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角落里坐着 ...
-
北江不知道第几场雪再次落下。
裴余椒在奶茶店的角落里改完了最后一版稿子，但还是不满意。
电脑屏幕映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裴余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他盯着空白的文档，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删完之后，他又开始后悔了。循环往复，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奶茶店里打暑假工的小学妹再次过来时，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学长，我看你一个人都坐了一下午了，怎么也没个人陪你？”
裴余椒抬眼看着小学妹，嘴角扯出一抹浅笑，“这里安静，我习惯一个人。”
小学妹叫陆晚逾，大二，总在这家店打工，每次他来，都是她招呼，她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标志性的红色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活力。
和他完全相反。
“这里安静倒是安静，就是太冷清了。”陆晚逾瞄了一眼窗外，突然对裴余椒喊道，“学长，你看外面，那个人又来了。”
裴余椒听了，不自觉掐了一下自己的手。
“什么那个人？”
“就巷口那个啊，”陆晚逾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每周都来，站在同一个地方，也不进来，就远远看着。外面多冷啊，那个人也不怕冻着。”
裴余椒没有转头。
他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抹身影。
那抹身影，裹着厚厚的蓝色羽绒服，撑着一把黑伞，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隔着一层落雪的玻璃，那个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在这个地方。
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对面巷口，没打伞，雨水混杂着雪落满了肩头，看着很是狼狈。
那时，裴余椒刚写完一个短篇小说的结尾，收拾完东西，打着伞走进巷子。一抬头，就撞上了那个人。
他看了一眼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多余的黑伞给了那个人。然后直接离开了，也没管那个人是什么表情。
当时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回头就走不了了。
后来，那个人每周都会回到这里。有时是周五的下午，有时是晚上，永远站在同一个地方，只在远处看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离开。
有一次，陆晚逾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突然冒出来一句：“学长，那外面的人你是不是认识？”
裴余椒当时正在修改一段对话，闻言也只是淡淡回了句：“不认识。”
至少在别人看来，他们应该是不认识对方的。
但这也只是别人以为的。
陆晚逾听了，没再追问。
在裴余椒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里面存着三个没有完成的故事。这也是他永远完成不了的故事。
这三个故事的主角都有一个共同点：喜欢雪，但很怕冷，非常爱画画，总爱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眼角下方还有颗黑色小痣。
裴余椒第一次发现这个细节，是在大二冬季的写生课上，当时祁措坐在窗边，阳光斜照进来，他微微低头，眼角下的小痣若隐若现。
那天，他本该去图书馆赶论文，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去，反而去了美术楼。他站在美术楼的后门，偷偷观察着祁措。
他看着祁措用炭笔在画纸上画着什么。
他还注意到了祁措的手指，明明冻得通红，却依然能稳稳地勾出一条流畅的线条。
后来，裴余椒才知道，祁措那天画的是美术楼前，那棵已经枯死了的梧桐树。
在裴余椒的记忆里，祁措总和光有关，冬日里的光落在祁措睫毛上，发梢上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显得他整个人很好看。
特别好看。
那时候，他其实不想叫祁措的全名。他真正想叫的是祁措的小名。
“学长，那个人好像要进来了。”陆晚逾的声音打断了裴余椒的回忆。
裴余椒下意识向反光的窗户望去，他看见祁措收了那把黑伞，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然后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
裴余椒低下头，目光重新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但他一点思路都没有。
脚步声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裴余椒对面的空位前。
“请问……”祁措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个位子有人吗？”
三年零两个月。
裴余椒是两个月前回来的，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几乎可以说是和北江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像不存在一样。
可最后，他还是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是裴余椒回来后，祁措第一次主动搭话。
祁措比记忆中瘦了些，那条黑白相间的围巾依旧围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在暖光下泛着光。
祁措看向裴余椒的时候，眼里有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自己近乎脆弱的茫然。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这副模样，在别人看来有多委屈。
裴余椒抬起头，对祁措说了句：“没有。”
然后，就不再搭理，继续低着头去看电脑屏幕。
祁措听到了裴余椒的回答，说了句谢谢，便拉开了裴余椒对面空位的椅子，坐下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做完这一切，祁措脱掉手套，放在了桌子的一边，而伞被放在了椅子旁边，还有些许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裴余椒用余光瞥了几眼祁措的手，手指依然修长，但指尖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和颜料渍，新旧交错。
“这位顾客，你要喝点什么吗？”陆晚逾适时地出现，脸上还带着微笑，“本店的新品初雪青柠、西柚水和招牌美式，都很好喝。”
祁措拿起饮品单随意看了一眼，又看向了裴余椒，小心翼翼问：“你喝的是什么？”
“招牌美式，不加糖。”
祁措听了裴余椒的话，指尖轻轻点了下美式那一栏，对小学妹说道：“那我也点一样的，谢谢。”
“你不能喝咖啡。”
裴余椒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转过头继续对小学妹说，“他不能和咖啡，给他一杯西柚水。”
话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祁措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好像有什么在闪烁，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点情绪被他压了下去。
裴余椒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而且还说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他确实记得，祁措不能喝咖啡。
“你还记得。”祁措轻声说，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裴余椒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他敲下一行字，然后又删掉，这样一来一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西柚水是你喜欢的，”他最终只能这样回道，语气却依旧平淡，“你常说。”
陆晚逾站在旁边，看看祁措，又看看裴余椒，只好识趣地离开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掩埋，店里放着轻缓的音乐，却化不开忧愁。
祁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微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祁措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但有些结巴，“这两个月，我…我经常看见你坐在这里，下雪天也是，总坐在这里，有时是对着电脑打字，有时是用笔写。”
这次轮到裴余椒怔住了，他看着祁措，发现对方在认真看着自己，眼神明亮直白，没有任何闪躲。
那道目光太过炙热了，让裴余椒感到有些意外，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观察得很仔细，不愧是画家。”裴余椒满不在意地说着，还时不时看向祁措。
祁措听了裴余椒说的话，笑了笑，“不是观察，是忍不住想去看你。”
空气再次凝固。
裴余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想关掉电脑，站起来直接离开，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
其实，他很想问祁措，“为什么只是看看，不进来？”
但他问不出口。
他怕听到有关自己以前的事。
这时，陆晚逾端来了饮品，将饮品小心放在了桌子上。
“饮品有点烫，喝的时候小心些，请慢用。”
祁措听了，对陆晚逾说了一声谢谢。
陆晚逾听了，俏皮地说了句不客气，就端着盘子走了。
白色的雾气缓缓升起，模糊了祁措的脸。
他没有去问，但祁措像是猜出了他在想什么，缓缓说出了原因，“因为害怕进来之后，会打扰到你。”
更怕你会因为这件事，而讨厌我。
祁措说完，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饮品温热的杯壁。
听了祁措的话，裴余椒有点想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现在，他只觉得有点可悲。
他真的好想对祁措说，“其实你早就打扰到了。从你第一次站在巷口里，我丢出了那把黑伞开始，就已经开始相互打扰了。”
但他不说，祁措也就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
裴余椒问:“那今天怎么不害怕了？”
祁措看着杯中的西柚水，声音几乎被音乐吞没，“因为冬天又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裴余椒却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喘不过气来。
冬天又到了。
而现在，冬天又快要结束了。
被大雪掩埋的记忆能恢复，未写完的句子能接上，中断的故事还能继续下去吗？
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四季会不断轮回。而冬天，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季节。
裴余椒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对面的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几行浅浅的脚印在那里，但是很快又被雪重新覆盖。
“你在写什么？”祁措问。
裴余椒看向了屏幕。
文档是空白的，思路是没有的，空白的一切，什么也没有。
裴余椒想了一个理由。
“一个关于冬天的故事，但写不下去，删了。”
“为什么？”
祁措在问他为什么？
他难道要说——
“因为故事的主角是你，而我不知道该给你怎样的结局吗？”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一旦说出了口，可能就会显得是在自作多情。
因为现实中的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开始。
“因为......”裴余椒轻轻敲下了回车键，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写故事的人，往往会迷失在自己写的故事里。”
祁措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裴余椒将纸巾盒推了过去，以防祁措拿不到。
祁措小声说了句谢谢，就低下了头，耳尖微微泛红，在围巾和发梢间若隐若现。
那一刻，裴余椒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留言板上的便签里，有张是他在三年前写的，在一个没有下雪的午后。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裴余椒开口，又止住了。
“什么？”祁措没听清裴余椒说了什么。
“你最近还在画画吗？”
一提到画画，祁措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了下去。那一瞬间，裴余椒好像看见了祁措大二那年冬天的样子。
祁措有些闷闷不乐地说：“还和以前一样，还在画，但画得不好，我的画很空洞，画里缺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缺少了什么？”
祁措苦笑了一声，继续说:“温度，老师说我的画很完美，但是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裴余椒想起自己写的故事，编辑给的评语：“文笔不错，但缺少了温度。”
很像雪，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冷。
他们正在失去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名为温度的东西。
裴余椒思考了片刻，说了自己的想法，“或许不是失去，只是暂时找不到。”
祁措小声问:“那还能找到吗？”
窗外，雪势渐小。
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微光。
裴余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空白的文档敲下了一行字:他坐在我的对面，喝着西柚水，阳光照了进来，那一刻，北江的冬天好像有了要离开的迹象。
他手指停了一下，按下保存，放入了那个名为裴松雪的文件夹里，然后退出。
最终，裴余椒叹了一口气，认真看着祁措，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我也不知道，但冬天还长，或许你可以试着去找找看。”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祁措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祁措看着他，点了点头。
“冬天还长。”祁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陆晚逾坐在操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随手将音乐换了一首。
这时，窗上的雾气慢慢凝结成水珠，一道一道滑了下来，像眼泪，可惜不是。
裴余椒拿起已经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
依旧是苦的，一直苦到心底，但对面的西柚水还是那么甜。
而西柚水的颜色和祁措眼睛的颜色一样，都是他最喜欢的蓝色。
这个冬天，也许真的还很长。
过了一会儿，裴余椒看了一眼外面，开始收拾东西。
祁措看到了这一幕，有些难过地问:“你打算走了？”
裴余椒看了祁措一眼，点了点头，“嗯，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
他说完之后，就推开了店门，迎着冷风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风铃再次响起，裴余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门外，只剩下一片白雪，而坐在这个角落能很清楚看见。
祁措坐在位置上，看着对面已经空了的座位，有些愣神。
空气中还残留着裴余椒身上的味道，不是美式的苦味，而是一种很好闻的气味，像雪，
但是雪的气味，人是闻不出来的。
陆晚逾走了过来，看到只有祁措一个人待着，笑着说：“学长很少和陌生人说话，还说了这么多，你是第一个。”
“是吗？”祁措轻声说着。
小学妹冲祁措眨了眨眼，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嗯，那你们……是以前认识吗？”
祁措听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看着她，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算是认识，只不过很久没见了，”
小学妹一副我懂你的样子，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每次见学长只要来这里，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待着，忙自己的事，几乎不怎么说话，而今天和你聊了这么久，还帮你买了单。”
祁措看了看外面，雪停了，
他向她道了谢，便站起身离开了奶茶店。
原来他们之间早已不只是隔着一整个冬天的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