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渐升的习惯
深冬 ...
-
深冬的寒意彻底席卷而来，冷空气像是无孔不入的细沙，裹着凛冽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钝钝的疼。连续几日的阴天，让整个小区都笼罩在灰蒙蒙的色调里，连阳光都成了奢侈品，偶尔透过厚重的云层洒下一缕，也带着淡淡的凉意，驱散不开周身的寒冷。
岑杳彻底变成了“宅家”状态，若非必要，绝不出门。
他把自己的小公寓打理得温暖舒适，暖气整日开着，隔绝了窗外的天寒地冻。整日窝在书房里，守着一方书桌，对着画纸与画笔，沉浸在自己的插画世界里，不问窗外风雪，日子过得安静又规律。
只是他依旧改不了熬夜的习惯，常常画到深夜，甚至凌晨，窗外一片漆黑，唯有他书房的灯，始终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透出来，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单。
长期昼夜颠倒，再加上冬日缺乏活动，他的气色始终算不上好，脸色带着淡淡的苍白，眼底偶尔会浮起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着清瘦又安静，像是一株需要细心呵护的植物，弱不禁风。
他对自己的状态毫不在意，只要画稿顺利，只要能沉浸在创作里，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三餐依旧敷衍，常常煮一碗清汤面，或是热一杯牛奶、吃几片面包，便打发一顿，偶尔想起陆则衍送的姜枣膏，才会冲泡一杯，暖暖被冷气侵袭的肠胃。
每每喝到温热的姜枣茶，他都会想起那个清冷疏离，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予他温暖的男人，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暗自想着，等来年开春，一定要好好准备一份礼物，答谢陆则衍长久以来的照顾。
而这份惦记，纯粹又干净，全然是出于对邻居的感激，没有半分别样的心思，迟钝得从未察觉，自己早已在无数个细碎的瞬间，把陆则衍当成了心底最安心的依靠。
他习惯了在出门时，期待偶遇那个清冷的身影；习惯了在遇到麻烦时，第一时间想起那个总是不动声色帮他解决困境的人；习惯了在感受到寒意与窘迫时，被对方不经意间的温柔，悄悄温暖。
这份习惯，来得悄无声息，早已深入骨髓，他却始终未曾发觉。
与岑杳的安稳宅家不同，陆则衍的冬日，愈发忙碌。
年末收尾，事务所的工作堆积如山，项目复盘、年终总结、新方案筹备，各项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几乎每天都泡在事务所里，加班到深夜是常态，有时甚至通宵赶工，整日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他本就清冷的眉眼间，愈发添了几分疲惫，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冷硬，在工作中，杀伐果断，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让身边的同事都不敢轻易靠近。
可即便忙到分身乏术，即便身心俱疲，他依旧没有放下对岑杳的关注，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与牵挂，从未因为工作的忙碌，而减少半分。
他像是养成了一种本能，无论多晚下班，开车驶入小区，都会下意识看向对面楼栋十二楼的窗户，看那盏暖灯是否还亮着。
若是灯亮着，他便会在车里安静坐一会儿，卸下满身的疲惫与冷硬，静静地望着那扇窗户，看着窗纸上隐约的、伏案作画的身影，心底便会泛起淡淡的安稳，一整天的忙碌与烦躁，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若是灯灭了，他便知道，岑杳终于放下画笔，好好休息了，紧绷的心弦，也会随之放松下来。
他从不靠近，从不打扰，只是这样远远地、无声地凝望，便觉得足够。
这份无声的凝望，成了他忙碌生活里，唯一的慰藉，是他独有的、隐秘的温柔，从不为人知，也从不奢求被知晓。
他比谁都清楚，岑杳在不好好照顾自己，在熬夜透支身体，在敷衍三餐，在任由自己被冬日的寒意侵袭。
他心疼，却不能直白表露；他想照顾，却不能贸然靠近。
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他最隐晦、最不刻意的照顾。
周末的午后，难得放晴，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淡淡的暖意，给冰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难得的温柔。
岑杳宅在家中两天，囤的食材早已耗尽，不得不出门采购。
他换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围巾、帽子和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慢悠悠地走出公寓，朝着小区超市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驱散了不少寒意，岑杳微微抬头，眯着眼，看着头顶的阳光，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脸上带着淡淡的、慵懒的笑意，像一只晒到太阳的小猫，温顺又惬意。
他一路慢悠悠地走着，享受着难得的暖阳，完全没有留意，不远处的停车位旁，一道清冷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则衍难得午休，抽空回一趟家，刚把车停好，便看到了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年。
少年穿着蓬松的白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身形显得愈发娇小，微微抬头晒太阳的模样，眉眼温顺，神情慵懒，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在冬日暖阳的笼罩下，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好得让人不忍心打破这份静谧。
陆则衍的脚步，瞬间顿住，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却又极致克制，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地凝望。
他看着少年慢悠悠地走进超市，看着他在阳光下舒展的眉眼，看着他周身干净温和的气息，心底的悸动，不受控制地翻涌。
这么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职场上的精明算计，见过应酬场上的虚与委蛇，见过太多复杂与虚伪，却从未见过像岑杳这般，干净、纯粹、温顺、懵懂的人。
与世无争，安静柔软，像一缕隅光，照进了他冰冷、刻板、充满压力的世界，成为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他站在原地，静静站了许久，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从超市里慢慢走出来，手里拎着简单的食材，才缓缓收回目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漠，迈步朝着楼栋走去。
两人在小区步道上，迎面相遇。
看到陆则衍，岑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停下脚步，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软软的，带着冬日的慵懒与暖意：“陆先生，下午好，今天天气真好呀。”
他的笑容干净纯粹，眉眼弯弯，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瞬间击中了陆则衍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嗯。”陆则衍淡淡应道，脚步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从他手里拎着的少量食材，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出来买东西？”
“对呀，家里没吃的了，出来买点。”岑杳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拘谨，早已习惯了与他这样平静相处，“陆先生不用上班吗？”
“回来拿点东西。”陆则衍简洁地回答，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露在手套外面、依旧微微泛红的指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冬日风大，早点回去，别着凉。”
一句淡淡的叮嘱，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心，却藏着他极致隐忍的在意。
这是他为数不多，主动说出的、带有关心意味的话语，却依旧说得克制又疏离，生怕被察觉出异样。
岑杳丝毫没有多想，只当是邻里间普通的关心，心底暖暖的，乖巧地点点头：“好，我买完就回去，陆先生也是，外面冷，快回去吧。”
他的语气温顺，像个听话的孩子，眼神干净，没有一丝杂念。
陆则衍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将所有的在意与温柔，尽数藏好，转身迈步，与他擦肩而过，朝着楼栋走去。
两人没有过多的交谈，没有多余的亲近，只是简短的问候，平淡的叮嘱，便各自离去，一切都自然又平和，符合他们一贯的相处模式。
可只有陆则衍自己知道，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时，他的心底，泛起了怎样的涟漪。
他刻意放慢脚步，却又不敢太过明显，只能保持着平稳的步伐，一步步往前走，脑海里，却始终回荡着少年刚才干净温暖的笑容，挥之不去。
简单的一句问候，平淡的一次相遇，便足以让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足以让他在无尽的忙碌与疲惫中，找到一丝慰藉。
岑杳看着陆则衍清冷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栋门口，才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地往家走，心底满是淡淡的暖意。
他总觉得，陆则衍虽然话少，看似冷漠，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予他最温柔的提醒，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炙热，却足够温暖，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回到温暖的公寓，岑杳放下采购的食材，坐在沙发上，晒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嘴角不自觉地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开始慢慢觉得，有这样一位邻居，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不用过多的交流，不用复杂的相处，只是偶尔偶遇，一句简单的问候，一句平淡的叮嘱，一次不经意的相助，便足以让平淡的日子，多了很多温暖的色彩。
他依旧迟钝，依旧懵懂，从未想过，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这份恰到好处的照顾，这份无声的凝望与守护，从来都不是普通的邻里善意，而是一个人藏在心底，极致隐忍、不敢言说的爱意。
而这份爱意，在日复一日的无声凝望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平淡相遇中，愈发浓烈，愈发深沉，却始终被陆则衍死死压制，从不外露。
他太清楚，岑杳的迟钝与单纯，若是自己表露半分心意，只会吓到他，让他陷入慌乱，甚至会让两人之间，原本平和的相处，变得尴尬，最终彻底疏远。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选择继续等待，继续隐忍，继续以这样的方式，默默陪在他身边，守护他的安稳，守护他的纯粹，守护他不被任何世俗的烦恼打扰。
日子依旧在平淡中缓缓前行，深冬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小区里的时光，却因为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集，变得温柔又绵长。
陆则衍依旧每天忙碌，依旧在深夜里，远远凝望那盏暖灯，依旧在偶遇时，给予最平淡、最克制的关心与照顾，依旧把所有的爱意，藏在心底，藏在细节里，无人知晓。
岑杳依旧安稳宅家，依旧在暖阳下偶遇时，露出干净温暖的笑容，依旧在不经意间，接受对方的照顾与叮嘱，依旧对这份独有的偏爱，浑然不觉，依旧把一切，都当作最普通的邻里相处。
他习惯了陆则衍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清冷，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在他身边，感受到的安心与踏实，却始终不明白，这份习惯，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邻里关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扎根。
无声的凝望，藏着最深沉的爱意；
不自觉的习惯，藏着最懵懂的依赖。
两人在各自的世界里，守着自己的心思，缓慢靠近，彼此陪伴，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直白告白，只有细水长流的日常，与隐晦深沉的情愫。
冬日的阳光依旧温暖，小区的时光依旧缓慢，那份藏在心底的暗恋，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生长，随着时光的沉淀，愈发浓烈。
陆则衍依旧在耐心等待，等待着冰雪消融，等待着春暖花开，等待着眼前这块迟钝懵懂的小木头，终有一天，能够拨开懵懂的迷雾，读懂他眼底无声的深情，读懂他藏在岁月里，所有的隐忍与偏爱。
而他能做的，就是坚守这份温柔，坚守这份隐忍，陪他走过漫长寒冬，迎来属于他们的，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