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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选择权 夜深,苏知 ...

  •   夜深,苏知遇接连打了几个哈欠,被苏家二老催着去睡觉,他本来想跟着守岁,眼皮却实在撑不住,便也没推辞。

      睡前,他特意出去看了一眼院子,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院子里已覆了薄薄一层。

      “不知道今年雪大不大。”少年脱了棉衣,爬进床里侧钻进被窝,声音带着柔软的向往,“哥,要是下大雪,我们去堆雪人吧。”

      沈未然替他掖好被角,躺下将人搂进怀里,低声应道:“好,快睡。”

      窗外簌簌作响,雪越下越大。后半夜,整座山谷银装素裹,只在溪水边,露出几抹不肯屈服的苍绿。

      天还未亮,卧室外传来敲门声。

      没多会儿,沈未然听见曾英在门外轻声道:“知遇,我和爷爷今天去幺爷爷家拜年,饭菜都煨在锅里,醒了记得热一热。”

      苏知遇没醒,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砸吧了下嘴,打起了小呼噜。

      沈未然无声笑了笑,轻轻抽回被少年攥着的手,将他连人带被裹紧,披衣出了门。

      “奶奶,知遇还没醒,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曾英见是他,神色柔和下来:“这孩子,睡得跟小猪似的。”她提起八仙桌上备好的拜年礼,临出门又回头叮嘱,“我们估计吃过午饭才回。你俩在家好好吃饭,别等我们。”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张军他们今天可能会来家里,你们留心听听动静。”

      沈未然点头,目光扫过门外被雪掩埋的小路,转身去火坑屋取了年前买的拐杖递过去:“路上慢点。”

      “知道,快进去吧,外头冷。”

      沈未然站在门口,目送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远,直到拐弯处再也看不见,才锁上院门,回到火坑屋。
      炉子里燃着小火,几只铁锅整齐地摆在炉边,应该是苏永学早起弄的。

      老人爱干净,还有些轻微强迫症,锅柄朝向一致,连炉边烤着的土豆都恰好两只,不多不少。

      沈未然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往炉膛里添了根柴,起身回房穿衣,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少年,他推开房门,走进了被雪覆盖的大院。

      十点左右,苏知遇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一出门就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连忙退回屋,把帽子和围巾都裹严实了,才哒哒哒跑向火坑屋。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炉时不时传来噼啪的声响,往年正月初一爷爷奶奶都要去幺爷爷家里拜年,所以,他也没觉得奇怪,只是,沈哥怎么也不见了?

      正想着,大门口传来跺脚的声音。

      苏知遇连忙跑出去,见沈未然正拍着靴子上的雪,双手拢在嘴边哈着白气。

      沈未然一抬头,看见戴着红帽子,围着红围巾跑出来的少年,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瞬间软了几分。

      “起来了?”

      “嗯。”苏知遇点头,目光忽然定在院子里,那里,端端正正立着四个大雪人。

      他怔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转头,眼里盛满不敢置信的惊喜:“哥,这些都是你堆的?”

      “嗯。”沈未然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上的软毛,“进去吧,外头冷。”

      苏知遇却盯着那几个雪人,上前一把攥住沈未然的手,低头往他冻得发白的指缝里哈气,用力搓着,直到那双手被焐得通红,才拉着人往屋里走。

      “快去烤火,我去热饭。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呀?”

      沈未然跟在他身后,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少年娇小的背影,声音低而宠溺:“天冷,多睡会儿也好。”

      苏知遇回头瞪他,语气带着不满:“你一个人多无聊啊,我都没堆上雪人。”

      “呵。”

      沈未然被他噘起的嘴逗笑,将人按在椅子上,取了个烤得滚烫的土豆递过去,“我去热饭。要吃香菜吗?我刚去菜园割了点回来。

      “啊,你还去摘菜了?”苏知遇接过土豆,眼睛一亮,“要吃要吃!谢谢哥哥,你真好。”

      沈未然摇摇头,转身去了厨房。

      苏知遇啃着土豆跟进去,端了盆水准备洗菜,随口问:“哥,奶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吃过午饭,让我们不用等。”

      “估计是怕爷爷喝酒。”苏知遇叹了口气,一边洗菜一边碎碎念,“爷爷这一辈,就剩幺爷爷这一个兄弟了。每年拜年都要喝酒,喝完幺爷爷就哭,把家族历史翻来覆去讲一遍。”

      他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就那点旧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沈未然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一边抹泪一边絮叨的画面,不由得也跟着头疼。

      “可惜奶奶那边的兄妹都离得远。自从她腿摔了,就几乎没来往过了。”

      “奶奶的腿,是怎么摔的?”沈未然接过他手里的水盆,自己去洗香菜,“你去烧火吧。”

      苏知遇抿了抿唇,眼神黯淡下来,坐到灶膛前:“听说是生我的时候,妈妈难产。奶奶急着去楼上找红薯,想给她熬点糖水,结果天黑没看清,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没看医生吗?”沈未然皱眉。

      “村里的医生治不了,只开了点外伤药。”苏知遇低头拨弄着柴火,声音闷闷的,“后来奶奶另一只眼睛也开始疼,慢慢就,成现在这样了。”

      他忽然抬头,眼神带着近乎恳求的期盼:“哥,外面的医院,能治好奶奶吗?”

      沈未然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动了动:“等明年稳定下来,我带奶奶去看看。”

      苏知遇擦了擦眼角,瘪了瘪嘴:“生我那天,家里还来了两条蛇。其中一条被小叔打死了。爷爷跟小叔大吵一架,说那是什么使者,不能杀。”

      “小叔自那以后就把地和山都卖了,听说在外头买了地,再也没回来过。”

      沈未然将饭焖上,搬了张矮凳坐到灶口,轻声问:“你父亲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苏知遇往旁边挪了挪,惆怅地叹了口气:“大伯早就搬走了。小姑读书时自己出去打工,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姑嫁得远,应该会回来拜年。还有二姑,小时候摔了一跤,脑子摔坏了,回不回来,得看那边家里人的安排。”

      沈未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抚道:“没事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也一样,别总为这些忧心。”

      苏知遇吸了吸鼻子,闷声点头:“我知道。就是家里太冷清了,爷爷奶奶其实很想他们。我常听见爷爷叹气,说怕自己哪天走了,儿女们都赶不回来。”

      沈未然抬眸,目光穿过厨房的小窗,落在远处白雪皑皑的大山上。那眼神像是在安慰少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山路难走,我带你们出去,总能再见到的。”

      “什么?”苏知遇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听清,追着问了一句。

      “没事。”沈未然笑笑,起身去盛饭,“听奶奶说,张军他们可能会来。”

      苏知遇了然地点头:“往年张哥都跟着一起去拜年的。今年大概怕蓉姐不习惯吧。”

      两人刚收拾完,院子里就传来张军的喊声。

      “知遇!知遇!在家吗?”

      苏知遇连忙跑出去:“在呢,在火坑屋,快进来!”

      沈蓉跟在张军身后,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见苏知遇出来,她笑着打了招呼,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新年好呀,知遇。”

      苏知遇不好意思地摩挲着手指,摆着手甜甜一笑:“蓉姐新年快乐!我都这么大了,不用给红包啦。”

      张军在旁边打趣:“还没成年呢,就大人了?你嫂子给的,就拿着吧。”

      苏知遇只好双手接过,红着脸道了谢,领着两人往火坑屋走。

      沈未然端着泡好的茶走出去,一眼看见笑得眼睛弯成缝的少年,眼底也跟着漫上一层笑意。

      “新年好,沈哥。”张军先前的官腔一扫而空,只剩下农家子弟的淳朴与真诚。

      沈未然目光在沈蓉脸上一扫,微微颔首:“新年好。”

      几人围着火炉坐下。苏知遇搬来小桌,除了瓜子糖果,还翻出一副扑克牌。

      “张哥,婶子他们去拜年了吧?”

      “嗯,我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着你们肯定在,就上来热闹热闹。”张军抓了把瓜子递给沈蓉。

      后者接过,目光在沈未然和苏知遇之间转了一圈,低头嗑瓜子的间隙,掩去了眼底的一丝诧异。

      “那我们来斗地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苏知遇兴致勃勃地看向众人,手脚麻利地把零食摆好。

      “我都可以,看你蓉姐和沈哥的。”张军爽快附和。

      沈蓉眼神落在沈未然身上。

      后者仿佛未察觉到般,目光一直落在桌子前的少年身上,那眼神里的宠溺溢出实质,沉重又克制。

      “来吧。不过我技术一般,知遇可得让着我点儿。”沈蓉拍了拍手,起身在桌前坐下。

      “放心吧蓉姐,咱俩联手赢他们的钱!”苏知遇说着,抬眼看向角落里的沈未然,催促道,“哥,快来,快来。”

      沈未然笑笑,起身在他旁边坐下。

      屋外,雪花又开始飘落,慢慢覆盖了院子里刚刚清理出的脚印。

      屋内,少年的欢呼声不时响起。炉火越烧越旺,炊烟袅袅升向灰白的天空,屋檐下的冰柱,被融雪冲刷得晶莹剔透。

      “哇!我赢了!快给钱快给钱!张哥,你上把还欠我五块呢!”

      苏知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着手接过张军和沈未然输的钱,还得意地冲沈蓉眨了眨眼。

      沈蓉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余光瞥见沈未然同样含笑的眼神,心里却莫名沉了沉。

      “你们先玩,我去做饭。”沈未然看了眼时间,又透过窗户望了望院子,起身给火炉添了柴,去了厨房。

      见状,沈蓉也站起身:“我去趟厕所,你们先洗牌。”

      “认得路吗?要不我陪你?”张军跟着起身。

      “不用,我知道地儿,你坐着吧。”

      见她神色坚决,张军便没再坚持,重新坐下,和苏知遇有一搭没一搭地斗起嘴来。

      “你小子,刚才要不是你哥给你送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嘿,那叫战术!是你技术不行。”

      “我技术不行?你刚手里剩一对五,要不是你哥那对三,你能赢?我手里可还捏着大王呢!”

      “那我不管,反正我赢了。”

      厨房里,沈未然听着火坑屋传来的吵闹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将淘好的米倒进锅里。

      沈蓉走进来,把菜篮子搁在桌上,低头择菜,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知遇过了年就十七了吧?沈先生,不知道您今年多大?”

      沈未然的手一顿,侧过头,目光陡然凌厉:“沈小姐怎么突然对我们兄弟的年龄感兴趣了?”

      沈蓉抬起头,神色坦然:“看沈先生的谈吐举止,应是大家族出身,想必明白我在说什么。”

      “呵,抱歉,不明白。”沈未然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温度冷了下去。

      “是吗?”沈蓉掖了掖耳边的碎发,目光幽深,“之前曾奶奶说,张军骨子里带着山里的东西。我想苏知遇也是,他们没见过世间的肮脏,没经历过人心的复杂,生而善良,对未知的一切都带着天真的向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座大山,困住的不仅是少年的梦想,还有他的眼界和认知。沈先生,一张白纸,你写上去什么,他就只能看见什么。”

      “你想带他走出去,可你选的这条路是不是歪了些?”

      沈未然握着锅铲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阴沉地盯着女人,薄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眼底翻涌着近乎暴虐的暗色。
      沈蓉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沈先生,苏家二老能接受你的那些心思吗?或者,”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有没有想过,苏知遇他自己,能不能接受?”

      “啪!”

      木柄应声断裂。

      锋利的木刺扎进沈未然的掌心,几滴鲜血溅在洁白的灶台上,刺痛了他的眼睛。

      沈蓉看着那双眼睛。

      下一秒,那汹涌的暴戾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至少,你应该让他看见世界的样子,让他有选择的权利。”

      说完,她将择好的菜放到灶台上,洗了洗手,转身回了火坑屋。

      沈未然垂着头,盯着右手渗血的伤口,鬼使神差地加重了力道,任由疼痛蔓延。

      直到火坑屋里传来苏知遇的一声惊呼,才将他硬生生拽出思绪。

      “哇!张哥你耍赖!居然偷看蓉姐的牌!”

      “我没有!我看她是新手,帮她参谋一下嘛!”

      沈未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扯过抹布,开始擦拭灶台。

      一阵寒风从窗口灌进来,右手的伤口迅速凝结。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冷得发麻。

      最后,一切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选择权么?呵,他一直都不用选择,只要是他自己想要的,我退一退又何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选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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