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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鹿耳关   段知月 ...

  •   段知月遇刺的消息,是在北境巡视新任校尉的途中传来的,猝不及防,如一道寒刃划破太和城的晨寂。

      消息传至宫中时,天际刚翻出鱼肚白,晨雾还裹着苍山的清寒,未完全散去。萧璟骤然从床榻上坐起,指尖攥紧锦被,片刻后披起素色外袍,弯腰蹬靴的瞬间,指腹不经意擦过靴侧暗藏的短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他顿了顿,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竹笼里的山雀歪着圆脑袋,静静盯着他,鸟雀脚环上,系着一截极细的竹膜,在晨光里微微晃动。萧璟伸手解下竹膜,缓缓展开,上面是段知月独有的清隽字迹,寥寥四字,却格外扎眼:三日后归。
      段知月向来不喜在竹膜上预报归期,从前传信,要么是简洁的“已解”“等我”“不要动”,要么干脆无字,只让夜鸮落在窗台,静静等他投喂。这般主动说归期,从不是他的习惯,而是他早已预料到此行凶险,却不愿明说,只悄悄给萧璟做下心理铺垫,那份藏在字里的隐忧,萧璟一眼便懂。

      萧璟将竹膜凑近烛火,火苗窜起,竹膜瞬间燃成灰烬,纸灰簌簌落在灯台之下,风一吹便散。他一言不发,将短刀稳稳插回靴侧,指尖收紧,眼底只剩沉凝的冷意,再无半分睡意。

      当日巳时,北境加急军报终于抵达太和城。段瑀的副将策马狂奔入城,战马嘶鸣不止,将士一身铠甲沾满北境特有的赤红泥土,风尘仆仆,神色仓皇,未及休整便直奔禁宫,军报上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月儿殿下在鹿耳关遇刺。

      鹿耳关,是北境通往太和城的最后一道天险,也是咽喉要隘。两侧山脊陡峭高耸,中间仅容单骑通行的狭窄山道,唯一的开阔地,便是关前不足百步的碎石坡,地势凶险,易守难攻。当年高崇残部北撤,曾在此处被护军截杀,高崇伏诛后,此地便交由新收编的北境将士驻守,段知月此行,正是为了巡查这批新任校尉,整顿北境边防。

      萧璟接报后,未做分毫耽搁,即刻牵马出宫,策马直奔鹿耳关。一路快马加鞭,风尘滚滚,等他赶至关前,日头已然西斜,落日将天际染成昏黄,风沙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碎石坡上一片狼藉,数具刺客与亲卫的尸首横陈,断箭残刃散落满地,数支淬毒弩箭深深插在碎石缝隙中,箭头上暗绿色的毒液,经日光暴晒,已干涸成一层暗沉的薄膜,透着森然戾气。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铁锈味,混着北境早春干燥刺骨的风沙,呛得人喉头发紧。段知月带去的亲卫,几乎全数战死,最后残存的几人,拼尽最后力气围成一道血肉屏障,用身躯挡下漫天箭矢——萧璟一眼便认出,这是段知月亲手训练的护卫队,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曾在密室的情报竹简上见过,每一个,都是忠心耿耿之人。

      段知月靠坐在鹿耳关厚重的石墙之后,身形略显虚弱。银灰色战袍被鲜血浸透,大片暗红血迹晕染开来,触目惊心。左肩被弩箭狠狠贯穿,箭杆早已折断,只剩染毒的箭头深深嵌在肩胛骨里,动弹不得;右臂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长口,小臂上缠着临时撕下来的战袍下摆,绷带被鲜血浸得湿透,那是他随身带着的、阿娘遗留的最后一点药膏,勉强用来止血。
      他正用牙齿咬着绷带一端,强忍剧痛给自己换药,动作艰难,脸色苍白如纸。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缓缓抬起头,看见萧璟的瞬间,原本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开,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你来得好快。我还以为,要等到明日清晨,才能见到你。”

      萧璟翻身下马,脚步沉稳却急促,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一言不发接过他手中的绷带,指尖动作轻柔又稳当,一圈一圈细细缠在他小臂的伤口上。止血药粉撒在伤口的刹那,段知月手臂忍不住轻轻一颤,却咬紧牙关,未发出一丝痛呼。萧璟的手法娴熟精准,绷带在他小臂交叠出整齐的纹路,收尾时,在脉搏上方系了一个小巧的活结——与多年前,段知月坐在床边给他换药时系的那个,分毫不差。

      “你缠得比我好。”段知月轻声叹道,眼底带着暖意。
      “你教的。”萧璟抬眸看他,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翻涌的心疼。

      萧璟不再多言,取出靴侧短刀,借着落日余晖,小心翼翼用刀刃挑出段知月肩头嵌着的断箭箭头。箭头落地,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暗绿色毒液早已渗进箭头周围的肌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看得人心头一紧。萧璟撒上止血药粉,用干净绷带死死按住伤口,动作沉稳,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这是他给段知月处理无数次伤口以来,第一次失态发抖,段知月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缓缓抬起冰凉的掌心,轻轻覆在他发颤的手背上,用自己的温度,安抚着他的慌乱。

      “箭是从东侧山脊高处射下来的,角度刁钻,和当年猎场上那支军中硬弩,一模一样。”段知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呼啸的风沙淹没,语气却异常笃定,“不是高氏残部,是那个人——高崇背后,我们一直未曾揪出的幕后之人。他还活着,藏在暗处,对我行踪了如指掌,知道我抵达鹿耳关的时辰,知道护卫队的防御阵型,更知道从哪个角度放箭,能越过护卫防线,直取我心口。”

      萧璟指尖一顿,沉声道:“他还不知道什么。”
      “他还不知道,我早已查到他的真实身份。”段知月顿了顿,抬眼直视萧璟,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在中原的眼线已经断了。你父皇驾崩,新皇登基,新皇后一族遭朝堂清洗,这些虽是三月前的旧闻,可他藏得太深,与外界断了联系,根本收不到中原密报。他还以为,中原朝局未变,依旧能给他调来援军,做他的靠山。”

      萧璟闻言,轻轻替他拢好染血的战袍领口,指尖在领口边缘停顿片刻,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轻轻贴在段知月被风沙吹得干裂的额角,在这冷硬刺骨的碎石坡上,给了他唯一的温暖与安稳。“不急,先止血。你的命,与那个人的命,一个先救,一个后收,顺序不能乱。”

      段知月再也绷不住,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字字清晰,砸在萧璟心上:“我带的亲卫,全都死在这里了。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从高氏军中亲手提拔的,个个不姓高,个个我都叫得出名字,个个都在密室石墙上,用梵文刻过自己的代号。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我忽然想起从前,总一个人站在密室石墙前,那时候就想,若有个人能并肩就好了。后来,你来了。方才在碎石坡上,我又想,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从前从不怕死,孤身一人,无所牵挂,可现在,我怕了,我不敢死了。”

      萧璟双臂收紧,轻轻将他往上托了托,稳稳护住。脚下碎石簌簌作响,远处太和城的灯火,在渐深的夜色里次第亮起,银杏枝头新发的嫩芽,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苍山雪线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静谧又安宁。萧璟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怕就对了。我入了你的网,你就是我的命,你的命,从不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

      段知月没有再说话,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静静靠在他肩窝,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在这满是血腥的风沙里,寻到了唯一的依靠。

      二人赶回太和城时,已是深夜,宫禁寂静,唯有月色洒遍宫道。萧璟小心翼翼将段知月放在寝殿软榻上,重新为他清创换药,缠好干净绷带,而后静静坐在床边,守着他。月光从窗棂缝隙中筛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画下一道细长的亮线,眉骨、鼻梁、嘴角,每一道弧线都与往日无二,只是脸色愈发苍白,唇上裂口还渗着丝丝血珠,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萧璟垂眸,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温柔缱绻。随后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刻刀,取过一片空白竹简,指尖用力,深深刻下三个字:鹿耳关。
      他将这片竹简,轻轻放在粗陶茶油罐旁,与那干透的花糕、枯褐的野花残枝、歪扭的小鸟竹片、并肩小人竹简、单刻“璟”与“知月”的简牍,还有那片刻着“璟月同心,三世如一”的梵文竹简,并排放在一起,妥帖珍藏。
      窗外,夜鸮振翅而起,划破夜空,竹笼里的山雀探出头,轻轻啼叫一声,打破深夜的寂静。萧璟今夜没有去密室,只守在榻边,静静陪着昏睡的人。不急,他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等他醒来,再慢慢问清幕后之人的姓名,这笔血债,他定会陪着段知月,一一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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