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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遇见他 她没见过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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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大雨突如其来,白免狼狈地挤上早已超载的公交车,湿透的衣服与鞋袜像是沉重的泥浆,拖得她喘不过气。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宿舍,陌生的老师和同学。
班主任名叫蓝田,人如其名。漂亮而温柔,偏偏是最不该在班主任身上出现的特质。
没有什么新意的自我介绍环节,白免随便拿了本书翻看着,眼神却总是瞟向旁边的座位。
空荡荡的座位。
桌子上贴有姓名,是学校为了让新生更快地找到自己的座位。
赤晕。
是那个连报到日都可以缺席的家伙的名字。
舍友都很好,相比初中来讲,只是多了一份不近不远的疏离感。对她而言,也没有什么不好。
天还没亮,白免就已经醒了,她走到食堂,领到了新鲜出炉的第一份早饭。
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白免快步走进教室,寻到自己的位置。
旁边的座位上竟然有人了。
白免看了看挂在教室正前方的钟表,根本离早读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白兔?”
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冲她打着招呼,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是白免。”她放下手中的书,坐在他的旁边。
“我叫赤晕,日晕的晕。”
颇为热情的语气,白免生硬地回答道:“知道,桌子上写着。”
还有陌生的同桌。
学习,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知识难度的差距,只是需要再多付出一点努力。不过赤晕显然不是她这种书呆子,他对于知识的灵活度超乎她的想象。
包括花费一节课的时间,用已知的公式推导出必修所学的所有公式,即便白免完全看不出其中的联系。更不用说他从小在英国长大,英语堪比母语,根本不需要什么固定搭配,只需要一个令所有人痛恨却又无可奈何的词语,叫做“语感”。
所有科目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只需要“灵感”一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
直到期中考试的成绩张贴出来后,白免才明白,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可以够到的。
赤晕考了年级第一,而她只不过是距离他十分遥远的,年级百名。
但很巧的是,本该换掉的座位,却阴差阳错的仍然坐在了一起。白免看着他的笑容,察觉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说着要教她的人,每天却只是谈论着与学习毫不相关的话题。
“你喜欢那个明星?”赤晕在晚自习上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全世界各个国家明星的名字。
而白免只回他:不追星。
“喜欢哪个国家?”又是一张纸条,写满了白免只能在地理书上看见的地名。
她回他:不想去。
“平常喜欢做什么?”
这次只有两个字:看书。
无趣的家伙,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是第二天赤晕却给她带了很多书。
她在赤晕的言语和赤晕的书中,看到了许多世界和人生。
或许也看到了她的未来,和他的未来。
炎热的夏季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在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眼里,无疑是世界末日般的存在。
然而这节晚自习,却有了不同寻常的造访者。
局部的骚动并没有让白免从试卷中转移注意,她正在聚精会神地思考那道数学大题的解法,明明就做过类似的题,但此刻她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有只老鼠。”赤晕平淡的话语传进白免的思考空隙中。
“哪里?”
“在你脚下。”
白免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推了推赤晕,示意他赶紧解决掉那个可怕的生物。
赤晕也站了起来,弯下腰与老鼠对视,然后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拿起书扣在了那肥胖的身躯上,随后把它赶出了门外。
毫不意外的,班主任应声而来。此时班内已逐渐平静,但是刚刚的骚动还是被巡视的教导主任记录下来,给不重要的班纪量化狠狠地扣了几分。
“哪位同学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蓝田问道。
“有老鼠!”回答问题的是语文课代表兼班长。
“解决了吗?”
“赤晕用书把它赶跑了。”
“哦,我祈祷他不是用的语文书?是吗?”
“是数学书。”赤晕回答道。
“那就好,继续自习吧。”
蓝田离开了教室。
一只不请自来的老鼠,也只能在高中生心中激起片刻的波澜。众人都低着头,做着那好似永无止境的试卷,但白免盯着桌面,脑子一片空白。
也不能说是空白,只是她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
心跳非常快,并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
不像是惊吓带来的,而是刚刚,她好像在他背后,闻到了很干净的气息。衣袖上不自然的褶皱,诉说着她的紧张。
他们离得很近。
白免拥有快速脱离尴尬局面的能力,她只是依旧在看着那道大题。而赤晕也只是安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你也会怕这种东西?”
赤晕笑了笑,“这道题你想很久了,我教你?”
月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了进来,白免依旧没有睡意,她的心跳依旧很快。
她在想,那衣服的料子很好,她从来没见过;她在想,他很高,几乎能把自己完全罩住;她在想,她当时的表现会不会很失态,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傻;她在想赤晕。
生活从来不缺少插曲,单调的主旋律才是常态。
期末考试,白免进步很多,虽然还远远赶不上那个人的第一,但也算是有了回报。
离校那天,赤晕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然后就坐上一辆白免即使不认识也觉得非常昂贵的车,扬长而去了。
而她依旧挤着公交,回到了那个不会有任何人回应的被称作是“家”的地方。
一大清早,白免便被吵人的电话声弄醒,恍然间看了眼时间,她竟睡了这么久。
“还没起床?睡眠质量不错。”赤晕略带嘈杂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昨天睡得比较晚。”她回道。
“可以开视频吗?”
白免点了同意。
“给你看我写的春联,我妈说我写的不如我姐,你肯定觉得我写的比她好。”
[你小子又在偷懒,让你买的窗花放哪了,我要每个窗户每扇门都贴一个。]
“你才偷懒,挑了个最轻快的活。”
“我前几天给你发的明信片收到了没,早知道今年回家过年我就给你捎过去了。”
“作业都写完了吗,有不会的吗?免费家教,童叟无欺。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咯!”
[摄影师提前过来了,快去穿衣服,我昨天给你挑的那两套西装你选一套,别穿个运动装下来。]
“每年都穿西装,不能有点新意。你没看过我穿西装,世界上最帅的人就在这了。”
“我爸催了,晚上再给你打,不知道你们家有没有守夜的传统,不过要等我啊!”
周围再度回到了寂静,白免放下手机,起身拿出了冰箱里昨夜剩下的半根玉米,坐在餐桌上发呆。
刚过晚上7点钟,窗外的烟花声便响个不停,她简单吃了碗泡面,便坐在床上等赤晕的电话。
她没有在期待,她发誓。
“在等我吗?”
“没有,刚好没睡。”
“能不能坦率一点。”赤晕的笑声令她有些脸红。
还好不是视频,要不然他就看见了,她费尽心机隐藏的心思。
直到外面的光线更加热烈,她就在这烟花声中,听到了他那几乎贴在耳朵边的那句:
“新年快乐。”
白免就在床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下半学期,白免的成绩进步很快,成为前30的常客,她似乎渐渐掌握到了赤晕的那种“灵感”。
也许每个不善言辞的人,内心都拥有着对世界无人知晓的炽热。
她的作文在比赛中获得了很不错的奖项,蓝田十分看重她。因此在学期末的文理分科中,她毫不犹豫地填上了文科。
“你应该选理。”
白免拿着赤晕的那张“文理选择表”,质问道。
“怕我跟你抢文科状元吗?”
赤晕玩笑地问她。不无道理,他是年级前二十唯一一个选了文科的人,而这第二十一名,就是白免。
“你是为了...”我吗?
白免没有自作多情的问出,赤晕却也不答话。这似乎是她从他眼里看到的最坚定的一次,不容更改。
不巧的是,他们没有被分在一个班。
年少的情感总是那么不讲道理,似乎只是一条走廊的距离便成了谁都无法到达的彼岸。
白免很少再见到他。
她成为了小时候可望而不可即的班长,也交了许多朋友,唯独很少见他。
分科后,白免的成绩从年级二十一变成了年级第二,当然就是之前所说的原因。她和赤晕的名字时常挨在一起,也时常调换顺序,也时常不在一起。
高二学业繁重,哪由得人去想那么多。
暑假的某一天,赤晕突然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去海边。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白免说“好”。
她没见过海,他便带她去见海。
白免坐上车时,还以为他会和家人一起来,只是顺便问问自己,没想到自己就答应了。结果却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司机。
一反常态,赤晕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海边人很多,两人在靠近海岸的地方下了车。
就这样走了很久,赤晕没有说话,白免一直在看海。
太阳很刺眼,海很蓝,天也蓝。
“很美。”
赤晕说道。白免转过头想附和,却猝不及防的对上了视线。
他没有在看海,他在看自己。
眼睛像被烫到一样,白免很快挪开了,冲着大海心虚地回道:“是很美。”
到家以后,赤晕发来了一张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是一张两人的背影图。
原来那天他们走了那么久,久到夕阳都染上了海水。
之后的某一天,白免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和他的那些明信片放在了一起。合上了铁盒,锁进了抽屉里。
蓝田把白免留在了自己班,高三开学那天,她却发现自己的同桌有些眼熟。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蓝老师分的班我怎么会知道?”
这家伙,又在装蒜了。
白免当然知道,自从她成绩名列前茅以来,调位时蓝田总会问她的意见。虽然她总是回答都可以,但还是会列举出一些不希望同桌的同学。
怪不得这次蓝田没有问她,同桌是赤晕的话,她当然没有意见。
看着那人得意的表情完全藏不住时,她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家伙真幼稚,她想着。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卷子一张一张的写着。
马拉松的最后,比的往往不是谁的能力更强,而是谁的意志力更坚韧。
临近高考的前几周,白免发烧了。
病来如山倒。本来想着撑一撑便挺过去算了,但是长时间的高温烧得白免有些神志不清,别说做卷子了,上面的字她都只能艰难辨认。于是终于在一场小考试中,白免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只感觉手臂很麻,手背微微刺痛。努力地睁开眼,才发现旁边坐着的是赤晕。
抽手的动作似乎弄醒了他,白免无奈地笑着说:“你压到我针头了。”
赤晕连忙起身,叫来了医生。
“没事了,再打两天针,吃几副药。”医生说道。
送走了医生,赤晕又坐回床边。
“这是哪?”周围的环境不像是医院,倒像是某人的,家。
“你睡了一天。”
“啊?”
“还好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了。”赤晕的语调有些颤抖。
白免想坐起来,大脑因为长时间的睡眠,有些晕乎乎的。赤晕扶着她,他的手也有些颤抖。
“这是我家,离学校很近的一个家。”
听到这话,白免才意识到,这家伙一直是在走读啊,怪不得那么自由。她其实对他,这么不了解吗?
“今天是周末,我跟蓝老师说,让你在这住两天。不过后面还需要打针,你晚上得跟我回来。”
“不上晚自习了?”
“你都这样了,还上什么晚自习!”赤晕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哦,好吧。”
“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你还会做饭?”
“只是煮粥而已,小瞧谁呢!”
他的手,不抖了。白免放任自己享受这有些超过的待遇,什么都不去想,只是被动享受就好。
不上晚自习的生活又持续了一周,白免感觉自己又活力满满了,前提是如果赤晕不和她说那些话的话。
今天蓝田统计需要购买高考填报志愿的参考书,引发了大家对于各个大学的激烈讨论。
“我觉得夏大也不错,有海,我喜欢海。你想去哪?”
白免边看着医生拔针边道。
“我要出国了。”
“什么?”
医生悄悄地离开了,并识局势地关上了房门。
“我申请了Stanfor的入学名额,已经收到offer了。”
空气沉寂了几分钟,白免才开口说道:“美国啊,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吧。”
她扯开一个笑容:“很不错,很适合你。”
“白免,我...”赤晕还想再说什么,她却是抬手打断了他。
她只是问了一句:“那高考那天,你还来吗?”
“你希望我去吗?”
“我希望你来。”
几乎是异口同声。
赤晕关了灯,也关上了房门。白免埋在被子里,情绪复杂。
原来不管她怎么努力,差距始终都在那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留在国内,而她,只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站在一个和他差不多的高度。
或许在同龄人的眼中,她的确能称得上是优秀。但是在她眼中,他称得上卓绝。或许这之间,只是有个叫“天赋”的东西,在作怪吧。
原来,从出生的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那道鸿沟,便已经不可跨越了呢。
当然,他也并没有承诺过什么,她不会让他承诺的。这不是属于他的天空,她也没有权利让他为自己停留,她也不会希望。
就像当初文理选择时,她相信他会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到那时,就会有更多卓绝的人站在他的身边,又何须一个她呢?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天边泛白,她才终于抵抗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高考最后一天下午。
白免从考场走出,蓝田询问她情况,她给了她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到时候填志愿一定要给我打电话!”蓝田已经不管她考了多少分了,追着她说个不停。直到看见前面的人,这才停歇,主动退避到别的地方去了。
赤晕抱着一束花,站在教学楼下,周围的人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唯独他静止在那里。
白免没有管别人是否注意到这里,冲过去双手抱住了他。
从此刻开始,他们之间的人生轨迹将不再交叠,而是去往不同的地方,等待再次相遇的可能。
赤晕把她送回了家,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家。
“爸妈前几年去世了,别的亲戚我都不熟。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他们只需要给我钱就可以。”
“他们偶尔也会来的,毕竟我要是哪天死了,他们也很难办。”
轻飘飘的语气在他的回忆中响起。
“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这句话是在耳边响起的。
“下个月。”
“好。”她只是回答。
“可不可以...”她依旧打断他,“不可以。”
“承诺这种没用的东西,就和愿望一样虚无缥缈。如果有缘,自会相见。如果无缘,也强求不来。”
她说无缘。
“我们的人生,不该被那些外物困住。”
她说外物。
“至少,你已经成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了。”
她说重要。
他说“好”。
上飞机前的最后一面,他轻轻吻了她的眼睛。他希望她用那双眼睛,去看书中所写的人间和世界。
曾经一个走廊的距离,现在已经成为一整个太平洋。
他看见她的影子,直至成为一个黑点,直至再也看不见。
[我的承诺,从来都会实现。]
他说。
她没有回答。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也成为他的人生,最重要的人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