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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迷路的人 敖丙无罪开 ...


  •   同一时刻,敖丙正在羁仙司坐立难安。

      约定的七日已近,他等不来哪吒的消息,也不知下界发生了什么,一颗心一直悬在半空中。

      小龙在屋子里滴溜溜绕圈,恨不能使个分身术飞出去,忽然听见门开,连忙迎上去,看守的差役却带进来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到他面前倒头便拜。

      “见过嫂夫人!”

      敖丙一时反应不过来,尴尬地愣在原地。“你……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没认错!”少女笑嘻嘻地直起身来,她鬓边插着一簇雪白的绒毛,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小妹名叫地涌,曾经蒙元帅搭救,拜他为义兄。只因修为不够,不能随意出入天庭,否则早就想找机会来拜会嫂嫂了~”

      一番话说得敖丙更加窘迫。“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地涌只是眨着眼笑。

      “兄长怕您着急,特命小妹先行前来转告,他已查出偷窃者的下落,与二郎显圣真君前去捉拿了,还请您稍安。”

      “他找到灵芝了?”敖丙舒了口气,心中顿时宽松不少,忙请地涌坐下。“怎么办到的?”

      “嘻嘻,这其中还有小妹一番功劳呢~那日兄长忽然来找我,说天庭失窃了灵芝,不知藏匿在何处,叫我率领亲族们帮着一同搜寻。”

      “你的亲族?”

      “没错!”少女骄傲地说,“在下是鼠妖,同族遍布天下,若论嗅闻气味的本领,我们可是数一数二的!兄长交给我一份名单,让我们暗中查访,没想到很快就找着了……”

      敖丙脑中一闪,立刻恍然大悟。

      先是灵芝被偷,又是七夕宴上「心魔」出没,哪吒一定猜测二者之间有所关联,把那日宾客名单中尚未排除嫌疑的列出来,叫老鼠们优先去查,故而大大缩小了搜寻范围。

      “在哪里找到的?”他追问。老鼠精抽了抽鼻尖。

      “就在乱石山!”

      -

      哪吒注视着碧波潭中央。万圣公主缓缓而出,手中捧着一只白玉匣子。她打开来,里面正是九叶灵芝草。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偷了灵霄殿前的灵芝,甘愿领罚。”

      杨戬上前取过玉匣,清点无误,又问道:“将灵芝放进云楼宫,栽赃敖丙三太子的也是你吗?”

      公主面白如纸,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一旁的九头驸马像被雷劈中,满脸难以置信。

      “什么……不可能!”他半天才回过神来,猛地冲上去抓住妻子的肩膀:“夫人,你为何要做出这等傻事!七夕那晚回来之后你就一直魂不守舍……可你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告诉我啊!!”

      万圣公主抬头望向丈夫,泪水夺眶而出。

      “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不该起那一瞬贪念……”她咬牙哭泣着,浑身发抖:“我嫉妒那个敖丙,同是龙族,他却什么都比我强!七夕之夜,我见他那般光彩照人,想来灵芝也会被他赢去吧?反正我是永远也得不到的,路过灵霄殿前,我就鬼使神差伸了手……”

      她悔恨交加,伏在九头虫怀中泣不成声,驸马心痛如绞,却也毫无办法。杨戬探询地看着哪吒,似乎在等他表态。

      哪吒冷眼旁观。他原本就怀疑万圣公主,毕竟此人给敖丙使绊子已经不止一次了。但她的话语里,并没有提及「心魔」的事。

      乾坤圈还在发亮。这碧波潭里,参加过瑶池七夕宴的,就只有眼前的夫妇俩了。

      「心魔」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此时的万圣公主已没了往日的高傲,她忍悲擦了擦眼泪,满怀不舍看向丈夫:“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夫君,代我照顾好爹娘弟妹……”

      “不!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抓走的!”

      说时迟那时快,九头驸马突然刺破手掌,一阵血雨化作毒雾,顷刻向哪吒和杨戬扑来。哪吒脸色一变:“哪里逃!”

      毒雾对莲花化身无效,他将风火轮一蹬,直接冲破血雾赶去,那驸马已携着公主飞上半空。杨戬瞄准九头虫后心,嗖嗖又是两颗银弹打出,九头虫吃痛松手,公主趁机挣脱,猛地将丈夫一推:

      “休要管我,你快走!!”

      哪吒毫不留情将她一把擒住,九头虫见硬拼下去无法挽回,只得含泪负痛逃去。杨戬见状对哪吒道:“我去追!”很快与哮天犬一起消失在天边。

      哪吒押着万圣公主降落到潭边。他瞥向手腕。乾坤圈仍旧嗡嗡作响,并没有因为九头虫的远去而变得安静。这样一来,答案就确定了。

      “是你!”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她委顿在地,双目红肿满脸泪痕,四下无人,哪吒低声问:“你为何不止一次潜入云楼宫?难不成在你那个世界,你与我们还有什么冤仇么?”

      万圣公主仰起头,眼中浮现出一种听不懂的迷茫,但很快又死死咬住嘴唇。

      “……我不能说。”

      哪吒耐着性子道:“你对本帅从实招来,我保证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她动了动,突然捂住心口呻吟一声,额上满是冷汗,仿佛五内如焚。

      “怎么了?”哪吒吃惊上前。公主的表情变化不定——悔恨、恐惧、悲戚,最终却剩下心如死灰的麻木。她喘息着,许久才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极轻,哪吒却被看得一怔。这眼神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没有生的欲望,只有赴死的决绝。

      -

      敖丙无罪开释,被中坛元帅亲自接回云楼宫。两人见面自是欢喜缱绻,老鼠精在一旁更是说了许多恭维祝福的话,闹得敖丙脸上一阵阵发烧。

      “二位感情这么好,真是羡煞鸳鸯,连小妹都忍不住想觅一位如意郎君啦。”

      哪吒虽然嫌这小姑娘嘴碎,被这样奉承着却也暗暗受用,一边牵起敖丙一边对她笑道:“我倒是有个姓黄的兄弟,也托我们帮他介绍来着,不如你们认识一下。”

      “哎呀,小女子对武将不感兴趣啦,”耗子精羞涩捧脸,“其实小女子喜欢的是得道高僧,越是心如磐石、一尘不染,越是让人欲罢不能呀……”

      就此说笑道别不表。

      九头虫逃脱了。据杨戬所说,他在北海消失了踪迹。万圣公主被押解回天庭,明面上只是以偷盗灵芝之罪论处,但哪吒拜托了二郎真君将她单独关押,以免内情泄露。

      此后哪吒又几次去见她,可不管如何审问,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万圣公主如何能两次掩人耳目潜入云楼宫,又是如何在七夕宴上冒用了其他人的血,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难道只是为了做这些?得不到口供,哪吒心中总有一丝不安。然而乾坤圈的反应不会有假,说是她干的,也都能对得上。

      如今乾坤圈的三次感应已耗尽,哪吒去了东海,想把事情的进展告知敖光,再问问龙王的看法。但敖光沉睡不醒,精力似乎比上次更加不济,哪吒只得无功而返。

      一切恢复如常。敖丙依旧将云楼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哪吒却是事多压身,只因四洲妖魔蜂起,众天将被调往各处降妖,忙得脚不沾地。中坛元帅身为先锋,几乎哪次都少不了被叫去,有时好几天都回不来。

      “这破活儿真是一天也不想干啦!”

      敖丙刚把一摞文书搬到案头,就见哪吒往后重重一倒,在榻上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敖丙早习惯了他使性子装懒,见怪不怪,径自在旁边坐下,“不想干就别干了。”

      “我没听错吧?云楼宫最恪尽职守的人竟然劝我消极怠工,明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你若真的烦了,不干也罢。”敖丙头也不抬地批改着公文,嘴角却上扬了几度。“我的俸禄再加上龙宫的财力,总还养得起一个魔丸吧?”

      哪吒看着敖丙挑灯,拈笔,蘸墨,然后一丝不苟地开始写字。纤长的手指在烛光下如同羊脂玉,运笔时皓腕轻转,提按自如。

      便只是如此寻常光景,他也能看上一整天。

      “好!那小爷就游手好闲吃白食,每天只负责伺候三殿下。”

      “谁要你伺候……不说笑了。我知道你最近劳累,还不赶紧睡觉去,旁的活儿交给我就是。”

      “把三殿下丢在这里替我夙夜办公,本帅良心不安哪。”

      敖丙挑眉。“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呃,此一时彼一时嘛……”哪吒一个打挺坐起来凑到小龙旁边:“我帮你一块弄,早弄完一起去睡觉。”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公文,却被敖丙轻轻按住。“不用。你明天一早还要出征,快去歇着吧。”

      嗓音轻柔认真,哪吒看过去,敖丙的视线却逃开了,颊边也飞起一抹红晕。他这才回过味来,想必是方才说“一起去睡”,叫这小龙不自在了。

      虽说七夕那晚一同过夜,可从羁仙司回来之后,敖丙便又搬回了偏殿。加上哪吒最近少有能闲下来的时间,两人自然也难有什么进展。

      下一个节庆是什么来着……

      像是跟他心灵相通,敖丙忽然道,“中秋节天庭倒是没有什么需要应付的活动,想来那时候总能休沐一日吧。”

      哪吒脸上僵硬了一瞬。“啊,对……”

      中秋是团圆节,可敖丙与父王骨肉分离,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轻松度过的。自己倒还在这里想些个没羞没臊的事情,真是混蛋。

      “那你也别熬太迟。”哪吒讪讪地站起来,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明早等你起来我都走了,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敖丙手里的笔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他低头匆匆擦拭着,“每次还不都是一样的话,听不腻么?”

      “不腻啊,小爷打算听一辈子呢。”

      敖丙睁大眼睛。

      哪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脱口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涨红了脸,却嘴硬着没有改口:“不行吗。”

      虽然故作强横,眼角却止不住忐忑地瞄着敖丙。

      敖丙心尖开出一朵带刺的花,那样诱人,又那样扎得人生疼。他盯着纸上的墨滴,就在刚才,他一度以为哪吒发现了他的欺瞒,发现了他明日就要潜入澹渊,可他掩饰的敷衍换来的却是哪吒说“一辈子。”

      少年嗓子眼发紧,沉默良久,最终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轻轻道:

      “多加小心……早些回来。”

      -

      第二天,哪吒果然天没亮就离开了。敖丙听着外头的动静,等中坛元帅远去,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照旧和往常一样用过早饭,然后装作去办理公事的样子,揣上令牌踏出了云楼宫。他没去任何一座宫殿,而是径直出了南天门,奔向东海。

      正是秋雨连绵时,海与天的界限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仿佛一张灰色的网,无边无际。敖丙将申公豹教的护身法术施在自己身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一路下潜,很快,他就看到了澹渊外的结界。

      鱼肚将和药叉将仍在那里把守,见是哪吒之外的人前来,两位将领亮出兵器照章询问:“何事前来?”

      “元帅有令,让我代为探视。”

      敖丙举起中坛元帅的令牌。

      他表现得非常淡定,鱼肚将和药叉将虽有些意外,但验过令牌无误,便也不疑有他,即刻放行了。敖丙屏退二人,来到结界跟前。

      这结界的咒诀颇有奇巧,根据需要,可使外不见内,声亦不能闻,反过来也可以,无论用作保护隐秘,还是用来关押,都十分便利。哪吒把咒法教给了敖丙,敖丙在羁仙司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反复练习,现在已经熟练掌握。

      他念动真言,眼前的禁制应声一层层松解,闪身入内,四周变得很安静,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召唤出冰锤防身,他一刻不停,向澹渊深处寻去。

      不多时来到谷底,沿着灰暗的岩壁一路向前,敖丙留意到地面上像是有一道狭长的裂缝,被人重新填平了。接着他眼中映入了一抹熟悉的银白色。

      “父王!”敖丙忍不住叫出来。

      他飞奔过去,那端坐的身影却是一动不动。来到近前,只见龙王头颅微垂,双眼紧闭,像是陷入了混沌的昏睡,呼吸也滞重刺耳。

      敖光周身被淡淡的金光缠绕。敖丙的视线落到一旁的檀木匣子上。他认出那正是当初哪吒用来盛装日记的匣子。

      言愿之力生效了?哪吒没有骗他?可为何父王看起来摇摇欲坠,好像风中残烛?

      不能大意,「心魔」应当还蛰伏在父王体内。敖丙按捺住紧张和焦急,在龙王一步之外半跪下来,再次提高声音呼唤:“父王?”

      又喊了好多遍,终于,敖光的眼睑颤动了一下,然后一点点睁开来。

      “丙儿?”

      龙王半梦半醒,迟缓地向来人伸出手。“丙儿……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让敖丙放松下来,心头更是一酸,连忙回握住敖光。“是我!孩儿来看您了!父王,您这是怎么了?”

      敖光仍然像做梦一样望着他,过了片刻,突然睁大眼睛:

      “你、你怎么在这里!不行!你不可以来这种地方!!”

      男人猛地站起来,敖丙吓了一跳,可敖光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起他就往外推。

      “父王!”敖丙抗拒着,感到那只大手颤抖了一下,急忙解释:“我不会有事的!来之前师父教了我一个法术,可以暂时抵御瘴气邪祟的侵染。”

      “不,你不明白……这里不一样……”

      “可是父王——”

      “我不是你父王!!”敖光忍痛吼道。

      敖丙浑身一震,呆呆地松了手。眼前的男人跌跌撞撞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手扶住岩壁,肩膀剧烈起伏,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你不该来见我……”

      敖光头晕目眩。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见到这个世界的敖丙,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眉眼、发梢,一切都是那样鲜明,又与他的记忆交错成一团混乱……他平复着情绪,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失控,却听身后的年轻人开口:

      “你是何人?为何附在我父王身上?”

      敖光慢慢回头。敖丙仍站在那里,眼中有疑问,但更多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我是……”敖光哽了片刻,轻声道,“一个迷路的人。”

      见他摇晃,敖丙不由得上前扶住他。两人重新坐下来,敖光瞧着少年体贴的模样,苦笑道:“你这么不设防,没有戒心怎么行?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可你不像……”

      眼前的「心魔」身上感受不到恶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明明是父王的脸,却又藏着另一个灵魂;明明是另一个灵魂,眼神却那么慈爱,那么悲伤,看得敖丙也难过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您看上去这样虚弱?”他下意识又用了“您”。

      敖光摇摇头,露出一丝安抚的笑。

      “你放心,过不了多久你父亲就会回来了。他会没事的。”

      “那您……”

      “我也会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海底一片静谧。敖光把手在膝盖上紧紧攥住,目光止不住地停留在眼前的少年身上。这孩子看上去比他的丙儿年纪还要略小些,身形也更单薄些。日记里总写那么多吃的,是不是平时没有好好吃饱呢。

      龙角的形状和他的丙儿不一样,还没完全长开的样子。喜欢穿素净的衣裳这点倒是很像,还有抿起嘴巴时那种认真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该下逐客令,心底有一个声音却在说:再多待一会儿,一小会儿也好……

      “你在天上,住得还习惯吗?”

      敖丙点点头。

      “那个中坛元帅待你可是真心实意?他不曾欺侮你吧?”

      “嗯。他总是护着我,对我也很信任。”

      “那就好,那就好……”

      不知不觉两个人都忘记了彼此的身份,敖光看着敖丙,露出淡淡的笑容。“天庭终究比东海拘束些,我在这里帮不上你,只怕你一个人委曲求全……遇事不要硬扛,切莫与人争锋斗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放到敖丙头顶上,轻轻摩挲着。

      “丙儿,别再操心这里的事了,今后也别再来了。你……你答应我,一定要活得好好的。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敖丙心一颤,脱口道:“父王!您为何要说这种话?孩儿好得很啊,可是您——您才是,您要保重身体,要长长久久地陪着孩儿……”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敖光别开脸,眼里满是泪光。敖丙脑子里嗡嗡的,嗓子也哑了,不自觉又叫了声“父王”,敖光却再次站起来。

      “中坛元帅知道你来这里吗?”

      “哪吒外出降妖去了,我是背着他偷偷溜出来的。”

      敖光脸色变了。“不能让他发现。你回去!现在立刻回去!”

      “可是——”

      敖丙还想再说,可敖光竟然硬下心来拔出刀指向他:“走!!”

      小龙只得转头游向远处。走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回望,龙王还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身影前所未有的苍老孤单。

      敖丙鼻子一酸,视线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失魂落魄,都没有注意自己是如何出了结界,又如何回到海面上。他心底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这个猜测让他浑身发凉。

      雨还在下。秋雨不像夏雨那样猛烈,悄无声息却又密又冷。敖丙在海天之间踽踽独行,空中的乌云苍茫无尽,他飞了片刻,前方的云却突然像被烧红一般,映得通亮。

      中坛元帅立于云端,混天绫在雨中飘飞。他的脸上没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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