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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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凌海七中总是雾气绵绵，湿冷的风裹着潮气钻透校服布料，连教学楼的砖墙都泛着暗沉的水痕。天台下方的后巷常年少有人来，青苔滑腻，阴影浓重，此刻正缩着一个弱小的身影，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快要撑不住这连绵不绝的恶意。
“快点把钱交出来。”
粗哑的嗓音撞在潮湿的墙面上，弹回刺耳的回声。此时的谢妄正在经历他人生里最后一次霸凌，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碾碎过再拼起来，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他是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闭着眼的瞬间，脑海里只剩父母离世前模糊的模样，他近乎麻木地想着，不如就死在这里，一了百了，下去还能陪着爸爸妈妈。
“对不起。”他的声音轻得像雾气，气若游丝。
“你太贱了，真恶心，居然喜欢男生。”为首的男生啐了一口，抬脚的力度骤然加重，狠狠踹在他单薄的胸口。
谢妄闷哼一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清晰地感觉到肋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新添的伤痕层层叠叠盖在旧伤之上，皮肉之下全是散不去的淤青。他本就长期营养不良，身形比同龄人瘦小一圈，骨架细得可怜，根本扛不住这样轮番的殴打。
“喜欢男生有错吗？”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眼看向对方，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话音落，拳脚落下的力度又狠了几分。谢妄闭上眼，不再挣扎，也不再躲避，已经坦然接受了被打死的结局。这样也好，不用再熬日复一日的折磨，不用再对着空无一人的家发呆，终于可以解脱了。
“先别打。”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戏谑的笑意。
“老大。”围着谢妄的几个人立刻收了手，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听到这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声音，谢妄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里，看清了来人的脸。是李雨轩，那个亲手把他推进地狱、让他活得生不如死的人。
李雨轩慢悠悠地走过来，皮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谢妄偏在地上的头，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停手，别打死呀，打死就不好玩了。”他蹲下身，凑近谢妄惨白的脸，笑得张扬又刻薄，“你们这些男同真恶心，被我骗到了吧？不好意思，我是直男，装成同和你在一起，这一招，够不够狠？”
说完，他直起身，放声大笑，笑声在湿冷的巷子里回荡，刺耳又狰狞。
“把你打死也不会有人发现的，但是我就不，我就是要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活着比死了难受，才最有意思。”
撂下这句话，李雨轩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谢妄。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整整一个小时。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黏在皮肤上，冷得刺骨，浑身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意识却开始飘远。他撑着地面，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起身，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剐他的骨头，一步一顿地，朝着教学楼最高处的天台走去。
天台的风更大，梅雨季的雾裹着寒意，扑面而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拖着残破的身体，缓慢地翻过天台的栏杆，悬空的脚往下探，只要再松一点力气，就可以彻底结束这一切。
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力道稳而沉，硬生生将他从栏杆外拽了回来，重重跌进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里，从鬼门关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你干嘛？不要命了吗？”
陆辞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后怕，喉结紧绷，语速都快了几分。他几乎是狂奔着冲上天台的，若是再晚来几秒，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谢妄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眼神闪躲，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声音沙哑又破碎：“我就是贱命一条，你管我干嘛。”
“你才不是贱命。”陆辞松开手，却依旧站在他身前，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冷风，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敷衍，“别怕，我来帮你了，不要想不开。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你是李雨轩派来的吧。”谢妄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戒备和绝望，像是一只被伤透了的小兽，浑身竖起尖刺。
“我发誓。”陆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眼神坦荡又认真，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瘦小脆弱、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年。
谢妄盯着他看了许久，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眼底的尖刺慢慢敛去，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戒备缓缓卸了下来。
“刚开学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我恶心，没有人和我玩，我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后的颤音，一句一句，说得很慢，“直到李雨轩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他是我的一束光，我完完全全信任他，什么都跟他说。可是后来，他就变了……一开始班上还有一两个人愿意跟我说句话，到最后，我找谁说话，谁都躲着我。他把我叫去厕所，长达一年的时间，一直欺负我、霸凌我，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涌，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积攒了一整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陆辞没有说太多安慰的空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哭够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相信我，好不好？我带你讨回公道。你本就该活得灿烂，本就值得被人好好爱着。没事了，以后你的生活里有我，我带你，毁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他轻轻抬手，扶着谢妄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谢妄就那样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沙哑得发不出声，才渐渐停下来。他抬头，才发现自己把陆辞黑色的校服肩膀，哭湿了一大片。
谢妄愣了愣，局促地别开脸，露出一个很浅、很勉强的笑，带着满满的尴尬。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陆辞。”陆辞看着他泛红的眼角，语气放得极柔。
“我……我叫谢妄。”刚哭过，嗓音哑得厉害，说话都带着断断续续的滞涩。
“很好听的名字。”陆辞看着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还有，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是谢妄长这么大，除了去世的父母之外，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夸他，第一次有人给他这样毫无保留的暖意，心安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
“再过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再坚持一下，小同学。好好活下去……”
话说到一半，陆辞突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悲伤，快得让人抓不住，不过一秒，就又恢复了之前温和的笑意。
谢妄心思敏感细腻，陆辞那一瞬间的失神和低落，被他清清楚楚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好……”谢妄轻轻应了一声，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身体瞬间脱力，直直往地上倒去。
“谢妄？你怎么了？”陆辞脸色骤变，伸手稳稳接住他软下去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脏猛地一沉。他没有半分犹豫，打横抱起怀里轻得吓人的少年，转身就往楼下冲，脚步飞快，朝着最近的医院狂奔而去。
医院走廊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陆辞抱着人冲进急诊大厅，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朝着值班医生大喊：“医生！麻烦快点帮他看看！他气息很弱，浑身是伤，快！”
他抱着谢妄站在急诊室门口，手心全是冷汗，看着医生护士围上去做检查，脚步钉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谢妄涣散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是爸爸妈妈走后，第一次有人，拼了命地对他好。
急诊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四十分钟，才终于熄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