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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七十天后   七十天 ...

  •   七十天。
      沈清珩记得系统决策功能关闭后的每一个日子,不是因为他刻意去记,而是因为每一天都和前一天的差别大到让他无法忽略。
      第一天,全球天命人的系统界面同时变成了“观察中”三个字。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论坛上炸了锅,有人欢呼“自由了”,有人恐慌“系统是不是要崩溃了”。周在出发去西藏之前,在补丁在线社区发了一条置顶帖,用他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提沈清珩和苏晓棠的名字,只说“两个年轻人进入了递归内核,关闭了系统对人类文明的决策功能”。帖子被转发了三百多万次。沈清珩不刷微博,但陈鹿告诉他,热搜第一挂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第一批“研究型天命人”出现了。中科院的一名物理学家在论坛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如何用天命人权限实时观测量子态坍缩》。文章里没有代码,全是理论物理的专业术语,沈清珩看了三遍才看懂一半。但他看懂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位物理学家发现,系统界面上的“观察中”三个字不是摆设——天命人可以用意识“聚焦”到任何一个物理现象上,看到该现象在当前时刻的所有底层参数。光速。引力常数。精细结构常数。所有他以前只能在教科书上看到的数字,现在可以实时查看了。
      第十天,第一批“商业型天命人”出现了。有人在论坛上发帖:“我用天命人权限看了今晚的足彩,准确率不是百分之百,但比瞎猜高多了。我不是在教你们赌博,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帖子被管理员删了,但发帖人已经收到了几百条私信,问他“能不能帮我看看今晚的比赛”。沈清珩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但他注意到,从那天开始,系统界面上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禁止利用天命人权限进行金钱交易。”这是系统决策功能关闭后,系统第一次“主动”添加新内容。不是决策,不是干预,只是一个提示。像是一个习惯了管束孩子的家长,在放手之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第二十天,陈鹿来找他了。
      她站在沈清珩出租屋楼下的小区门口,穿着那件她在第一章里穿过的连帽卫衣,圆框眼镜换了一副新的(旧的她在第五层跑的时候摔碎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箱牛奶。
      “周让我来上海找你们,”陈鹿说,语气和在地下室里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他说系统决策功能关闭了,但系统的‘自我备份’还在。如果有一天系统检测到人类文明再次走偏,它的‘唤醒条件’被触发,格式化倒计时可能会重新启动。”
      沈清珩把陈鹿让进了屋。出租屋还是那副样子——快递盒堆在沙发角落,厨房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冰箱里只有可乐和过期半周的酸奶。苏晓棠坐在沙发上,脚盘着,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的《系统编程导论》。她这七十天里一直在学编程。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好奇——“我以前只能看到数字,现在我想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她说。
      陈鹿坐下来,把橘子和牛奶放在茶几上。
      “周临走前,给我留了一份文档,”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文档里记录了‘盖亚指令’的‘唤醒条件’。一共有三条。第一条:人类自由意志参数超过预警阈值。第二条:人类文明出现可能导致自我毁灭的重大危机。第三条:系统检测到有人试图修改系统的核心代码。”
      沈清珩拿起那个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和当初周在地下室里给他的那张黑色卡片材质一样——不是塑料,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微温的、像是某种生物组织一样的触感。
      “三条条件里,只要有一条被触发,系统就会从‘观察模式’切换回‘决策模式’。到那时,格式化倒计时会恢复。我们之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苏晓棠从《系统编程导论》上抬起头。
      “现在这三条触发了吗?”
      “第一条,自由意志参数——周在离开之前做过最后一次测量,当前值比系统关闭决策功能时又涨了12%。”
      沈清珩的手指停在U盘上。
      “涨了?”
      “涨了。系统决策功能关闭后,人类没有了‘被系统操控’的心理暗示,反而变得更自由了。自由意志参数一直在涨,从来没有跌过。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四百八十年后会达到预警阈值。所以我们暂时不用担心。”
      苏晓棠皱了下眉。“四百八十年。我们活不到那一天。”
      “但我们的孩子可能活得到,孩子的孩子也活得到,”陈鹿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周说,这是系统留给人类的倒数第二个警钟。”
      “倒数第二个?那倒数第一个是什么?”沈清珩问。
      陈鹿沉默了两秒钟。
      “第三条——有人试图修改系统的核心代码。”
      屋里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紧张到窒息的压迫感,而是七十天来第一次被重新拉回那个夜晚的沉重感。沈清珩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道黑色的印记还在,七十天来没有变淡,也没有扩散,就那样安静地趴在他的皮肤下面,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
      “周说,系统决策功能关闭后,世界上所有天命人——包括你和苏晓棠——都不再有权限修改系统的任何核心代码。因为‘决策功能关闭’本质上就是把系统的所有‘写权限’收回了。现在,任何人都只能‘读’,不能‘写’。”
      沈清珩理解这一点。他从第一天就在做“写”的操作——修改重力、覆盖残留代码、激活入口、关闭决策功能。他所有的能力都建立在“写权限”的基础上。如果系统收回了写权限,他现在能做什么?
      “但有一个例外,”陈鹿看着他,“你是系统的补丁。补丁的写权限不在‘决策功能’的控制范围内。补丁是系统底层的一部分,不是决策功能的子模块。所以——沈清珩,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能修改系统核心代码的人类。”
      沈清珩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黑色的印记。
      “所以如果有一天,第三条唤醒条件被触发——有人试图修改系统核心代码——那个人只能是我?”
      陈鹿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有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苏晓棠把《系统编程导论》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书封上。
      “系统在等沈清珩犯错,”苏晓棠说,“它知道人类管不住自己。它知道沈清珩总有一天会忍不住用他的黑色代码去‘修’什么东西。它不需要主动做任何事。它只需要等。等沈清珩自己走进陷阱。”
      陈鹿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沈清珩没见过的应用——不是系统界面,而是一个带着红色图标的、看起来像是她自己写的监测工具。
      “周在离开之前,让我负责监控全球范围内的异常系统活动,”陈鹿说,“这七十天里,我一共检测到了十二起‘试图修改系统代码’的事件。”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沈清珩和苏晓棠。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列表,每一行都是一个事件的时间、地点、描述。
      沈清珩扫了一眼。
      事件001:孟买,印度。一名天命人试图用代码注入的方式修改当地红绿灯的时长。失败。系统拒绝执行。
      事件002:圣保罗,巴西。一名天命人试图修改自己的年龄。失败。系统拒绝执行。
      事件003:洛杉矶,美国。一名天命人试图修改DNA序列以治愈自己的癌症。失败。系统拒绝执行。
      “十二起事件,全部失败,”陈鹿说,“因为系统收回了所有写权限。这些人以前能修Bug,现在一行代码都提交不了。但只要他们还在尝试,系统就会继续记录。”
      沈清珩往下划了划屏幕。
      事件013:上海,中国。一名天命人试图修改系统核心代码。失败。但失败原因不是‘权限不足’,而是——‘补丁实体拒绝执行’。
      他的手指停住了。
      “补丁实体拒绝执行”?他没有拒绝过任何东西。他甚至不知道有人试图修改系统核心代码。他七十天来最大的“编程工作”,是帮苏晓棠修好了便利店的收银系统。
      “这个事件是我昨天检测到的,”陈鹿说,“IP地址追踪到了上海静安区的一个网吧。网吧的监控录像显示,当时坐在那台电脑前的人——是你。”
      沈清珩抬起头。
      “我没去过网吧。”
      “我知道。所以我检查了那台电脑的系统日志。发现有人在那个网吧的电脑上,用你的天命人ID登录了系统界面。”
      苏晓棠从沙发上坐直了。
      “有人窃取了沈清珩的身份?”
      陈鹿摇了摇头。
      “不是窃取。是复制。系统日志显示,同一时刻,‘沈清珩’这个实体在两个不同的物理位置同时在线。一个你在出租屋里——那天的外卖订单显示你晚上点了一份酸菜鱼。另一个你在静安区的网吧里。两者的系统签名完全一致。”
      沈清珩靠在沙发背上。
      他终于理解陈鹿为什么要从北京来上海了。不是因为周让她来“看看”他。是因为——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实体,正在用他的权限,试图修改系统核心代码。
      这个“复制品”,如果成功了,就会触发第三条唤醒条件。
      然后格式化倒计时就会恢复。
      苏晓棠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沈清珩旁边。
      “那个人——不,那个‘实体’——现在在哪里?”
      陈鹿打开手机上另一个应用,屏幕上显示出一张上海地图。一个红点在静安区西南角缓缓移动。
      “这是昨天晚上的位置。他一直在移动。从静安区到长宁区,从长宁区到徐汇区,现在在——”她放大了一下地图,“龙华附近。”
      沈清珩看着那个缓慢移动的红点。
      红点的标注是:ENTITY_TYPE: SHEN_QINGHENG_COPY — PERMISSION_LEVEL: PATCH_OMEGA — STATUS: ACTIVE / SEARCHING
      SEARCHING。
      在搜索什么?
      系统决策功能关闭后,系统的核心代码被锁在了第七层奇点里。除了沈清珩本人,没有任何实体能访问第七层。他的“复制品”的理论可行路径是:找到沈清珩,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同步或替换他的意识,然后通过他的身体进入第七层。
      复制品一直在移动。
      一直在移动。
      在找沈清珩。
      苏晓棠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普通的上海老小区——晾衣架、空调外机、爬满墙的爬山虎。看不出任何异常。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吗?”苏晓棠问。
      陈鹿盯着手机上的追踪器。
      “不确定。我的追踪器只能显示它的位置,不能显示它的感知范围。但如果它有和你一样的黑色代码——它可能已经感知到你了。”
      沈清珩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苏晓棠旁边。
      窗外,天色渐暗。上海的秋天,白天越来越短。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近处的弄堂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一切都很正常。但在这正常表象的下面,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存在,正穿行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越来越近。
      “陈鹿,”沈清珩说,“周走之前,有没有告诉你这个复制品是怎么产生的?”
      陈鹿犹豫了一下。
      “他说——可能是系统决策功能关闭时,第七层奇点释放的最后一批信息洪流中,包含了一段你父母的代码。那段代码在系统里游荡了七十年,一直没有找到宿主。直到你关闭决策功能的那一刻,它从第七层逸出,在你的黑色代码离开第六层的时候,复制了一份你的‘代码快照’。然后用那份快照生成了一个和你拥有完全相同的系统签名、但没有任何人类意识的实体。”
      “它没有人类意识?”
      “没有。它是一个纯粹的、由代码构成的、对你的‘补丁权限’的镜像。它不知道自己是复制品。它以为自己就是你。它想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你会做的事情’。包括——修改系统核心代码。”
      沈清珩转过身,背靠着窗户。
      “我不会修改系统核心代码。我知道那会触发唤醒条件。”
      “但它在做你想过、但最终没有做的事情。”
      沈清珩的喉结动了动。
      他确实想过。
      七十天来,他无数次在深夜盯着自己左臂上的黑色印记,想着一个问题:如果我在系统核心代码里再加一行东西——一行确保系统永远不会再试图控制人类的东西——会怎样?他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会在下一秒告诉自己:不行。因为那会触发唤醒条件。因为那不是苏晚亭的计划。因为那不是他父母把他写进系统的目的。
      但“想过”和“做过”之间的差距,对他来说只有零点几毫米——从大脑皮层到手指尖的距离。
      复制品越过那个距离。
      它真的去做了。
      苏晓棠从窗边走回来,站在沈清珩和陈鹿之间。
      “我们得找到它。在它找到沈清珩之前。”
      陈鹿点了点头。
      “周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个东西。他说——如果复制品出现了,就去龙华找方砚。”
      沈清珩听到这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方砚。
      那个在地下室里沉默寡言、能力未知、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超过十句话的神秘天命人。沈清珩只在第二卷的“系统内幕”里和他有过短暂的接触——方砚当时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黑色剪影,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方砚是谁?”苏晓棠问。
      陈鹿把手机收起来,背上包。
      “他是上一代核心测试员。沈清珩父母的同事。苏晚亭的朋友。他在系统里被困了十年。沈清珩激活001号入口的那天晚上,方砚才从系统里出来。周说——复制品出现的时候,只有方砚知道怎么消灭它。因为复制品不是人类。它是代码。只有同样曾经是‘纯代码’的人,才能理解它的弱点。”
      沈清珩从窗户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U盘,揣进兜里。
      苏晓棠拿起她的布袋子——换了一个新的,深蓝色,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玉兰花。
      陈鹿推开出租屋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沈清珩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出租屋。
      茶几上放着陈鹿带来的橘子和牛奶。厨房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冰箱里还有半瓶过期的酸奶。
      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他们走下楼梯。
      老小区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上海的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陈鹿走在最前面,苏晓棠在中间,沈清珩在最后。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三道黑色的轮廓并排铺在人行道上,像是某种古老的三体符文。
      红点还在移动。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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