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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们 她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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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昏迷了很久,最后在一间杂物房中醒了过来。
说是杂物房,其实除了大把干柴外,什么东西都没放。阳光从被封死的窗户中若隐若现地透出来,照在溅了不知名液体的墙上。
把她带到这里的人正是平叔。
他和自己的那个哥哥正在杂物房外争吵,依稀能够多听见几句。
“那个姓何的怎么办?还有她老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们都把他们做掉得了。”
“那样太大张旗鼓了,拐个孩子还行,但两个大人一起消失肯定会被重点关注。”
“没有证据最多算嫌疑人,拿我们有什动办法。”平叔的语调阴狠,“别忘了那个姓何的还欠了我们又了一屁股债,要知道可以卖孩子赚钱肯定巴巴地黏上来。”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他们认识我们,万一真把我们会供出去呢?”
女孩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让那个男人把他们供出来完全是痴心妄热。
“那群人什么时候能到?可惜是一个女的,到底没男的挣钱。”
“今天晚上七八点左右,你到时候把人收拾一下,记住别给她任何吃的喝的。”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女孩努力地蹭着墙壁,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够到绳结,用力一勾,慢慢摸索绳结走向。瘦削的手指和尖利的指甲让她更方便地解开绳结,女孩忍不住叹气,自己多年的营养不良居然也派上用场了。
平叔他们用的是最简单的绳结系法,或许因为绑架对象是个柔弱的女孩就放松了警惕,反倒给了她们一线生机。
“我来吧,阿妹。”许久没出声的阿水也被绑在一旁,她转过身,手伸了过来,没两下就摸松了绳结。女孩看起来仍然被绑得老老实实,但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松开。
“姐姐,现在我们怎么办?”女孩问道。
“阿妹你带了火机吧,一会儿你找个时机放把火,我们趁外跑出去,遇到人你就用火烧他。”阿水想起女孩出门时摸到衣兜里的打火机,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阿水比女孩醒得更早,她一边守着女孩,一边在思索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如果这间起火的话,她们有机会逃脱么?
也许有机会。
他们已经找好了买家,不可能因此功亏一馈。况且他们家着火,村里肯定会有人来看一眼,他们没办法解释阿水两人为什么会被用着手出现在这里。
她三言两语地就向女孩解释好,敲定了主意。
阿水总有办法的,女孩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她的手肘蹭了蹭衣兜里的那盒火柴,看着眼前沉着的阿水,突然觉得也没这么害怕了。
最开始,只是一小簇如星的火苗,遇到角落里干柴便“吱嘎吱嘎”地开始燃烧,灰色的烟渐渐在屋内散开。很快,火炬便窜了半人高。
女孩被熏得双眼通江,连连咳嗽,“姐姐,你说他们怎么还没发现自己房子着火了?”
阿水挡在女孩身前,她离火苗更近,身体也更加难受,连眼睛都泛出了泪花,“还撑得住吗?阿妹,再等等吧。”
女孩不愿在这时拖她的后腿,过去总是阿水在帮自己。她靠在墙上,企图汲取朋一小块冰凉,又慢慢滕出一只手擦去阿水眼角的泪,用力地点着头。
而阿水则继续盯着门口,时刻准备拉起她跑出去。
火越烧越旺,灰色的烟雾彻底占据了两人的视线,她们不再说话,只能凭借记忆,摸着墙,回忆着刚才商讨的逃跑路线。
门外,平叔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靠,怎么着火了。”
他推开了房门,火苗被突然闯入的大风吓了一跳,随后又更加挑衅地往人的脸上扑。女孩不敢耽搁,阿水抓住她的手奋力朝那唯一的光亮处逃去.她们只有这个机会!
平叔促不及防被她们两推了一个踉跄,却也很快的反应过来,伸出手想要抓住女孩的肩膀。那双手被阿水挡开来,她们跳下台阶,奔入下山必经的树林里。
风!只有风!她的耳畔只有风的声音!
眼前树林的漆绿色渐渐褪为虚无的黑白,树枝上跳跃的鸟,灌木丛中蹿出的野狗都变得糊模不清,眨眼前化身鬼魅朝她们一同追来。
她们不能停,一旦停下,真正吃人的鬼就会嗅着味道而来大快朵颐。
女孩的腿早已沉重不堪,随着时间一点又一点的过去仿佛戴上了更为沉重的枷锁。她的心跳越来越强烈,有什么东西马上要破土而出。
“阿水,快跑!”
阿水的呼吸声在耳畔是那么的清晰,她们必须逃出去。
“砰——”
“你怎么看人的?”见女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平叔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对着自己的哥哥咬牙切齿地骂。
平叔的哥哥有着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但是这样子的老实人反而存有最可怖的念头,只见他冷笑一声,缓缓地从身后拿出令平叔也意想不到的东西,眼睛闪动着莫名兴奋的光。
那是一把经过了改造的、老式的措枪。平叔他哥每隔一段时间就偷摸从城镇带回来一些零件,悄悄地把它们沮装在一起。他不轻易把它带出来,没有人知道他居然胆大包天到敢私自组装猎枪,连平叔也没察觉。
他们带着猎枪追了上去.只要发现女孩的身影就预备瞄准。
“砰——”
在又一声枪响后,子弹擦看女孩的肩膀飞过,死死地打入一旁的弯脖子树,木屑飞溅。
阿水拉着女孩躲进了路旁的一个坟包里。这个坟包荒废许久,早已无人祭拜,杂草丛生,连树也茂盛得不可思议,把两人严严实实的遮盖住。
“姐姐,你受伤了?”女孩看着阿水肩膀上不断渗出的鲜血江了眼眶,她急忙撕开自己的衣服想为她包扎,可是越心急越撕不下来,只能徒劳地喘着气,小心地按住阿水肩上的伤口。
“阿妹,你不也是?”阿水看着这女孩着急的样子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明是在危急关关却还有心思打趣调笑“变成花猫了,喵喵喵。”她们一路上不断穿梭在灌木丛里,脸上、身上都划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口子,等现在一停下来,才察觉到底有多痛。
“可那不一样。”女孩看着阿水,无比认真地沆道:“我不能失去你,阿姐。”
“那就听我的,一会儿你谜续跑,这里离公路不远了,只要你看到车,就立马拦下来跟他们走。”阿水捧住她的脸,轻轻一吻“我在家等你。”
肩上不断传来的灼烧感让她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又是火烧,又是枪伤的,她必须停下来进行休息,恢复一部分能量,否则将会拖累女孩。接下来的路或许只能由女孩自己一个人走了。
女孩满脸泪痕,可她也明白,自己必须走了。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迈开双腿在林子里快速奔跑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怎么猫着腰躲过身后人的追捕,穿过了一片又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女孩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稍一分神,膝盖就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扑倒。女孩咬着牙,毫不犹豫地撑起身体,继续往前跑去。
她还得见阿水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前面的树林似乎真的变得稀疏了一些,光线也渐渐亮了起来,隐隐能看到一条灰色的线在眼前跳动。
会是公路么?
只要到了公路上,她想起阿水告诉她的,只要到了公路,只要遇到了车,只要有人,她就能得救!
快点!要再快点!
她听见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女孩如同一只回巢的鸟儿,奋不顾身地向前扑去,即使面前是另一个危险。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上了女孩的身体,五脏六腑在那一瞬间通通移位。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迷糊中,有人似乎从车里冲了出来,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可她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
她的梦里也笼着一层薄雪。
她其实没看到过雪,她们镇从不下雪,只是那同样冰凉,朦胧地感觉让她认定:这就是雪。
雪落在窗外。
而窗内,一对姐妹正在折纸鹤,旧手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唱什么。
姐姐在一旁很认真地叠着纸,妹妹托着腮,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又把刚折好的纸揉皱。两个人笑作一团。
饭香隐隐约约从隔壁厨房传来,妹妹的鼻子只用轻轻一嗅,便立刻猜出今天的午饭是母亲的拿手好菜——玉米萝卜骨头汤。也没等骨头再入味一点,她就跑进厨房装了一大碗汤,兴冲冲端到姐姐面前邀功。
结果两人都因为馋嘴被母亲教训了一通。
女孩努力地想清面容,可她们每个人脸上的雪都太厚了。
等她醒来,她也要和姐姐阿水折纸鹤,也要一起喝玉米萝卜骨头汤。
她们约定好了要在家见面的。
女孩昏迷了整整两周。在此期间,发烧,感染,手术不断循环,死神紧紧尾随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
医生的全力救治让她终于在今天重见光明。
平叔他们落网了,拐卖人口,私自组枪是板上钉钉的事。
警察还从他们的杂物间里翻出了一具尸体,法医判断是个女人,死了己经很久,生前遭受过非人的折磨,然后被嵌进墙里。如果不是女孩和阿水为了逃生烧了他们的杂物间,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认领尸体的是女人的亲妹妹,就是那个告诉她们平叔不是好人的妇人。她一见到姐姐的样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呆呆地坐在床上。她的泪早就在姐姐失踪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流干了,现在,她又该怎么为自己的姐姐哭一回呢?眼眶里流下的,只有鲜红的血。
“幸好被抓到了。”聚在一起聊天的小护士们都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不然我可不敢在这个地方生活了。”
多亏了女孩。
她费尽一切地逃了出来,意外被车撞倒。司机见状立刻哆哆嗦嗦地报了警。交警来得很快,他敏锐地察觉到女孩肩头的伤口是由猎枪造成的,毫不犹豫地对此进行上报。由于此前女孩的新班主任察觉不对,早己报过一次警。所以,警察的目标锁定的十分迅速。
平叔两人见势不妙,立刻回家拿上东西逃跑。可警察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在他们兜兜转转,马上要坐大巴车离开省城的那一刻,警察出手拦下了还笑得得意的两人。
两人以后只能在监狱里面笑了,也可能上天堂继续笑。
这些事情都是新班主任告诉女孩的。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个来看女孩的熟人。
“但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女孩看向站在窗台旁明显愁眉不展的新班主任,“我妈妈呢?”
“我很犹豫。”新班主任叹了一口气,“医生告诉我,你需要静养,不能遭受任何刺激。”
“没有什么比前几天的事情还刺激的了。”女孩苦笑一声。虽然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好多事情都在逐渐变得空白,她已经记不起在逃跑路上的任何细节了。现在谈起来,内心平静如死水,真是奇怪。
“她……”新班主任沉默良久,她不断地用食指去推鼻梁上的眼镜,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博弈。在女孩急切的目光下,她终于决定开口,“她在火灾中去世了。”
母亲没想到自己爱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居然会为了钱选择卖掉自己的孩子。
“你到底把我当个什么东西?”她被男人压在身下,脸颊被打得肿起老高,却还固执地在问那样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问题,“你干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说要我啊!”
“你什么都不懂!”父亲气喘吁吁,手里的动作却不停,“你不理解我,你理解我吗?”
太可怕了,从母亲的角度看去,父亲下巴上因为长时间没有剃,变得十分浓密的胡子像一条条欢欣扭动的蛆,太可怕了!
母亲的胃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她想吐。
何水,她的孩子,现在在哪里?还好吗?
她想起,在男人还没有回来前,母女俩相伴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何水每次一放学就直奔她的买菜摊子,连作业也来不及写。等太阳落下山去,她们再一边牵着手,一边听何水聊着今天在学校发生的趣事,一起回家。
母亲是爱何水的。
渐渐地,她停止了自己挣扎的动作,安静地等待在拳头的落下,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一直以来都是她错了。
这副软弱的样子似乎取悦了父亲,他以为母亲终于学会了老实,无比得意地甩了两下沾着血的手,哼着歌,又重新坐回桌前,向还躺在地上的女人使唤道:“我饿了,做饭去吧。”
母亲没吭声,她扶着桌椅一点点的挪动自己的身躯。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神冰冷、空洞,毫无生机。
她得弥补这个错误。
她如往常一样开火做饭,只是这次的火上,没有锅。
火光幽幽地在灶台跳动,幽幽地注视着房子里各怀心思的两人。它迫不及待地朝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母亲带着父亲被吞噬在火海里,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短短几天,何水成了孤儿。
因为那个名面上的外公和舅舅都明确表示不愿意收养她,所以法院最后决定将她安置在城里的孤儿福利院,每年会发出一些救助金保障何水的学习和生活。何水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房子被烧得很彻底,什么东西也没留下,何水一点行李都没有,走得迅速、轻松。
临行前,她还向新班主任道了别。
“好,等以后有空我去城里看看你。”新班主任摸了摸她的脑袋,无比感慨,“那本书也不用还我了,就当是庆祝你开启新生活的礼物了。”
“那你什么时候会回城里?”何水好奇地问,走进来这里面支教的大学生都老早告诉他们走的日期,只有眼前这个新班主任什么都不说。
“我大概不会走了,没有什么特别高大上的理由。”新班主任笑了笑,她的光落在远处延绵不断的大山里,“之前有人和我约定了要带我回她家看一看,但是她再没能做到,以后也不会做到了。”
那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好不容易从村子走出来。她说想回家教书,让更多孩子和她一样。
可她却因不愿嫁给一个家里人介绍的二婚男人,被家人逼着在村里的那一条河坝里跳了河。
何水想起新班主任床头那一本被保存完好的书,或许就是她留给她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
何水第一次看清楚进城的道路。
那条路长且曲折,要经过一座桥梁,五个隧道口,三十六道弯。路旁的景色从满是松树的山,到层层叠叠的水田,再到错落有致的楼房,如此循环。
直到出了高速站,开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终于见到高楼的影子。
村里的楼房不会建很高,最多六层。也有人建过一栋二十多层的,但没人买账,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那,怪可怜的。但这里几乎处处都能看见二十多层楼的房子。
路边的植被也比村里更丰畜,有书上才能见到的绣球花,有大片的三角梅和爬山虎,令人眼花缭乱。
“我们上次也经过了这里吗?”何水揉了揉干涸的眼睛,努力回忆上次的场景。
“没有。”阿水贴心地从兜里翻出眼药水递了过去,“这次的路不一样。”当然,她的记忆力没这么好,这句话也不过随口胡诌。过去的不快乐就让它过去吧。
阿水比何水昏迷的时间还要长,或许是和她一直以来紧绷的精神有关。出院后,何水都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镜子面前,迫不及待能见阿水一面。
而阿水在第四周终于重新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何水肿的和核桃一样的眼睛。何水把所有事情完完整整的给她复述了一遍。阿水才彻底放松下来。
没过几周,她们就要一起前往新的地点,开启新的生活。
“我记得——”何水看着阿水,突然拖长了音调,“阿姐,你要在旁边刷盘子、扫大街,我就在旁边给你唱歌,讲故事——对不对?”
“不是我。”阿水不甘示弱,积极反驳,“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那段时间看各种爱情小说的结果,随便抄了两句就当自己的了,哼哼。”
她可不接受。
“好肉麻啊。”闻言,何水的脸也为自己刚才的话逗红了,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我错了我下次可不敢了。”
“其实也可以。”阿水托着腮补充道,“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花汇路到了——”车里突然有人喊道。
两人下意识看向窗外,紫荆花开得格外茂盛,紫色的阳光如瀑布倾斜而下,照在“心愿”两个字上。
她们要去的是一家叫“心愿”的儿童福利机构,很多无家可归的未成年都在那里生活。工作人员说她们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现在,已经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