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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杂音   阿笙从 ...

  •   阿笙从怒江上游勘路归来的傍晚,顺宁古镇恰逢热闹的马帮集市。

      街巷人潮涌动,骡马嘶鸣,商贩吆喝错落交织。他在集市杂货铺添置了远行所需的干粮与全新缰绳,刚踏出店门,便迎面遇上几位相熟的赶马人。为首的老马锅头年过五十,两鬓爬着花白短须,是跟着阿笙父亲跑遍茶马古道的老一辈人,顺宁地界的马帮弟兄,都敬称他一声三叔。

      三叔一见阿笙,当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熟稔又心疼,叹他一路奔波,身形又清瘦几分。随即不由分说拉着他落座街边酒摊,温了两碗农家米酒。两碗薄酒入喉,闲谈褪去烟火,三叔压低声线,将镇上暗自流转的流言蜚语,悉数说与他听。

      “外头近来闲话多,传得沸沸扬扬,你心里要有个数。”

      “人人都在议论,说咱们马帮的少当家,如今日日泡在山脚下的茶厂里,跟着那个远道而来的外省青年同进同出、朝夕不离。说那年轻人退了婚约、孑然一身不肯娶妻,你们二人独居山野茶庄,行径出格,不成体统。”

      阿笙端着酒碗的指尖轻轻一顿,动作微滞,转瞬便恢复如常,默然垂眸继续饮酒,神色淡得无波无澜。

      “还有更难听的。”三叔将米酒碗重重磕在木桌,一声闷响压不住满心惋惜,“旁人说,你为他千里奔赴上海退婚,为他修炉守厂、铺路勘山、万里运茶,事事尽心操劳,比寻常枕边人还要上心。”

      “笙娃儿,三叔分得清是非。你们潜心制茶、打通山海茶路、出口换汇、实业兴邦,是利国利民的正大事业,无人能指摘半分。”

      “可你是殷家马帮的少当家,身后数百马帮弟兄盯着你,往后整条古道基业、马帮命脉,都要由你扛起。万万人看着的位置,最忌落人口实,你务必谨守分寸,莫让旁人抓着细碎由端,肆意诟病。”

      晚风掠过酒摊,携着山野微凉的气息。

      阿笙饮尽碗中最后一口米酒,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坦荡,语调平平,无半分怯懦动摇:“三叔,我与沈先生之间的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是我个人私事。”

      “我终身不嫁,无关任何人,从来都是我自己的本心选择,从未动摇过半分。”

      三叔望着他澄澈执拗的眉眼,沉默良久,终是沉沉一叹。他也曾年少意气,深知人心执念最是难劝,旁人千言万语,终究左右不了本心所向。他抬手再拍阿笙肩头,满是体谅:“罢了,你心里有数便好。天色晚了,回茶厂去吧,那边还等着你。”

      辞别酒摊时,暮色彻底沉落山野。

      凤山深谷的夜雾顺着溪流缓缓漫溢,层层叠叠覆下山道,朦胧了整片山林。阿笙在集市口牵出枣红马,沿着蜿蜒碎石小道,徐徐往茶庄归去。

      马蹄碾过碎石,敲出单调细碎的脆响,在空旷山野里悠悠回荡。远处古茶园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低啼,更衬得山间寂静。他伏于马背,一遍遍将缰绳在腕间缠绕、松开、再缠绕,腕间旧铁钏磕碰骨节,落出一丝极细极轻的鸣响,落在风里几不可闻。

      三叔的一席话,始终在心底盘旋不散。

      这般闲言碎语,于他而言早已是常态。

      自二十年前,父亲对外宣告殷家诞下一位“女儿”,由他接下马帮基业、执掌古道生意那日起,他便活在世人异样的目光与无尽非议之中。

      世人说女子抛头露面、赶马经商、执掌马帮,悖逆世俗、不成规矩。

      那些年,他从不在意。只默默束紧腕间束带,扬鞭踏遍千山古道,用步步踏实、次次坚守,硬撑出属于自己的坦荡天地。

      可自从沈砚踏遍山海,奔赴凤山而来,世间的闲话,便彻底变了模样。

      旁人眼底坦荡寻常的朝夕相伴,尽数成了恶意揣测的把柄。

      他蹲在廊下,静静看他俯身翻捻茶青、稳控炭火;他守在泉边,等他逐条记录制茶数据、远赴邮局发电报;他千里奔赴沪上,替他斩断俗世婚约、了结凡尘牵绊;他蹲在他身前,用温润茶油细细揉开他行路奔波留下的满身伤痕;他们并肩蹲在茶垄间,细数春日新生茶芽;他们在密闭发酵室彻夜相守,静待茶青发酵成型;他们在每一箱远洋滇红的编号旁,落下同一枚无人知晓的小小圈印。

      于他们二人,是惺惺相惜、并肩立业的坦荡日常。

      于世俗旁人,却是可以肆意咀嚼、造谣诟病的逾矩把柄。

      阿笙从来无惧旁人非议自己。

      二十年流言缠身,他早已习惯冷眼、习惯指点、习惯蜚语缠身,一身孤勇,坦荡无拘。

      可他唯独畏惧——这些卑劣嘈杂的杂音,终会越过自己,尽数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本是云端之人。

      他是沪上名校出身的茶学专员,是见过山河辽阔、深耕实业的赤诚学者,是弃都市繁华、赴蛮荒深山,以茶兴业、以茶报国的赤诚读书人。

      他跨越大半个中国,奔赴这座深山,不为风月,不为安稳,只为一场萦绕多年的旧梦,只为心底一份无名执念。

      这般干净赤诚、心怀家国的人,不该困于山野流言,不该被世俗蜚语淹没、消耗、辱没。

      马蹄踏碎暮色,不知不觉已归茶庄。

      夜色沉沉,雾色漫庭。

      沈砚正蹲在廊下,守着炭火烘焙当日最后一批晚收茶青。一盏煤油灯悬于廊柱之上,昏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明明灭灭。他俯身翻茶的利落身影,被灯火拉长,斑驳剪影落于夯土墙之上,温柔又安稳。

      听见渐近的马蹄声,沈砚抬眸抬头,眼底带着浅浅暖意,轻声问道:“刚勘路回来,一路辛苦,也不先歇歇。饿不饿?”

      阿笙未曾应声,静静拴好马匹,缓步蹲至沈砚身侧。他随手从竹筛里捻起一片萎凋茶青,轻凑鼻尖细嗅清苦茶香,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轻声问他:“你来顺宁这么久,可曾听过镇上人传的闲话?”

      “什么闲话?”沈砚手上动作未停。

      “他们说,你退了婚约、终身不娶,整日与我这马帮少当家厮混一处,言行逾矩,不成体统。”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翻捻茶青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短暂凝滞。

      他抬眸望他,一语道破心底通透:“你在意。”

      “我从来不在意他们如何议论我。”阿笙垂眸,语调轻却坚定,“可他们非议的是你。我不愿你受半分委屈、半分闲话。”

      夜风穿廊,灯火摇曳。

      沈砚轻轻挪开灼热炭盆,腾出一方清净空地,悠然落座廊下青石板上。昏黄光影落满他眉眼,褪去制茶时的严谨肃穆,只剩温柔坦荡。他静静看着阿笙,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

      “我在上海读大学时,班里有个同窗。”

      “当年不过是悄悄给相知的同学写了一封信,无半句逾矩言辞,仅仅是约对方周末同去看一场电影。”

      “可此事被人揭发,校方小题大做,最终将他勒令退学,逐出校园。”

      “离校那日,他独自一人拎着沉重行李立在宿舍楼下,满园师生往来穿梭,无人敢驻足,无人敢相送。”

      “临走之前,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沈砚眸光悠远,似回望经年之前的沪上风月,字字澄澈,句句坦荡:

      “他说,我从不后悔写下那封信,唯一后悔的,是始终没有亲手交到那个人手里。”

      “那时候,我尚不认识你,更从未想过日后会远赴西南荒山。可这句话,我记了许多年,从不敢忘。”

      “后来我滞留昆明候车,夜夜重复同一个梦境。梦里高楼耸立,有人立于城楼之上,遥遥对我含笑。人影朦胧难辨,唯独眼角一颗细小的痣,清晰入骨。”

      “梦醒之后,我便笃定心意,买了奔赴顺宁的车票。”

      他微微前倾身形,目光沉沉锁住阿笙眼底,压低声线,温柔恳切,字字千钧:

      “我从繁华上海辗转山海,走遍大半个中国来到这里,从来不是为了躲避世俗闲话、畏惧旁人眼光。”

      “我是为了找你。”

      停顿片刻,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落下最终的笃定:

      “如今,我找到了。”

      廊下风声渐静,灯火安然摇曳。

      阿笙垂眸望着掌心被缰绳日复一日磨出的厚重茧痕,长久静默,一言不发。

      煤油灯的光影落在夯土墙上,将两人并肩相依的影子拉得悠长温柔,密不可分。

      良久,他终于抬眼,弯起眉眼,褪去所有隐忍顾虑,带着几分释然的轻笑意:“既然你从来无惧闲话,那往后我便不替你退婚了。”

      “千里奔波受累,还要平白落一身非议,实在划不来。”

      沈砚未曾言语,只默默拿起桌边粗陶茶油瓦罐,旋开罐盖,轻轻往阿笙掌心倾出几滴温润茶油。

      清润的茶香瞬间漫开,驱散了夜雾的微凉。

      阿笙低头,缓缓将茶油在掌心搓揉均匀,细细抹过每一道深浅交错的茧痕与旧伤。心底所有郁结、顾虑与忐忑,尽数在这温柔细碎的动作里悄然消融。

      凤山夜雾自谷底缓缓升腾,漫满整座廊庭。新焙滇红的干燥焦香混着清润茶香,萦绕周身,温柔绵长。

      今夜炭火微凉,茶青安然。

      外界杂音万千,俗世蜚语纷杂。

      此间二人,山河为伴,山茶为证,本心坦荡,无畏流言。

      今夜,轮到阿笙值守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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