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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上的花朵天上的河 都道那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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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东海极东之地,澹渊。
成千上万的树枝狂暴抽打着,从不断崩塌的泥沙中向上攀爬,下一秒,却被红莲怒火焚烧殆尽。
“是你!又是你!!”
一个老迈的声音在绝望吼叫。
“哪吒!为什么不管到哪个世界,你都要坏老夫的事!!”
“你这老妖怪念叨什么呢,小爷怎么听不懂。”
海水喧哗沸腾,火光在缭乱的气泡之中摇荡,映亮了中坛元帅冷峻的双眼。他哂笑一声,再次举起了火尖枪。
“罢了,反正也无所谓……受死吧!!”
地动山摇过后,一切恢复平静。风火轮慢慢降落到海底,少年朝弥漫的沙雾中喊道:“喂,老龙王,你那边搞定了吗?”
没听见回答,他有些不耐烦,便向对方所在处寻去,终于看到敖光提刀而立,面前的海渊裂隙已经重新合拢了。
“有两下子嘛。”哪吒见状称赞:“既然完事了,就随本帅回去领功吧,其他人还在海面上等着呢。”
刚转身要走,胳膊突然被死死抓住。他吃了一惊,扭头却见那东海龙王脸色异常苍白。
“你是……哪吒?”
上了年纪犯糊涂了吗——哪吒刚想调侃,忽觉不对劲,敖光看他的眼神里带着陌生且复杂的情绪,攥住他的手力量大得吓人。
“敖丙,”
哪吒听见对方急迫念出了这个名字。此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将会和他的一生紧密相连。
“敖丙——我儿敖丙——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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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地上的花朵天上的河
深夜的云楼宫静得出奇。
从这里仰望,银河比在地面上看时要近许多,也稠密许多。亿万星尘横贯天际,缓缓流动,无声映照着天庭的一百零八宫阙。
这壮观的景象敖丙无暇欣赏。他匆匆绕过前厅,遮面的薄纱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连片的宫殿当中只有正殿还亮着灯,其余各处都是漆黑一片。尽管如此,敖丙还是十分小心地压制着气息。
为了这次行动,他已经暗中观察了将近一个月。之前宫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直到今天日暮时分,他才总算等到了宫门打开,这意味着宫殿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云楼宫的新晋主人——中坛元帅,人称哪吒三太子。
敖丙从未见过对方,只知道这中坛元帅年少成圣,勇猛无双,战功显耀三界,且脾气是出了名的暴烈,连其父托塔李天王也管教不得。这位三太子此前一直在凡间的翠屏山行宫受香火,前段时间才受封云楼宫,是天庭的红人。可没多久,仙界就风传他不近人情,不仅对交际应酬一概回绝,连当差的宫人都被他撵走了七七八八,总而言之相当难伺候。
每往前一步,敖丙心里就打一遍鼓。
都道那位是个冲天炮、活阎王,自己却偏要来招惹他,而且还是擅自闯入,简直不知死活!
可他不得不来。
前不久,澹渊出现异变,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外溢,惊动天庭。因事出东海,龙王敖光受命协助中坛元帅前往海渊中降妖驱邪。
然而,回来的却只有哪吒一人。
根据天庭公开的消息,澹渊中的异象已被压制,但为了防止再次生变,敖光自请留下来镇守,故而未归。敖丙只接了简单的告知,连父王的口信都不曾收到一句,心中不免生出担忧。
他天生灵珠之资,虽年纪轻轻,却修为颇高,此时已位列仙班,在乌浩宫登真入箓。为了这事,敖丙告假一个月,回到东海想去探望父王,却发现澹渊之外不仅有兵将把守,更有中坛元帅亲自布设的结界,法力强大,完全无法进入。
澹渊被彻底封锁后,东海事务暂时由西南北三位龙王共管。敖丙见到了他的姑姑和叔叔们,他们和他一样,对详情一无所知。
“说不定大哥去征讨时出了什么岔子,天庭怕传出来人心惶惶,才秘而不宣。”
“是啊,怎么想都有蹊跷。”
敖丙看他们三人堂而皇之,话里话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忍不住气闷。他明白三龙王的盘算:敖光戍守不归,他们便名正言顺地接过了东海的管理权,敖丙也没理由离开天庭回来承袭王位,对于这三位来说,维持现状就是最佳选择。
“姑母,二位叔父,你们与我父王毕竟是手足,此事的内情总要搞清楚才是,还望你们不要袖手旁观!”
“侄儿,你莫急呀。”敖闰慢条斯理,“不是我们不帮忙,澹渊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那个中坛元帅知道,你何不去问问他?”
“对啊,你与他同在天庭供职,也只有你能说得上话。”另外两人附和。
其实敖丙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路,可中坛元帅凶名在外,他不愿贸然去碰这颗硬钉子。
出于礼貌,他还是多余地征询了一下该怎么做,于是得到三条不靠谱的建议:
敖钦:“直接问呗。”
——天庭对外公布的奏报如此简略,想必当事者本人也有意封口,定不会透露吧。
敖顺:“这个好办,送礼啊!东海不缺宝物,你拎点东西去,投其所好贿赂一下,说不定人家就松口了。”
——投其所好?那个中坛元帅喜欢什么?整个天庭没几个敢接近他,更难知道他私下的好恶。虽有个别神仙与他还算亲厚,但要真去打听,未免意图太过明显,还会引来不必要的议论。
敖闰:“我倒是听说那小元帅把宫里服侍的仙娥全都打发走了,既然不喜女色,想必是有龙阳之好。你稍稍如此这般一番,必定能迷得他神魂颠倒,何愁打探不出?”
——!?这……
见敖丙羞臊着连声说“这怎么行”,敖闰反而胸有成竹,还神神秘秘塞了一瓶药给他。
“丙儿,纵观三界内外,无论容貌还是才能,你都是一等一的,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嘛!”
她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通,眨着眼,朝他掩唇而笑。
“若还不成,你只需哄他喝下这个,剩下的事就不需要你操心啦……”
回过神来,敖丙已经站在了云楼宫正殿外的楹柱旁。
他把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那几个叔叔姑姑明显在拿他寻开心,想撺掇他去撞刀口,自己躲在后面看戏。
原本还想再问问师父申公豹,可不巧师父最近闭关。眼看一个月的假期所剩无几,这位中坛元帅又四处降妖除魔,少有回宫的日子,再不抓紧机会,怕是更难逮到人了。
真要这么唐突地进去吗……敖丙看着眼前明黄色的灯光,忍不住把面纱又扯紧了些。
殿门紧闭,侧边倒是有扇窗户敞着,他悄悄沿着屋檐下靠近去,注意到窗户正下方放着一口青瓷大水缸,里头养着一枝尚未开放的白莲。敖丙矮身躲到墙边,衣袖掀起的清风催动了涟漪,水面上的花骨朵便微微摇曳起来。
天庭的观赏花草皆是仙种,这株莲花却伶仃瘦小,似乎是从凡间带来的。
人人都说天上好,可远离了乡土,对这些凡物反而是折煞。
敖丙兀自收敛心神,窥向窗内。
正殿里空荡荡,并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陈设,显得有点冷清。大殿中央,一个黑发少年独自坐在案几旁,盘着腿托着腮,似乎在发呆。面前的琉璃灯盏之间杂乱地堆着一些文书。
敖丙有些吃惊——他想象的中坛元帅,当是个身如铁塔、虎背熊腰的武将,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虽然随意靠坐着,却丝毫不显松垮,反而增添了潇洒。圆领袍衫紧身窄袖,勾勒出修长身形,棱角分明的手腕上斜缀一只金镯,在灯烛下闪闪发亮。
但更亮的是那双眼睛。
敖丙想,只要被这火一般的眸子盯着,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吧。
不过此刻那双赤瞳一动不动,一对剑眉也蹙得紧紧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中坛元帅这么勤政的吗,都半夜了还在处理公务。敖丙紧张地攥起手指,如果这个时候打扰他,会不会……
再看去,哪吒的脸色却骤然变冷,接着忽然开口:
“我说过——”
少年头也不抬,声音异常凛冽。
“谁再敢鬼鬼祟祟往我跟前凑,本元帅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不好,被发现了!!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瞬间袭来,敖丙本能地拔腿就走。几乎是转身的同时,那只金镯子已嗖地打穿了窗棂,直奔他而来!
他偏头一躲,那金圈儿险险擦着身侧飞过,疾风将他的发梢都掀了起来。刚退开两步,金镯竟又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再次对准他。
这不是一般的金镯!是法器乾坤圈!
呼啸的风声再度逼近,与此同时另一侧也传来响动。
“哪里走!”
火尖枪破门而出,拦住他的去路,黑暗中不由分说上前便刺。
两厢夹击,敖丙就地一滚,乾坤圈撞上了他后方的柱子。他仓促后撤,眼前金光一闪,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
长枪将窗下的青瓷大缸扫了个稀巴烂,水花四溅迸射,那株白莲也遭了殃,被甩到空中,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趁对方视线被遮挡,敖丙本应借机拉开距离。可是,鬼使神差,他竟然伸手凝聚出一道水流,去接那朵莲花。
这个动作让他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下一秒。滚烫的枪尖就抵在了他颈侧。
“好啊!让小爷看看是哪个竟敢到云楼宫来撒野。”
敖丙呼吸急促,浑身微微发抖。那枪尖挑开他的面纱,又贴着咽喉滑到腮边,毫不客气将他的下巴向上一勾。敖丙被迫仰起脸,正对上怒气冲冲的中坛元帅。
金红色火焰照亮了昏暗的长廊。看清他的模样,哪吒像被雷击一样呆住了。
“是你……!?”
敖丙一愣。他在哪吒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不知所措,甚至还有几分慌乱和后悔。
然后他的肩膀被一把握住了。
“你、你没事吧?我刚才有没有伤到你?”
哪吒撇下火尖枪,语调很是急迫,把他扶起来仔细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没事,才松了口气。敖丙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切弄得一头雾水,尴尬道:“元帅……认识我?”
哪吒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我知道你。”他朝敖丙额头扫了一眼。“你是灵珠吧?”
敖丙这才想起来,他俩之间还有这一层干系。中坛元帅是魔丸托生,与他同根同源,乃是由混元珠分化而来。不过在这个仙界,天地灵物同源托生并不鲜见,比如三清亦是一炁所化。他此前与哪吒并无交集,现在看来,哪吒对他倒是有所留意。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哪吒抬手召回了乾坤圈,视线又落在敖丙手上。
那株莲花还被拢在敖丙手中,安然无恙。敖丙维持着控水术,柔和地包裹着它。
“你在这里等一下。”哪吒说。
他走开去,不多时寻了个新的花盆过来,又一挥手,施术将地上的碎片扫净。敖丙把莲花放回盆中,重新注满了水,感到哪吒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
“刚才干嘛要救这朵花?”
敖丙当时根本没考虑太多,此刻想了想,才老实答道:“就是觉得它还没来得及开放,若无辜夭折于此,有些可惜。”
“你倒心善。”哪吒轻哼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嗟叹。“走吧,去屋里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哪吒回到案几后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矮榻,示意敖丙也坐过来。敖丙觉得不妥,还是依礼站定,隔着案几向他拜了拜。
“在下敖丙,见过元帅。”
哪吒有点好笑,只得配合他端起架子。“这么晚了,找本尊何事?”
敖丙的心又跳了一下。要直奔主题吗?他觉得这位哪吒三太子,好像并没有外界风传的那么凶神恶煞。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是为着我父王的事……”
他将来意和盘托出,哪吒却似乎早有所料,待他说完,便直截了当回答:“你父王自愿镇守海渊是真的,你不必多心。”
“可是,”敖丙急切追问,“为什么父王要这么做?那海渊里到底有什么——”
“这些你就不用知道了。”
哪吒口气坚决,毫无回旋余地。敖丙仍不甘心,恳求道:“澹渊荒芜,实非良居之地,我父王若是长期镇守,吃穿用度难免匮乏,还望元帅开恩,容我与父王见上一面,给他送些饮食衣物。”
“不行。”
哪吒生硬抛下两个字,见小龙委屈低了头,便又缓了语调说道:“一应补给我自会供应齐全。你爹身负重任,无心他顾,你只管好好过日子便是,若再多事,反倒违逆了他的意思。”
敖丙越听越觉得这里头有古怪,可眼前的中坛元帅一副言尽于此的表情,再问下去,怕是又要翻脸了。
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放弃!敖丙咬住嘴唇。欲速则不达,他告诫自己,先设身处地取得对方的信任,才能寻找机会刺探情报。
他在案几旁坐下来,思考着接下来的策略。哪吒翻开桌上的文书,一边默不作声用余光瞄着对方。
这漂亮小龙没有走的意思啊……
看来只要他不下逐客令,小龙就准备跟他耗下去了。
哪吒无奈,又忍不住生出玩心:行啊,耗着就耗着,看你还能有什么招。
夜深人静,静到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敖丙偷眼瞥向哪吒,只见少年提笔在纸上潦草地划拉着,不时揉揉眉心,藏住哈欠。白日杀伐征战的锋芒在烛光中褪去,倒显露出几分孩子气来,那模样不似在办公,更像功课未完成,被先生留堂罚抄书。
“对了,你是怎么溜进来的?我明明叫结界兽在宫门外守着。”或许是因为气氛太沉闷,哪吒再度开口了。
“啊,我看那二位睡得很香,不忍打扰,便自作主张进来了……”
“两个懒虫,”中坛元帅嘀咕,“看我明早怎么收拾他们。”
敖丙想起外界传闻他苛待宫人,连忙主动揽责:“元帅莫要责罚他们,都怪我一时心切,是我坏了规矩。”
“你住在哪里?”
“北边的乌浩宫。不过也只有当值的时候才在那里过夜,休沐时便回东海了。”
“跟我差不多嘛。”哪吒向后仰了仰,长叹一声。“要不是得处理公事,小爷才不想待在这儿。”
“为什么?大家都说云楼宫很气派,位置又好。”
哪吒把毛笔一丢,不假思索道:“好什么好?你瞧瞧这天庭的树啊花啊,一年到头都没有枯荣变化,就跟假的一样……屋子倒是大,可见不着一点烟火气,外头也从来不会刮风下雨,地上更是连只蚂蚁都没有。无聊死了!”
敖丙没想到他发了这么一通牢骚,不由睁大眼睛。惊愕过后,心却慢慢踏实下来。
哪怕再厉害,眼前的人终究只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原来他们一样,孤身来到这仙界,人前风光,背后却有无法言明的辛苦惆怅。
他又想起那朵从凡间移栽的莲花,无依无靠,困囿在九天之上的一个小瓷盆里。
“你明天不用当值么?”见敖丙静静地守在一旁,哪吒挑起眉毛笑道,“本是你来找我,怎么变成我一个劲儿在问了。”
敖丙摇摇头,“元帅夙夜劳累,不如稍作舒缓。若不嫌弃的话,我……”
他本想说“我愿意陪你聊天解闷”,敖闰之前的那些话忽然又从脑海里冒出来,敖丙一下子噎住了。
“我、我愿意……”
“愿意什么?”哪吒纳闷。
此情此景,倒像是真的打算发生点什么。他会被误解成别有用心吧?虽说他也确实别有用心……难道姑姑猜的没错?难道这中坛元帅不撵他走,真的是有那方面的癖好——
不行不行!敖丙闭上眼睛,脸上发烧。勾引人的事他实在做不出。
见这灵珠吞吞吐吐没了下文,哪吒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恍然大悟。
“你愿意——帮我批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