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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夜大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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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1章雨夜大桥
雨落下来的时候，杭州刚入秋。
许铁山把车窗摇开一条缝，湿冷的空气灌进来，夹着钱塘江特有的腥气。他没有关窗，任由雨点打在脸上，一颗一颗，带着秋天的凉意。
车里没开音乐。
今晚帮里出了事。他没说话，手底下的人也不敢问他。二十多年了，他在杭州城东这片地面上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铁哥"，可今晚坐在驾驶座上的，只是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
四十七了。
许铁山摸了摸方向盘。虎头帮的事，他说了算。可他自己的人生，他说了不算。
车子驶上钱塘江大桥。
雨势大了，雨刷刮过去又刮过来，前方的路模模糊糊。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像泡在水里。
许铁山眯起眼睛。
他看到桥栏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
黑色的校服被雨淋透了，贴在瘦削的背上。桥栏外侧悬着半截身子，随时可能掉下去的样子。
许铁山踩了刹车。
车子滑行了几米，在应急车道上停住。
他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雨砸在脸上，疼。
"喂——！"
他喊了一声。
那个少年听到了。
少年的头动了一下，转过来。
许铁山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年轻、满是泪痕。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好像已经死了很久。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想干什么？"许铁山的声音压过雨声，"给我过来！"
少年没有动。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许铁山后背发凉。
"不用管我。"
少年说。声音很轻，被雨声淹了大半。
"没人在乎。"
然后他松开了手。
身体向外倾斜，朝江面坠下去。
许铁山什么都没想。
他冲了过去。
三十年的时间，他靠拳头和义气在杭州活下来，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冲到桥栏边，探出手去，死死抓住少年的手腕。
惯性太大。
他的身体被带得前倾，半个身子翻过桥栏，和那个少年一起悬在栏杆外。
雨水灌进眼睛，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自己攥着一只手腕，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抓紧我！"他吼。
少年抬头看他。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
灯光从身后刺过来。
许铁山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喇叭响——
是卡车。
那辆卡车像是失控了一样，直直朝桥栏撞过来。许铁山甚至来不及抬头，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把那个少年往回推。
然后世界旋转起来。
他感觉自己飞了出去。
身体砸在桥面上，滚了几圈，最后停下来。
疼。
全身都在疼。
他躺在雨水里，睁着眼睛，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右眼。
但他还活着。
他偏过头，看到那个少年。
少年躺在两米外，一动不动。江风把他湿透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喂……"许铁山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半个身子，"醒醒……"
他爬过去。
爬得很慢。血从额头滴到地上，一滴一滴。
他爬到少年身边，伸手去够他的衣角。
手指攥住了。
那件校服是湿的，冰凉的。但至少是实在的。
"别死……"许铁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别死……"
他想站起来，腰一用力，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全身。
他放弃了。
就那么躺在少年身边，手攥着那截衣角。
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
雨还在下。
许铁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到警笛声、刹车声、有人在喊什么，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好像隔着一层水。
他躺在雨里，攥着一个陌生少年的衣角，忽然觉得很荒谬。
今晚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想帮里的事。那几个场子的事务，还有豹哥最近的小动作。他想着想着，就想出来透透气。
结果透气透到了这里。
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
一截冰凉的衣角。
真够窝囊的。
他这辈子做过的蠢事不少，但这一件，大概是最蠢的。
意识越来越远。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许铁山躺在雨水里，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从他耳边，又像是从他脑子里。
"谢谢你。"
许铁山费力地睁开眼睛。
雨还在下。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旁边，看不清脸。
"你是谁……"
他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只是悄悄地叹了口气。
然后那个身影蹲下来，靠近他。
许铁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的额头。
很轻。
一片羽毛落下来。
"对不起。"
那个声音说。
"把你卷进来了。"
许铁山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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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火。
很大的火，烧了半边天。很多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清。
他站在火场外面，看着那团火，觉得热，又觉得冷。
然后他低头。
看到自己躺在地上。
浑身是血。
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是那个少年。
少年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这个身体……"少年说，"给你吧。"
"什么……"
"我不要了。"
少年说完，转身走向火里。
许铁山想喊，想拦住他，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走进火海，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
"等等——"
他猛地坐起来。
然后愣住了。
天花板是白的。
灯光是暖黄色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在一间病房里。
"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铁山偏过头，看到一个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陈屿，你终于醒了。"
护士说。
许铁山看着她。
陈屿？
什么陈屿？
"你昏迷了两天，"护士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落水之后被救上来，肺部感染加上多处挫伤，吓死我们了。"
许铁山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先别说话，"护士说，"我去叫医生。"
她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许铁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大脑还是懵的。
什么落水？什么昏迷？
他记得自己在大桥上，记得卡车，记得躺在雨水里，记得……
他低头。
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
皮肤白，手指细，指节分明。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有老茧，虎口有一道疤——那是当年跟人火拼留下的。这双手上什么都没有，白白净净的，好像从没干过活。
许铁山慢慢坐起来。
他的腰不疼了。
头也不疼了。
身体轻得不像话，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样。
不对。
他猛地掀开被子，掀开病号服的衣摆。
他的身上没有伤。
一道伤都没有。
他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皱纹。
他摸自己的头发。短，柔软，是年轻人头发的触感。
他摸自己的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茬。
四十七岁的人，不可能这样。
许铁山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到床头柜上有一面小镜子，是护士放那儿的。他拿起来，对准自己的脸。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苍白，瘦削，眉眼有些阴郁。
这张脸他在桥上见过。
是那个少年。
许铁山盯着镜子里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手一抖，镜子掉在病号服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对。
他不骂人。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这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有鸟叫。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
刚才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
他攥紧那件病号服的衣摆，手在发抖。
这不是梦。
他躺在病床上，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睁着眼睛。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在床单上画出一道光斑。
许铁山就那么坐着。
一直坐着。
直到护士带着医生进来。
医生说什么他没听清。
医生让他张嘴他就张嘴，让他抬手他就抬手。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转：
那个少年，到底是谁？
而他，又是谁？
病房的门关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光斑。
许铁山坐在病床上，盯着那道光斑。
手还攥着病号服的衣摆，没松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