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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有些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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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余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几行脚印被新雪一点一点覆盖。
手机在手里攥了很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个陌生号码还在停在界面上,他打了一次,就没有再打。
裴余椒把手机放在了窗台上,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支用了一半的黑笔,一本很破旧的笔记本,一个信封,还有……
一张蓝色纸条。
裴余椒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纸条的边角微微卷起,颜色也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楚的,三年前的字迹,比现在要青涩一些。
“继续爱下去就好,至少冬天记得我曾来过。”
他当时写下这句话,是在奶茶店的角落,当时窗外没有下雪,天气很好,写完之后,就随手贴在了奶茶店的留言板上。
后来离开北江的那天,他又去了奶茶店,把这张纸条从留言板上揭了下来,放进了口袋,带走了。
也带走了一个自己没办法承认的秘密。
裴余椒把纸条翻了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可是,他记得自己好像在背面画了什么才对。
凑近了一些,将纸条放在了台灯下,纸条的背面有一些很浅很浅的痕迹,是笔用力划过留下的,但上面的痕迹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
他三年前曾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围巾。
裴余椒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纸条的表面很粗糙。
为什么要画?也许是是那天有人戴了条红色围巾走过,他就画下来了。
看了好一会儿,裴余椒才把纸条重新放回抽屉,压在笔记本下,和那个信封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他坐回床边,躺了下来。
躺在床上,裴余椒才想起自己好像又忘了吃药。但是,现在他只想躺着。
可能是病情用药物控制的速度比预期要慢,所以他一直觉得吃药没用。
在来北江之前,他在南城的医院里住了好几天,具体是几天,他忘了。
出院的那天,主治医生把病情报告递给了他,告诉他要一直服药,定期复查。
裴余椒听完之后,很平静接过了病情报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很平静地向医生点了点头。
当时他就做好了决定,要去北江见祁措一面。
可是时间不管多久,好像都不够用。
所以说想见一面,不如不见。
不如就让祁措以为他不想回来,不想联系,也不想喜欢他了。
这样,等他走了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太难过了。
可是他做不到,他还是回来了。
他回到北江,有两个月多了,也见到了祁措,这样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该回去了。
这从来不取决于明天会不会死,而是一个连明天都不敢保证的人,又怎么能继续下去。
所以他不能留下来。
因为他太爱了那个人了。
爱到不忍心让他爱的人看着他一点一点走向死亡,也不忍心让他的家人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亮,只剩下灰败。
他见过太多那样的场景。
在南城的医院里,有太多的人,风雨无阻去等着自己的家人,朋友,爱人好起来。
他当时就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医生递给他的病情报告,心里想着的却不是死亡。
而是,如果有人也这样等他,他会不会舍不得走?
大概是会的,会舍不得走。
所以他不能让爱的人成为那个背着痛苦的人。
裴余椒觉得现在的他就像外面的那些脚印,存在过,但很快就会被覆盖。
也许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人。
在黑暗中。
裴余椒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微弱。
他的身体在提醒他,该走了。
裴余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
裴余椒现在不好,一点也不好,但他不能说。
他拼命在祁措身边留下的痕迹,最终都会消失,变得不留痕迹。
窗户外面的还在下雪。
很小,很轻,像是谁在叹息。
裴余椒把被子拉过头顶,又开始了失眠。
他又想到了大学里那棵枯死的梧桐树,树枝伸向灰败的蓝天,没有等到春天的到来,就枯死了,然后被砍了。
这件事祁措不知道。
祁措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他都知道。
就像祁措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写满了裴余椒的整个青春和冬天。
而冬天,在他眼里比青春还要长。
裴余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拉开被子,忽然很想再看一眼窗外。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下了床,身体比刚才要沉,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往下坠,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冷气扑在玻璃窗上形成白雾,裴余椒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感受着冷,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个玻璃窗上曾写过很多字,但都留不住。
写不完的字,说不完的话,爱不完的人,今天都留在了这里。
而没流完的泪却只是一场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裴余椒知道,自己其实是想留在这个冬天,留在北江,留在这扇玻璃窗前的,只是这次不行。
雪会再下,冬天会再来。
只是有些人,已经没有下一个冬天了。
“如果,你没来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确定,你在向前走,不会回头。”
还有......
“你把我的名字忘了,这样冬天结束的时候,你就不用再等了。”
北江的冬天还会继续,只是有些人的冬天,已经快要结束了。
同一时间,祁措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
雪还在下,只是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落在身上。
他伸出手,任由雪落在手上,他没有戴手套,指尖也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从裴余椒那里离开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不想回去,准确来说是不想回没有裴余椒的地方。
祁措低下头,看着刚才被裴余椒握过的手。
裴余椒的手很冷,是和北江的冬天一样的冷,握着他的时候,力度不大,但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可是到了门口,裴余椒就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祁措感觉裴余椒的手在自己的手背上蹭了蹭,像是想再握一会儿,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放开。
祁措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得那个温度,冰冰的。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祁措眨了眨眼睛,水珠顺着眼角滑了下去,像眼泪。
他不是爱哭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祁措再次走到了翎北公园,停了下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一个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问题,像潮水般涌上来。
祁措不知道裴余椒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裴余椒很不对劲,至于不对劲在哪里,他也不清楚。
这种感觉是一种很模糊的、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里忽然吹过来的一阵风,不冷,但你偏偏不知道从哪里来。
祁措坐在了翎江公园的台阶上,把脸埋进围巾里。
这条围巾和没有还回去的黑伞一样,陪了自己三年。
裴余椒离开北江也是三年。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祁措看到裴余椒的时候,对方眼睛里透出着一丝无措和冷淡,好像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对方就会马上碎掉。
所以他不敢再走了。
他停在了门口,没有进去,和裴余椒说太晚了。然后,就离开了。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他想说的是我想留下,想陪着你。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而裴余椒可能不想听到这些话。
祁措不再胡思乱想,从台阶上下来,向画室的方向走去。
回画室的路上,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来找裴余椒,那裴余椒会来找他吗?
答案一定是不会。
裴余椒是不会主动来找他的。
明天也将会是新的一番模样,不会有人提起今晚。
他还是会去奶茶店的。
然后,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假装他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但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大概是一想到这些,他的心脏就在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祁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看完时间,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走着。
回到画室,画室里很暗,画架还摆在窗前,画布上是他还没画完的画。
一片雪地,一棵枯树,和一个人。
没有人的冬天和雪地,都不算北江的冬天。
祁措打开了灯,走到画架前坐下,伸手摸了摸画布,上面的颜料已经干了。
他盯着眼前没画完的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蘸了白色颜料,在画布上添了一行脚印。
从枯树下,一直延伸到画布边缘。
画完之后,祁措把笔放下,整个身子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裴余椒站在楼下的样子。
他本以为裴余椒不会下来的。
直到看到对方下来的那一刻,他是很开心的,但同时也很担心。
因为裴余椒身上穿得很单薄,没穿外套,只有一件黑色毛衣,头发还乱糟糟的,一句话说得还断断续续,整个人看上去很不好,但眼里有光。
明明那么怕冷,却还要穿这么少,缩着手下来找他,像一只被抛弃的猫。
他看向了窗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像一声叹息。
“裴余椒。”祁措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是不是在等我先说再见。”
然后,就真的再次选择再见。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窗外的路灯,突然灭了。
祁措看着对面突然暗了下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书桌前,拉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是他大学时买的。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
拿起桌上一只快要没油的黑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句话。
“于是,我将每一个冬天,都画成你离开时天空的颜色,可你离开那天,北江没有下雪,天空是透明的,我透过它,什么也看不见。”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停顿了很久。
他怕。
怕这些话写在纸上,变成真的,而真的东西,往往是最难承受的。
祁措没有急着合上笔记本,就这么看着这行字,在白纸上慢慢变干。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应该是——
除了你。
可是,他写不了,因为那个人不要他了。
窗外的路灯,没有重新亮起来。
祁措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窗边,看着对面的窗户沉默着。
祁措站在画室的窗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没有裴余椒的联系方式。
所有关于裴余椒的事情,都是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的,他连一个可以打出去的电话,都没有。
他不知道裴余椒的电话,不知道他还会在北江待多久。
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裴余椒喝美式,以前总要加糖,可现在不加了,还知道他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只是坐在安静的角落。
他还知道他喜欢裴余椒。
可是喜欢一个人,光有喜欢是不够的。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北江的冬天快要看到头了。
祁措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不再去看外面。
但他的口中还在默念着一句话,“裴余椒,如果冬天结束了,你还会在吗?”
依旧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就像当初,他只能在那一片透明里,看到自己的想念。
那个时候,铺天盖地的雪落满了整个天空,是怎么都画不完的想念。
祁措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中,枯树的枝条伸向天空,像在等春天,而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很小,藏在颜料深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上面写着:我把所有想念,都写进了纸里。
这样你就看不见了,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祁措走向了画架,将画架转了过去,面向墙壁。
没必要再看了。
有些画,画完了就是画完了,而有些人,看过了就是看过了。
天边还是熟悉的灰调子,只是边角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蓝色。
天快亮了。
祁措将手贴在玻璃窗上,玻璃很凉,凉到指尖泛红。
可是他没缩回去,因为他已经不怕冷了,也只有这样,才有用。
祁措靠在栏杆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你不在的时候,我只能看得见想念。
他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书上。
明明他们没有正式在一起过,但他就是喜欢裴余椒。
从大二那年冬天开始,一直喜欢到现在。
窗外,北江的冬天,没有几场雪了。
窗外的天,亮了。
裴余椒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要收拾的东西没有多少,就几件衣服,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和一个信封,他来北江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待太久。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
他没有去管,只是自顾自的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收拾好后,他把行李箱放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然后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走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他停了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雪停了,外面很安静。他开始向前走,没有回头。
北江的冬天,没剩下几场雪了。
但是,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
有些冬天,过完了,就是一辈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