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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藕饼】煮海 改编自元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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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概:尘埃落定后,哪吒欲往东海求亲(?)却不料竟有人捷足先登……
改编自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
(上)
话说哪吒与敖丙二人经历重重曲折,终于扭转天命,将魔丸与灵珠引起的一系列风波平息。大战过后,二人结伴于仙界修行,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转眼人间已过数百年之久。
李靖夫妇也已成仙,与哪吒时常能相见,敖丙却思念远在东海的族人。见他怀乡心切,哪吒便主动提出陪他一同下界,往东海走一趟。
“怎么你倒替我紧张起来了。”敖丙笑道。
他们正沿着东海之滨走走停停,自当年与无量仙翁一战过后,龙王率部众离开陈塘关,迁徙到了其他海域居住。眼下哪吒二人所在之处名曰沙门岛,敖丙说此地有一古刹近于岸边,常有龙宫水卒来此游玩,他们可以在此歇歇脚。
都说近乡情更怯,可敖丙怎么瞧着都是哪吒比自己更坐立不安。
“虽说我们离家修炼数百年,可龙族寿命漫长,这点时间也算不上久,想来父王不会见怪的。”见身边的黑发少年绷着嘴角一言不发,敖丙只当他不惯做客,便温声安慰。哪吒却只是哼了一声,扭开头,拿脚趾去踢海滩上的沙子。
“我才不怕你爹。”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其实另有原因。
他与敖丙历经种种,相识至今已是默契深厚,情比金坚,可却始终不曾戳破那层名为“朋友”的窗纸。数千日夜的相处,让哪吒从懵懂无知,渐渐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悸动究竟为何物。可每当敖丙那如同泉水般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他就总觉臊得慌,一句心里话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敖丙心性纯然,但那老龙王阅历深厚,怕是见面三两眼便能看穿他的小心思。为避免日后横遭阻拦,他势必要赶在到达龙宫之前,先向敖丙表明心迹才行。
目的地已近在眼前,这桩头等大事却是毫无进展。
思及此,哪吒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偷眼去看身边人,却似并未察觉,敖丙迎着海风走去,片刻又蹲下身,将手指探入漫上沙滩的海水,轻轻拨弄那些浪头的雪沫。
“这海沙中藏有石砾,哪吒,你当心割破了脚。”
敖丙此刻所想自然与哪吒截然不同。生养他的大海就在眼前,无边沧溟于他却是儿时的后花园。他心中雀跃,又怕被哪吒笑话自己像个小孩,只得故作平静。然而想到要见父王,欣喜之情还是盖过了其他一切。
他出现在这海边,父王定已感知到他的气息了吧,却不曾像从前那样亲自出来迎他,莫非真的是在气他久不回家?
还是说,父王那边也在收拾准备?毕竟这次没有提前传信,回来得有些突然……
“敖丙。”
哪吒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站起身扭过头,却见对方紧握双拳走近,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我有话对你说。”
敖丙不知所以,呆呆地望着他。哪吒踌躇片刻,垂下眼睑,“其实……”
“其实什么?”
“就、就是——”
该死,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打仗揍人倒比这容易多了!哪吒暗骂自己,何时变得这么拖泥带水了?又忍不住瞥向近在咫尺的人儿,这龙三太子一如当年初见,衣袂飘飞,体态修美,在海天映衬之下犹如玉做的一般。他看得出神,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敖丙……其实,我对你……”
正口干舌燥时,敖丙却忽而打断了他。
“这里还有旁人,要不,等咱们到了石佛寺再说吧。”
说罢轻轻使了个眼色。哪吒扭头,几个渔民正从他们不远处路过,一脸好奇的神色。他松了口气,挠头打着哈哈道:“也对,那待会再说。”一边恶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心里骂了句看什么看,没见过神仙告白现场吗。
他不曾留意到,在他身后,敖丙的耳尖也悄悄地泛了红。
两人并肩向那石佛寺走去,哪吒本以为刚才被那些路人围观只是偶然,毕竟他和敖丙的外表一看便知非凡。没想到,接下来一路上竟又遇着几拨人,看样子都是附近的居民,不仅一个个盯着他们看,还嘀嘀咕咕交头接耳。
终于,在快要到达寺庙山下时,哪吒忍无可忍了。
“你们……还有完没完!?”
他冲上去揪住一个路人的领子。敖丙赶紧上来相劝,那路人虽被凶巴巴的哪吒吓得腿软,却仍哆嗦着用手指向敖丙:
“敢问这位……莫不是东海龙神的三太子殿下?”
敖丙愕然,哪吒立刻挡在他前面。“是不是又怎样?关你们什么事?”
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二位神仙莫怪,有位张公子寄宿在这石佛寺,正四处放话,欲求娶龙族三太子呢!有画像为证,可不就和这位长得一模一样!”
***
“你先别急!”
敖丙的指尖按住他的手腕。
“那人所言的龙宫三太子肯定不是我。这姓张的书生是个凡人,咱们几百年没来过,他如何识得我……”
“这些你不说小爷也知道!”哪吒愤然道。
话虽如此,可那些看热闹的人分明说得有鼻子有眼,称那三太子已与张生私订了终身,过几天中秋月圆之夜,便是成亲之时。
“只是那画像蹊跷,”敖丙琢磨道,“我并无双胞兄弟,难不成是有谁使了变身术?”
哪吒冷哼,“焉知不是你爹焕发第二春,这些年又给你们老敖家添了人口。”
“这……”敖丙不禁汗颜,他印象中父王一向持重,不是那种风流的龙。“我们还是去见一见那书生吧,当面问个明白,误会便解了。”
说罢便要抬脚往山上去,却被哪吒一把拉住。“不行,你不能去!”
“咦,为什么?”
“不为什么。”
敖丙惊奇地看着哪吒,哪吒却别扭着把脸转开了。不知怎的,他就是不乐意让敖丙跟那书生见面。
“哪吒,从刚才我就想说了,你究竟在着急些什么啊?”
被这样一问,莲花三太子倒是心虚起来。是啊,自己急什么?敖丙明明就在眼前。可胸中那股四处冲撞的焦躁感挥之不去,倒像是他被人占去了先机。
灵珠就应当被珍藏在海底的蚌心,在他来打开之前,谁也不可以瞧见。
“你还是先回龙宫去吧,要不你爹该等急了。”他捏了捏敖丙的手腕,小声说。“让小爷去会会那个姓张的书生。”
敖丙端详着他的侧脸。明明是上天入地无所畏惧的魔丸,明明已变为了修长健壮的少年,却依旧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刻。这让敖丙内心不由微微柔软起来。
“也好,我回去顺便也可探查一下海中妖族,看是不是哪个居心不良的弄了这一出。”他回勾住哪吒的手,轻轻扯了扯。“那你等我,中秋之夜,我一定回来。”
夕阳西沉,海波万里碎金浮动。哪吒目送敖丙的身形消隐其中,又怔了一会儿,才忽的转身直冲向岸上的巨石,懊悔得一股脑拳打脚踢。
完了!这下没机会表白了!!
这股子闷气一直持续到他踹开石佛寺大门。那张生正与长老对坐而谈,见他怒气冲冲宛如杀神般踩着风火轮闯进来,几乎唬得魂飞魄散。哪吒又费了半天工夫,才从他嘴里打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小生潮州人氏,姓张名羽,父母双亡,寄住在这古刹中苦读。某夜闲来无事抚琴,不想引得一翩翩美人前来听琴,那公子自称龙神第三子,与我一见钟情,便定下婚约。”
“这么容易的吗?你该不是遇上诈骗了吧。”哪吒没好气抱着双臂靠在榻上,那书生则战战兢兢垂手立在一旁。
“怎么会?小生还特意为那龙公子画像一幅。”
他接过来一看,画上的人儿还真像敖丙,端的是俊雅无双。张生摇头晃脑道:
“龙三公子许我八月十五日中秋节届,便往那龙宫,招我为婿,从此享不尽的荣华。只是他说父母在堂,需先验明了真心,方能求得恩准。我便将全副身家,金银细软都与了他,只待三天之后——你干嘛把画像烧了啊啊啊!!!”
哪吒吹吹手上的灰烬,又将手拍在那秀才肩上,笑。
“相信我,兄弟,你绝对是遇上诈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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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敖丙一入海中,便化为龙形,畅快地游起来。
海底水族几经迁徙,原先的宫舍早已没了,如今天下太平,便又陆续重新营建起来。敖丙循着龙族的气息向着家门而去,只见海中楼阁交错,街衢纵横,但四下里游弋的生灵却稀稀落落,显得有些冷清。
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倒是把守在宫门前的小黄龙还活蹦乱跳,远远见了他,激动地窜起老高:“三太子殿下!!”
敖丙不禁失笑。
“我回来了!父王怎么样?大家呢,怎么都不见出门?”
“最近海底时疫流行,大伙儿都躺平了!”黄龙游到他旁边,引他一同进入龙宫,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大王也中招了,不过殿下你别担心,看到你回来他肯定分分钟就好啦!对了,殿下你晚上想吃什么……”
敖丙一听父王身体抱恙,哪里顾得上其他,赶紧直奔敖光寝殿。龙王正在榻上养病,父子相见,自是欢喜异常,不消细说。
“这是什么时疫,好生厉害,竟害得这么多水族都病倒了。”难得床前尽孝,敖丙便一直陪着父亲,侍奉汤药。“父王为何不早捎信来,我也好早点回来照顾。”
“就是不想你这时候回来,才没有传信。”敖光咳嗽两声,见儿子一脸担忧,便摆摆手宽慰他。“我已经快要痊愈了,倒是你,当心别染上病气。”
“您放心,孩儿功力精进,能防得住。”
“敖丙,你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是和哪吒一起,不过他留在岸上了。”敖丙不知父王何意,却见敖光轻哼一声,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小子为何不同你一道前来龙宫?”
敖丙抿了抿嘴唇。说起来,明明是哪吒自己提出要陪他回家,可那魔丸好像在纠结什么,临了又打退堂鼓。这些细微的心情他自是无法跟父亲言明,便将来时在沙门岛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这种荒唐事倒是头回听说。”敖光微微蹙眉,“我可以派出龙宫水卒四下调查,但毕竟事关你的名誉,大张旗鼓反而会弄得人尽皆知。”
“嗯,父王不必劳师动众,孩儿自己去查便可。”
敖丙正犹豫着要不要告知父王,自己与哪吒约定三日后中秋之夜碰头,又听得敖光说道:“儿啊,虽然那凡人求娶之事是无稽之谈,但你既回家,消息一传开,保不齐很快真的会有人来给你说亲。”
敖丙“啊”了一声,没想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来,顿时发窘。
“一眨眼你就这么大了,可心思还是过于纯粹。”老龙王一声叹息,“切记不可被那些花言巧语的浅薄之辈蒙蔽,方能觅得佳偶……想当年,我与你母亲——”
他开始追忆往昔,敖丙只得坐着听训,思绪却渐渐飘移,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某个少年桀骜不驯的脸庞,以及在沙门岛的海滩上,那少年欲言又止的样子。
求娶……
该不会……
等等,我在想些什么啊!敖丙忍不住摇摇头。敖光见他面露羞意,还以为儿子是因为听到父母亲的旧事而不好意思,心想这孩子果然还是太单纯了。
从父王那里出来,敖丙在海底信步游逛,路遇蛟虬参从、鼋鼍将领,都纷纷向他行礼致意,他也一一还礼,借机打听些妖族们的状况。许多近些年才出生的年轻水族都是第一次见他,怀着敬慕远远地好奇围观,不敢上前搭话,甚至有条海蛇悄悄探头窥视,见他回望,便吓得慌慌张张一溜烟逃走了。
倒是那小黄龙依旧很热情,自告奋勇当起了护卫,为他四处引路。
“正好,”敖丙对它说,“你告诉我这附近都有哪些好看好玩之处,我有个朋友,回头我想带他去逛逛。”
“好说好说~您瞧,从这巨石之间穿过去,前面就有许多珊瑚和珍珠蚌,蚌壳里的夜明珠一明一灭,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呢。”
黄龙说着将头探进石缝,却不慎被卡住,敖丙在后面只见它尾巴笨拙地乱甩一气,不禁好笑。
“龙族擅长变化,你何不化为人身,更灵巧方便些。”
“三殿下见笑,小龙我的修行尚浅……唔呼呼……”黄龙一边费劲地想要拔出脑袋,一边嗡嗡说道,“这化形之术真的好难,龙族里面像您这般精通的也不算多啊,更不要提别的水族了,顶多也就是有几条海蛇能做到……”
敖丙上前帮它解困,闻言却是一滞。
“多谢,我知道了!”
“这都应该的……等等、殿下您上哪儿去?”
***
“都说了你被骗啦!”
哪吒瞧那书生一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拳头都捏得咯咯响。
“什么禀明父母、验明真心,分明就是妖精变了人形,专挑你这等傻瓜骗钱财!”
“休要胡说,小生与那龙公子乃是两情相悦!今生非他不娶!你又没见过他,怎知他是何等神仙人物……”
“放屁,小爷跟那龙王一家熟得很!”哪吒气得上去揪住他耳朵,“见了个冒牌货就五迷三道的,就你这点道行还想去龙宫当驸马?”
“哇啊啊!有辱斯文!”那张秀才被揪得梗着脖子直叫唤,“你、你有何证据?”
哪吒一手仍提溜着他,另一手掏出随身带着的海螺。“看见没有,这海螺是龙王三太子亲手送我的,我跟他相识相伴几百年了,那时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张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才是骗子!”
那石佛寺长老也上来劝解,哪吒这才松了手,冷笑道:“你既不信,咱们便等到三日后中秋之夜见分晓。”说罢风火轮一蹬,便腾空而去。
他这些年毕竟历练了,不至于因一时发怒就伤及凡人,但他一向很厌恶那些凡人的痴蠢、好坏不分,更没有耐性教他们做人。
然而越是这等痴蠢人,反倒越是难缠。打也打不得,骂又骂不醒,他满腔的憋闷无处宣泄,在海面上踩着风火轮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直到东方微白才停下。
要是敖丙在就好了。
哪吒低下头,凝视着波涛荡漾的海面。风火轮的光芒倒映在水中,如两团火在水里燃烧,但再往深处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又将海螺攥在了手里。
要吹吗?
思索再三,最终他还是把那海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敖丙才回家不到一天,况且已约好了中秋,这么快就耐不住叫他回来的话,也太丢人了。
那姓张的书生既不肯放弃,也只好寄希望于敖丙将真相查清,当面对质了。
难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吗?只能干等着?
哪吒又焦躁起来,这时忽然注意到海岸上有一盏风灯闪烁,他驱驰靠近,原来是那寺院的长老。
“贫僧眼拙,蒙这位神仙不弃,光临本寺,敢问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管我是谁。”
他兀的顶回去,那老和尚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我石佛寺贴近东海,修仙之人、海中妖族都时常来闲游,有的还会与老衲吃茶闲聊,化解愁烦心事。”说着放下灯笼,在一旁石头上坐下,从衣袖里取出茶壶来斟了一杯,徐声道:“看你心境不宁,不妨随便说说,或许也有什么老衲能帮得上忙的。”
哪吒望着那白须长者,半晌接过茶杯,仰头一口闷了。
“你这寺庙是怎么搞的,留那姓张的傻子住着不说,还放任他被妖精骗?你们没有把门的吗?”
长老依旧是呵呵一笑。
“所谓自性若迷,佛是众生,那位张生执迷妄念未破,便有你这位仙君来助之,可见一切自有定数。”
哪吒忿忿然将空杯丢回去,“我又不是来助他的。”
“那么,说不定反过来,他是来助你的。”
“哎呀,老和尚你不要讲话弯弯绕绕的,我听不明白!”
“佛家虽与道门不同,却一个讲究随缘,一个讲究无为,”长老望着眼前瞳色火红的少年,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一切。“放心吧,是你的终究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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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接下来的两天,哪吒与敖丙分隔在东海内外,各自不同滋味。
魔丸与灵珠近几百年少有分开的时候,哪吒一个人很不习惯。待在石佛寺百无聊赖,又不想与那张生打照面拌嘴吵架,于是大部分时间都在海岸上晃悠。
他总是眺望海面出神,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猜敖丙此刻在做什么,一会儿又怪自己之前不够坦率,想得狠了,几欲直接闯进龙宫去找人,又硬生生按捺住了。
似乎也只有事关敖丙,他才会变得如此克制自己。
另一边的海底龙宫,眼看中秋之期将至,龙王打算大摆宴席,说难得敖丙回来一趟,自然要好好庆祝。敖丙不好拂了父王的脸面,又挂念岸上的人,只得全力追查线索。他已有了眉目,但苦于始终未捉得嫌犯。
转眼到了中秋当日,哪吒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坐在礁石上,不错眼地盯着海面。虽然知道没必要,但他还是生怕放过了一丝一毫的动静,哪怕有只海鸥飞过都会让他心头一动。就这样从日出一直到了正午又到黄昏,他忽然发现海平线上仿佛变得影影绰绰。
“海市蜃楼?”
哪吒揉揉眼,心想莫不是看太久眼花了,但很快他发现不对。海面上热气蒸腾,云雾也越积越多,他心中疑惑,踩上风火轮升到空中,竟看到海底成千上万的巨大气泡不断涌出。
怎么回事?话说回来,好强的热浪……!
像是回应他的疑惑,紧接着他看到海面居然开始沸腾,滚烫的海水舔舐着海岸,不断发出可怕的嗤嗤声,光是在空中都感觉要被烫伤,呼吸也变得困难。四下里海鸟惊飞,渔船也慌忙朝岸边逃去,如同末日一般!
哪吒第一个念头便是海底出事了,急忙运起功力护身,就要朝海中冲去。正当此时,海中却窜出一条龙来。
“哪吒三太子大人——!!”
原来是那条护卫龙宫的小黄龙。这龙一出水便四下张望,见了他立刻一个摆尾飞过来。
“三殿下让我来给您带个话!”
“敖丙他没事吧?”哪吒也是情急,一把攥住它的龙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本来待在海底好好的,不知怎的水里越来越热……”黄龙痛得嗷嗷叫,“三殿下施展了冰系仙术,在龙宫周围布下防护,暂作抵挡——”
说话间,海天之间已热气滚滚,乱作一团,正是“锦鳞鱼活泼刺波心跳,银脚蟹乱扒沙在岸上藏”。见哪吒还要往海里去,黄龙赶紧说道:“三殿下让我告诉您,他要先协助大王让众水族都到龙宫避难,之后再来和您会合!在这之前请稍安勿躁!”
“都这样了让我怎么稍安勿躁啊?”哪吒咬牙,但转念想到龙族连海底熔岩都不怕,在这沸水里应当一时半刻还撑得住。倒是那些普通的水中生灵倒了大霉,再不做些什么恐怕要死绝了。
“三殿下还说,致使海沸的元凶恐怕在陆上,劳烦您先行搜索,将其制止!”
黄龙报完信儿,转身一下扑入海中不见了。
哪吒心中明白敖丙是对的,哪怕万急当前,也不能乱了阵脚。他强压担忧,脚下一踩,人已如风驰电掣般飞向海边山峦。
***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他就察觉到有人在沙门岛一处海礁上布下了法阵。
哪吒飞临上空,只见那人手中握着一把铁杓,地上放着一只银锅,里面正煮着一文金做的钱币。
“何方妖孽!!”
他大喝一声,提枪就挥下去,谁知枪身打在结界上,弹了回来。结界里面的人慌张抬头,竟然是那个姓张的书生。
“你在干什么!”哪吒吃了一惊,“还不快住手!!”
“我就是要叫龙宫吃点苦头,这样龙王才能将三公子许配与我!”张生叫道。
瞧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哪吒三天以来积累的怒火登时爆发,吼道:“你是不是没脑子啊!?你用煮海作要挟,可曾有半点考虑过你心上人的安危?况且今夜约定之时还未到,你提前做出这等事,摆明了就是逼他嫁你,如此卑劣,亏你还自诩读书人!”
“那、那又如何!反正是他欺骗在先!”
哪吒怒极反笑,“好好,小爷不跟你废话了。”说罢周身烈焰乍起,现出六臂法身,对准结界全力一击,只听龟裂之声传来,随即那结界就崩解殆尽。哪吒一脚踹过去,将银锅踢到一边。
谁知银锅掀翻,锅中水却丝毫未洒,仍在沸煮。锅底火焰也照旧。哪吒心中诧异,低头细看,又是一怔。
这不是一般的火,是三昧真火!凡人怎么可能点得起来?
“说!你这法宝怎么回事?”
火尖枪逼到喉咙,张生刚才的气焰全没了,伏倒在地抖如筛糠:“一位仙姑教我此法……将海水用这杓儿舀在锅里,放金钱在水内。煎一分,此海水去十丈;煎二分去二十丈——”
哪吒暴躁,直接把秀才衣领提起来。“小爷问的是如何破解!”
“这、这这,小生也不知道……”
眼见一旁海水已退下去数丈,连烧干的海床都露了出来,哪吒将张生丢到一边,就用脚去踩那火焰,然而他的肉身本就是用三昧真火煅烧,火焰只在脚心如挠痒一般,并不灭去。
看来只能采取原始绝招——尿上一泡试试看了。
想着他就要解裤带,正当此时,后方一声呼唤:“哪吒,躲开!”
哪吒刚一闪身,却见银白的冰凌铺天盖地而来,径直将银锅冻住,火苗也被包裹而去,慢慢化为青烟。
“敖丙!!”黑发少年喜不自胜,见敖丙在身边飘然降落,毫发无伤,他悬着的心猛然回落,万千句话涌上嘴边,说出口却是:“你怎么一来就抢我风头!”
“抱歉,久等了。”
敖丙并不与他争辩,只是从身后拽出一只水族,招呼哪吒用混天绫捆起来。
是一条水蛇。它吓得尖声连叫:“三殿下饶命!!”
“这就是冒充你来招摇撞骗的家伙?”
“没错。”敖丙道,“那日我刚回龙宫,它见了我就跑。后来我一路追查海蛇妖族,却始终找不到它,倒是刚才煮海这一闹,它不得已只能跑进龙宫避难,才让我抓个正着。”
“小妖只是精通变身术,想从凡人那里骗些钱财……”海蛇扭动着连连告饶。哪吒怒瞪着它:“那你为何要冒充敖丙的身份和容貌?”
“这、这……小妖年幼时,远远见过三殿下风姿,颇为羡慕……后来又见三殿下外出修行数百年不归,便钻了空子,偶尔化形模仿……”
“我知道你气,不过这家伙还是交给龙宫处置吧。”敖丙见哪吒还是一脸不解恨,便去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却见那张生站在不远处,正痴痴地望着他。
***
“你就是……真正的龙神三太子殿下?”
敖丙点头。张秀才见他本尊绝代风华,比那冒牌货不知强了多少,不由看得呆了,迈步就要上前:“小生愿为殿下抚琴一曲——”
这人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哪吒刚想开骂,却听见敖丙开口:
“这位书生,容在下说几句实话。你被海蛇化形所迷,此为贪色;被龙宫驸马的名头所骗,此为贪势;如今见了我,又转而情移思迁,可见你只在乎皮囊表面,绝非良人。”
几句话说得那张生哑口无言。
“何况……”敖丙顿了顿,嗓音一柔。“我已心有所属了。”
哪吒浑身一激,不由睁大眼睛。
他望向敖丙,夕阳西沉,将敖丙的脸颊染得一片绯红,敖丙却不看他,只朝张秀才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
“你虽煮海伤我族类,但此事毕竟因我海底妖族行骗而起,故而不再追究,就此别过吧。”
说罢扭头便走。
哪吒连忙跟上去,笑道:“还是你比较擅长与人讲理,小爷我更适合负责打架。”
敖丙罕见地没有回应,只是一个劲朝前走。哪吒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追着他跑:“刚才那招冰冻灭火不错啊,要不是你来,我就要——喂,你走那么快干嘛?”
他想去抓敖丙的胳膊,后者却把衣袖一撩,倏地化作龙形,钻进水里去了。
哪吒怔怔站在岸边,随即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心下了然,哈哈笑起来。
不远处,靛青色的小龙慢吞吞从水下浮起来,只将一半脑袋露在水面上,龙须羞得一翘一翘。“你、你笑什么!”
“原来害怕被笑话的不只是我一个呀。”哪吒嘴角弯得老高,他踩起风火轮,在水上划开涟漪,一眨眼就靠近对方。
“敖丙。”
他说,“我的心也有所属之人,你不想听听是谁么?”
海浪在他们四周摇曳荡漾,如同亿万次的心跳紧密相连。一人一龙彼此凝视着,哪吒恍然想起那石佛寺长老的话,说那书生或许反而是来助他——也许他们真的合该遭此一乱,才能拨云见日,撞破那早就该明了的真心。
许久,敖丙轻轻合上眼,重新化为人身。
“哪吒,我——”
“二位殿下请留步!!”
头顶上不知是谁突然来了一句,两人正欲诉衷肠,被这么一喊,吓得赶紧分开。抬头却见是个年长富态的女仙,正尴尬地僵在云端。
“咳咳……听我解释……那张生与海蛇原是瑶池金童玉女,因有思凡之心罚往下方投胎脱化。如今他两个夙契已偿,我来收回法宝、接引他们——”
话未说完,就见哪吒黑着脸,周身已是熊熊火起。“你……们……”
一个冒充敖丙,一个要娶敖丙,现在这个又在关键时刻来打岔,当真是每一个都在他的雷区疯狂乱踩。“真当小爷好欺负是吧!?”
“等、等等……我是东华仙姑!是你师父太乙真人的熟人啊啊啊!!”
“我管你是仙姑魔菇金针菇!!吃小爷一枪!!!!”
***尾声***
敖光来到海面时,上头正打得热闹,他看见那踩风火轮的黑发小子揪着一个仙人穷追不舍,敖丙在一旁满脸带笑,嘴上劝着“算了算了”。敖光表情复杂地旁观了一会儿,轻咳一声,两个年轻人才注意到他。
“父王。”敖丙回到他身旁,“您怎么来了,您的病还……”
“不妨事。”许是那凡人煮海给龙宫来了个高温消毒,海底的时疫倒是由此好转了不少。敖光的视线越过敖丙,后面的哪吒已经松开了东华上仙,似乎正犹豫要不要跟过来。
“敖丙,今夜是中秋团圆之夜,海底家宴已备好了,你还在这里耽搁什么?”
“知道了,孩儿……这就回去。”
敖光叹了口气。“我是在问,你要不要邀请什么人一同前去?”
“父王!”
眼见儿子的脸色从为难瞬间变成惊喜,敖光不由摇头。果然还是太单纯了。
待龙王和仙姑都离开,海上终于只剩他们两人,哪吒与敖丙对视一笑,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夕阳已落尽,十五的月儿升上天穹,洒下银光万丈。
正是花好月圆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