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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大婚 ...

  •   南诏王室的婚仪,足足筹备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月间,太和城彻彻底底换了一副盛景。苍山融雪汇成清冽溪水,顺着城渠潺潺奔流,被宫人细心引入新凿的石槽,绕着太庙前新铺就的宽阔广场迂回蜿蜒,水面尽数浮满从洱海畔精心采撷的白色茶花,素白花瓣随波轻漾,清艳又端庄。银杏枯枝尽数被艳红绸带细细裹起,宫道两侧的石灯台座上,贴满朱砂手书的喜符,那些弯绕古朴的梵文与南诏古文,一笔一画皆出自梵音师太之手。段知月曾同萧璟说,这位阿吒力寺的老尼,已然十几年未曾踏入太和城半步,可接到王上手书的那一刻,她只淡淡说了一句:“月儿殿下的喜符,我写。”而后便背着那只陪伴多年的旧藤箱,徒步踏上苍山,一步步走到半山的太和城,在太庙里焚上了第一炉祈福香。

      萧璟在这一个月里,清瘦了整整一圈。并非因婚仪筹备的操劳,而是南诏繁复严苛的婚仪礼制,对他这个中原人而言,着实太过艰难。斋戒静身尚且能轻松适应,可祭天地时需用纯正南诏古文颂祷,洱海放灯要亲手扎制九十九盏莲花灯,太庙焚香更需从日出跪至日落,足足七个时辰,膝下的蒲团换了好几个,个个都被跪得扁平紧实。他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句怨言,扎灯时十指被竹篾割出数不清的细密血痕,宫人见状上前想要代劳,都被他轻轻摇头回绝。

      段知月每晚都会来为他上药,依旧是那罐阿娘留下的茶油,他用指尖轻轻蘸取,一点一点温柔揉进萧璟指尖的伤口里。上药时两人都沉默不语,段知月垂着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两片浅淡柔和的阴影,安静又温顺。萧璟低头望着他的发顶,心头蓦然泛起暖意,想起初遇时,在窗下接过那碟花糕的瞬间,眼前这个少年的指尖便是这般微凉,如今那丝丝凉意混着茶油的温润,缠在他的指尖,分不清哪一缕是药香,哪一缕是段知月独有的温度。

      “你从前给我茶油,是按笔换罐,今日这笔,该如何算?”萧璟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

      段知月未曾抬头,蘸着茶油的手指在他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细碎的嗔怪:“这笔不算。你扎的灯我都看见了,每一盏花瓣上都刻了梵文,你刻的字迹实在算不上好看。”顿了顿,他声音放软,带着不易察觉的动容,“但九十九盏,一盏都未曾少。”

      大婚前夜,萧璟独自跪在太庙的段氏列祖列宗牌位前。

      这是南诏婚仪最后一道紧要关隘:新人需在婚前一夜,独自跪于宗庙之中,向对方的列祖列宗禀告自身名姓,以示诚心入族。段知月已然跪过,他跪的位置在蒲团左侧,蒲团上还留着他跪了整整一夜的深深凹痕,凹痕边缘,还有一小片他无意识间用指甲掐出的细密印子,藏着少年独有的隐忍与郑重。萧璟稳稳跪在右侧,仰头望着石壁上那片崭新的刻痕——他的名字与段知月的名字,并排刻在同一行,金粉填满每一道笔画,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崭新又耀眼的光,尚未被岁月风化半分。他对着那面刻字石壁,在心中郑重默念:列祖在上,臣萧璟,中原人氏,生于乱世,长于敌国,半生为质,漂泊无依,从无归处。今入段氏宗庙,名讳与知月同书一册,往后余生,相守不退,挚爱不悔。

      太庙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烛火忽明忽暗,将他跪在牌位前的身影拉得颀长。而他的影子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更细更短的影子,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便静静挨着他,无声无息,不曾惊扰分毫,可萧璟心底清楚,那人是谁。

      是梵音师太。老尼静立在宗庙侧门的阴影里,手持那串紫檀念珠,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那年你在阿吒力寺,贫尼曾说过一句话。”她缓步走上前,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萧璟额心,触感与当年分毫无差,轻得像一片落叶缓缓擦过,“铁钏锁心,三世如一。你可还记得?”萧璟微微颔首,神色恭敬。师太缓缓收回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久久落在石壁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唇间低声念诵了一句梵文祈福语。随后她转身走向侧门,行至门口时忽然驻足,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缓缓飘来,清晰落在萧璟耳中:“他在后山断崖等你。”

      萧璟缓缓起身,膝下的蒲团,已然陷出两个完整清晰的浅坑,印着他整夜跪拜的痕迹。

      后山断崖是苍山伸入太和城的一截余脉,立于崖边,可俯瞰整座太和城的盛景,远眺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洱海。崖边没有半分大婚的喜庆装饰,没有红绸,没有喜符,也不见那九十九盏莲花灯,唯有一块天然形成的青石台,石台上静静放着两样东西:一对铁钏,一盏油灯。那油灯正是段知月从密室带出的那盏,只剩半盏灯油,曾在石台上陪他熬过无数个孤寂深夜;那铁钏则是段氏王族代代相传的信物,南诏王在太庙婚约上签字那日,亲手交到段知月手中,言明这对铁钏已传过数代王族,每一代持有者都会在钏环内圈刻下一道印记,如今内圈刻痕早已密如发丝,许久未曾添过新痕。

      段知月就站在石台前,已然换上了明日大婚的婚服。与城楼退敌时那件洗得旧软的银灰色战袍不同,这件婚服是全新缝制的,素白得不染纤尘,刺目又圣洁,衣襟与袖口皆用银线绣着密宗祈福符咒,腰封上缀着七枚小巧铜铃,每轻移一步,便会发出清脆细碎的轻响。

      “你跪足了七个时辰。”段知月微微歪头望着他,月光洒在他的婚服上,如同覆了一层清冷薄雪,眉眼温柔,“中原人跪南诏的列祖列宗,膝盖不疼吗?”

      “疼。”萧璟如实答道。

      “那你为何还要跪?”段知月轻声追问。

      “你在这太庙里跪过,我便也要跪。你跪蒲团左侧,我便跪右侧,往后你立在石墙前,我跪在宗庙里,再也不是孤身一人的背影。”萧璟望着他,眼神笃定又深情,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段知月怔怔看着他,须臾间弯起眉眼,眼底漾起暖意,他轻轻捧起那对铁钏,放入萧璟掌心。钏环冰凉厚重,内圈密密麻麻的刻痕,轻轻硌着萧璟的掌纹。萧璟低头拿起其中一只,缓缓套进段知月的左腕,铁钏顺着腕骨滑落,稳稳卡在腕间,尺寸恰好。段知月随即拿起另一只,小心翼翼套进萧璟的右腕,而后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嘴唇在萧璟腕上被铁钏压住的那圈皮肤上,轻轻贴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明亮又认真:“铁钏锁心。你说的不退不悔——我收下了。”

      萧璟亦低头,温热的嘴唇落在段知月的额心,隔着那层被月光映得泛白的碎发,静静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声音温柔又郑重:“不是不退不悔,是璟月同心,三世如一。”

      段知月微微一怔,眼底泛起诧异:“你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

      “梵音师太所言,她说铁钏锁心,三世如一。”萧璟说着,轻轻牵起段知月的左手,放在自己右腕的铁钏上,再将自己的左手覆在他左腕的铁钏之上,两只冰凉的铁钏被两人的掌心紧紧贴在一起,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沉沉的温润冷光,“不管师太说的三世是何寓意,你在这里,我在这里——眼前相伴,便是第一世。”

      月光从苍山雪线之上倾泻而下,清辉满地,将他们并肩立于断崖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紧紧相依,再不分彼此。远处的太和城灯火通明,城墙上的守卒正有序换岗,宫道上的宫人还在连夜悬挂喜符,膳房里新蒸的花糕刚刚出笼,糕面上的王室纹样,与段知月第一次蹲在窗下递给他的那碟,一模一样。腕间的铁钏依旧被体温完全焐热,可那份沁骨的凉意,早已被心底翻涌的暖意,一点点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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