的时候发出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板车的边缘。

      “别急。”

      林时序蹲下来。他把布包放在地上,两只手握住板车的边缘,轻轻一提,把前轮从门槛缝隙里抬了出来。板车落到门槛外面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没有推,没有拉。只是把板车抬过了那道坎,然后就松开了。像帮一个被门槛绊住的人把东西抬过去一样,抬完就松手,没有多余的动作。

      阿九的左手还撑在地上,维持着刚才发力的姿势。他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抬头。

      “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气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含混的,不完整的,被呼吸打断成了两截。但他还是说了。

      林时序低下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声带都生了锈。但那两个字说得很认真。

      “不用谢。”

      林时序的声音和上课时一样稳。没有因为对方是一个蜷在板车上的残疾孩子就变得格外温柔,也没有刻意地装作若无其事。就和他对赵小虎、对刘洋、对教室里任何一个孩子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回讲台边,拿起黑板擦,开始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变成一小团金色的雾。

      他把“呼吸”“气道”“慢慢吸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掉,动作不快不慢。黑板擦划过水泥黑板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风扫过落叶。

      擦完黑板,他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然后走回后门口,弯腰拎起地上的布包,跨出门槛,转身拉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掏出钥匙,准备锁门。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

      因为门外面还有一个人。

      阿九在门外的墙根底下。他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从教室后门出来是一个大约三步宽的平台,然后是一道斜坡,通向后山那条土路。平台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他的板车停在平台上,前轮又卡在一道雨水冲出来的小沟里。

      他试了几次,左手撑地,想把板车从小沟里拖出来。但那只唯一能用的左胳膊,经过了摔倒、撑地、一路从教室挪出来的消耗,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

      他撑着地。胳膊在发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手指抠进干硬的泥土里。板车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额头抵在板车边缘上,脊背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细微的、哨子一样的声音。

      林时序把钥匙从锁孔里拔了出来。

      他蹲下来。

      “手腕。”

      阿九没有动。

      “右手腕,让我看一下。”

      阿九的额头还抵在板车边缘上。过了几秒钟,他慢慢把右手伸出来。那只手从身侧挪出来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每一寸移动都要和缩了太久的肌肉商量。手腕伸到林时序面前的时候,他的额头还抵着板车,没有抬起来。

      林时序握住他的手腕。

      很轻。三根手指托着手背,拇指按在腕关节的位置。他的手指是凉的,阿九的手腕是烫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肿胀组织局部温度升高的那种烫。皮肤底下有积液,把皮肤绷得紧紧的,摸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饱满感。

      林时序的拇指轻轻按下去。

      阿九的肩膀缩了一下。

      “这里疼不疼?”

      “……疼。”

      “这里呢?”

      “……也疼。”

      林时序把拇指移开。他没有马上松手,托着阿九的手腕,把那只蜷缩的手轻轻翻过来,看掌侧。掌侧也肿了,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青紫色淤痕,是摔倒的时候撑地撑出来的。他把阿九的手轻轻放回板车上。

      “扭伤了,骨头没事。”他说,“但需要上药。这只手腕这几天不能再用力了。”

      阿九的额头从板车边缘抬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腕,看着肿起来的那一圈。那只手本来也干不了什么活。手指蜷着,张不开,拿不了东西,帮不了忙。

      但至少它不疼。它只是安静地缩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被身体遗忘的零件。现在连这个多余的零件也开始疼了。

      左手抖得撑不住了。右手腕不能用。

      他怎么回去。

      林时序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蹲在那里,看着阿九的右手腕,又看了看那道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看了看板车那个大了一圈的轴承轮子卡在沟里的样子。

      天快黑了。

      九月的山里,太阳一落山就凉得快。白天的热气从地面散出去,凉意从山坳里漫上来,一点一点地吞掉剩下的光。操场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投下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很长了,一直拖到教室的墙根底下。

      “你家里人在哪里?我帮你叫他们来接你。”

      阿九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林时序以为他没有听见,准备再问一遍。然后他听见了回答。

      “没有。”

      两个字。和刚才说“谢谢”的时候一样轻,一样哑。但这次没有犹豫。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推开的时候已经不指望外面有人了。

      林时序看着他。

      “爷爷奶奶呢?”

      “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林时序没有追问。一个靠捡垃圾维生的残疾孩子说爷爷奶奶“走了”,不需要追问。

      “其他亲戚?”

      “有。”

      “能帮你吗?”

      沉默。

      林时序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阿九身上,把那个蜷缩在板车上的轮廓整个罩住了。

      “卫生所里有药。”他说,“我先帮你处理一下手腕。上完药,休息一会儿,等你胳膊缓过来,再——”

      他停了一下。

      “再”什么呢?再自己撑着地、一寸一寸地挪回那个草棚去?

      他看着阿九。阿九低着头,左手搭在板车边缘上,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刚才渗出来的汗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右胳膊缩在身侧,肿起来的手腕搁在蜷缩的腿上,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那一圈肿胀显得格外刺目。

      “我抱你过去。”

      不是问句。

      阿九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时序一眼。这是他从摔倒之后第一次真正看林时序的脸。夕阳在林时序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

      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但阿九记得那双眼睛的样子。今天下午在卫生所门口,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看着他的——没有笑,但也没有皱眉。只是看着。

      像看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

      “……好。”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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