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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刀吻   叛军终 ...

  •   叛军终于开始溃散。
      太和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仓皇往北卷去,再没了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旌旗歪倒歪斜,在风里无力地耷拉着,马蹄声杂乱无章,混着士卒慌不择路的叫嚷,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撤退”,有人慌得丢盔弃甲,甲胄兵器散落一地,狼藉得不堪入目。高崇被几名亲兵死死护在中间,策马往北退却,他的佩剑早已乖乖回鞘,战马的鬃毛被狂风撕扯得凌乱不堪,像一面写满失败的破旗,再无半点叛军首领的威势。

      段知月从雉堞前缓缓转过身。
      城楼上的侍卫们还沉浸在大胜的狂喜中,欢呼声震天动地,有人朝着城下溃散的叛军鸣箭示威,有人振臂高呼“殿下万岁”,声浪几乎要掀翻城楼,连城墙砖缝里积了许久的浮尘,都被这震耳的呼喊震得簌簌往下掉落。他却没有看周遭任何一人,眉眼平静,仿佛方才以一己之力溃三千叛军的人不是他。他从容地将手中的弓放在雉堞边沿,箭囊轻轻搁在弓旁——囊中的箭矢一支未动,那决定性的第三支箭,从头到尾都未曾搭上弓弦。手腕处还留着弓弦深深勒出的红痕,方才在城楼上挽弓时力道极紧,那道红痕恰好叠在铁钏下方的腕骨上,色泽艳红,像一枚来不及褪色的、崭新的戒环,烙在白皙的皮肤上。

      而后他穿过欢呼雀跃的人群,一步步走下城楼。每一步都踩得沉稳笃定,踏过石阶上散落的箭羽、不知何人遗落的护腕,银灰色战袍的衣摆垂落,拖过布满尘灰的石阶,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他却始终没有回头,目光始终朝前,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段瑀正站在城楼石阶的出口处等他。
      今日他未穿繁复朝服,只着一件素净的深灰色便袍,腰间配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沉稳,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段知月身上,从他略显疲惫的脸庞,移到他手腕上那道刺眼的红痕,再扫过他战袍下摆沾染的尘灰,心中有万千话语想问:问他何时暗中部署了鹿耳关的截兵之计,问他高氏麾下那些反水的校尉,是否早已是他埋下的暗棋,问他提起高崇老母,究竟是情急之下的威胁,还是早有筹谋的布局……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没有问出口。他只是静静看着段知月,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层段知月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大胜后的欣慰,不是对皇子才干的赞许,而是沉甸甸的释然。这么多年,他终于不用再替这个看似娇纵、实则隐忍的孩子担惊受怕了。

      “父亲在太庙等你。”段瑀开口,没有称“王上”,而是用了最亲近的“父亲”二字,藏着无需言说的认可与温情。

      “知道了。”段知月轻声应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他继续迈步往下走,穿过幽深的城门甬道。方才混乱之际,守城士卒早已用铁索将城门铰链绞回原位,巨大的厚重木门缓缓闭合,将城外叛军的残旗、杂乱的马蹄声与未尽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太和城外,只留城内一片安稳。

      萧璟始终站在雉堞前,望着段知月走下城楼的背影,身姿挺拔,未曾追上前。他独自望着远处北撤的叛军残部,看着漫天尘土渐渐消散,忽然轻轻笑了。不是无奈的苦笑,不是疏离的冷笑,是一种他沉寂多年、早已遗忘的笑容——释然、坦荡,像是心头压了六年的巨石,终于在此刻落地,浑身都松快了。笑罢,他也转身,循着段知月的方向,缓步走下城楼。

      城楼下,溃散的叛军残部仍在往北逃窜,鹿耳关方向的尘土被马蹄踏得漫天飞扬,久久不散。段知月站在城门甬道的阴影里,晚风轻轻吹起他银灰色战袍的下摆,露出内衬那道精致的月白色滚边。他身前是太和城宽阔的主街,身后是被他三言两语便彻底瓦解的三千叛军,风卷着未尽的烽烟气息,萦绕在他周身。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节奏熟悉,他无需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

      萧璟穿过城门甬道的阴影,径直走到他面前。他的衣袍上还沾着城楼上烽火台的松脂烟灰,点点斑驳,束发的丝带在匆忙跑上城楼时松了半截,几缕碎发从额前垂落,恰好遮住了眼角那道秋猎时替他挡箭留下的浅淡旧疤。他在段知月身前站定,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近得能看清彼此眉眼,就像方才他穿过欢呼人群、擦过萧璟身侧时那般,咫尺之距,却横亘了整整六年的时光。

      这个距离,足够萧璟看清段知月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烽烟灰屑,足够闻到他战袍上松脂冷香之下,藏着的淡淡铁锈味与薄汗气息,却不够他理清心底横冲直撞了六年的情愫与执念。六年了,从诏大殿上初见,那个漫不经心剥着荔枝的少年,到密室之中,他将筹谋已久的棋局摊在他面前;从猎场之上,他义无反顾替他挡下致命一箭,到雪山顶上,他攥着碎成两半的雪莲,满心无措;再到方才城楼之上,他轻描淡写三句话,便溃三千叛军……他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看透眼前这个人。他曾以为,总有一日能读懂他的心思,可如今他终于明白,看不透便是永远,而他,心甘情愿接受这份永远。

      段知月抬眸看着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歪头撒娇,没有做那些惯用的推拉小动作,褪去了所有伪装与娇憨,只剩一双清冷又滚烫的眼眸,在城楼石阶投下的阴影里,静静与他对望一息。而后他缓缓抬手,抽出腰间贴身的匕首,轻轻放在萧璟的手心里。匕首分量不重,刀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绵长。他握着萧璟的手,将刀刃缓缓转向自己,冰凉的刀尖稳稳抵住自己的心口,隔着银灰色战袍,隔着那片只有月光下才会浮现的旧伤,没有半分退缩。

      “你现在知道了——我从来不是你想象中那般模样。”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诚,没有半分隐瞒,“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你带我回中原,做我的驸马,把皇位抢过来,当作娶我的聘礼。”

      萧璟垂眸看着他,目光温柔又缱绻。
      看着他被烽烟熏得微微发黑的鼻尖,看着他嘴角那一抹分不清是血迹还是烟灰的淡痕,看着他眼底那层藏了六年、他却始终不敢读懂的温柔笑意。他低头瞥了一眼抵在段知月心口的刀尖,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将匕首远远掷开。金属与青石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刀柄上那截褪色的红线,在日光里轻轻弹了一下,而后静静伏在地面,再无动静。

      下一秒,萧璟伸手扣住段知月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低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段知月的嘴唇是凉的。
      在城楼上迎着晨风说了那三句话,被风刮得没有半分温度,像初雪般清冽,一如他每次蹲在窗下,给萧璟送花糕时,指尖那股微凉的触感。可他的呼吸却是热的,温热的气息从鼻腔逸出,轻轻扑在萧璟唇上,暖得人心尖发颤。

      萧璟的吻起初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觊觎了太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稀世珍宝,只敢用嘴唇轻轻贴着他的,不敢动,不敢加重力道,不敢让这个吻超出试探的界限,满心都是珍视与小心翼翼。段知月的睫毛纤长,轻轻扫过他的眼睑,鼻尖与他的鼻尖相抵,喉结在战袍领口微微滚动了一下。而后他主动抬手,反手扣住萧璟的后颈,手指轻轻插进他散落的碎发里,微微用力将他拉低,自己则踮起脚尖,主动将这个吻加深,容不得半分退缩,也容不得半分迟疑。

      萧璟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分不清是段知月的嘴唇被他的牙齿磕破,还是自己的嘴角被他咬破。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段知月也睁着眼,那双素来清澈、能映出月光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半分要闭上或躲闪的意思,眼底满是坦诚与炽热。

      六年里所有的试探与拉扯,所有的隐忍与心动,所有竹简背面刻了又揉去的字迹,所有深夜密室里并肩而立、却无人先开口的沉默,全都在这一记未曾合眼的吻里,被捣碎、揉碎,尽数塞进彼此牙关,融入骨血。

      不过一瞬对望,两人又同时闭上眼。
      萧璟轻轻咬下,血腥味愈发浓重,段知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闷哼,扣在他后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微微发颤,藏着压抑多年的悸动。

      他们在太和城的城门甬道里,在刚刚退去的叛军与尚未散尽的烽烟之间,在满城将士的欢呼声与零星箭矢的啸音里,接了一个无人看见、只属于彼此的吻。

      唇瓣分开时,段知月踮着的脚后跟缓缓落回地面,扣在萧璟后颈的手,顺着他的肩头缓缓滑落,紧紧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微微喘着气,气息不稳。他的嘴唇被吻得泛红,嘴角那一抹淡血痕被轻轻晕开,留下一道浅淡的红印,添了几分媚色。

      萧璟静静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至极,和秋猎场上替他挡箭后,擦去他脸上血迹时一模一样,温柔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珍宝是否有裂痕。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挪开手,拇指停在他被吻红的唇角,指腹贴着温热的皮肤,声音低沉又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选第二个。”

      段知月的声音还带着吻后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几分狡黠:“中原那边的局势,你不管了?”

      “不管了。”萧璟眉眼温柔,没有半分迟疑,“皇位你自己坐就好。”

      段知月瞪着他看了片刻,随即弯起眼眸,瞬间变回了那个娇俏灵动的小月儿殿下,只是嘴唇与眼尾都泛着红,没有半分往日的娇气,只剩几分吻后未散的余颤,娇嗔道:“那你就是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萧璟故意逗他,眼底满是笑意。

      “答应做我的驸马。”段知月抬眸看他,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将他昔日在密室里说过的话还给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城楼上反贼散尽时你说过,你的命早就是我的——萧璟,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萧璟低头看着他眼底的星光,忽然低笑出声,伸手将他紧紧拉进怀里,用力箍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又深情,满是宠溺:“听见就听见。我的命,本来就早是你的了。”

      段知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襟,紧紧搂住他的腰,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力道极紧,像是要将这六年的思念与悸动,全都融进这个拥抱里。城门甬道的阴影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这一刻的温情,从满城的欢呼与未尽的烽烟中彻底隔离开,自成一方天地。

      城楼上空,一只夜鸮高低盘旋了一圈,翅尖轻轻划过苍山上的皑皑雪线,而后振翅往禁宫深处飞去。宫苑的窗台上,竹笼里的山雀探出头,对着城门的方向,轻轻啼叫了一声,清脆婉转,像是在为这迟来的深情,道一声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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