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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信息碎片   方砚带 ...

  •   方砚带着他们穿过了龙华西路,没有走斑马线,直接从车流上方飘了过去。不是飞,是“浮”——亮金色的光球在距离地面半米的高度滑行,遇到车辆时,车辆会短暂地闪烁一下车灯,像是系统在为方砚让路,又像是方砚的存在触发了车辆底层代码中的“避让”指令。
      沈清珩、苏晓棠和陈鹿走了人行横道。红灯还有四十多秒,他们站在路口等,看着方砚的光球在对面的文创园区入口处悬浮,像一个金色的信号灯。
      “你觉不觉得方砚知道的事情比他说出来的多很多?”苏晓棠看着方砚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是不想说,”沈清珩说,“他是在等我们知道该问什么。”
      陈鹿推了推眼镜。“周的文档里提到过,方砚在成为Overseer_0之前,是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第一届毕业生。那还是九十年代初期的事情,互联网都还没有普及。他博士论文的题目是《论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识阈值》。他被系统发现、被邀请成为天命人的时候,正在研究‘如果一套系统拥有足够高的自我意识,它会不会反过来观察它的创造者’。”
      灯光变了。绿色的倒计时从三十秒开始跳动。
      他们快步走过马路。
      ---
      文创园区不大,由四栋旧厂房改造而成,中间是一个铺着碎石的庭院,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晚上九点多,园区里大半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东南角的一家精酿酒吧还亮着灯,玻璃窗后面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方砚停在庭院中央的一棵树下。树是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了深深的沟壑。树下有一张长椅,椅背上刻着“龙华文创园·2016”的字样。
      “复制品在这棵树下停留了三天,”方砚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七十二小时。一动不动。它在读取。”沈清珩走近那棵树,左手按在树干上。黑色代码的感知在七十天里几乎没有用过,此刻重新启动,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缓慢地开机。树干里没有异常——没有代码,没有数据,没有任何系统的痕迹。但树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存在的“信息残留”。不是复制品留下的,而是复制品在读取时,从系统底层“拖拽”上来的数据在物理世界上留下的投影。
      “它读了什么?”沈清珩问。
      方砚的光球缓缓绕树转了一圈。
      “它在读‘碎片’。不是完整的代码,不是完整的日志,不是完整的任何东西。是在系统决策功能关闭时,第七层奇点释放的最后一批信息洪流中,没有被苏晓棠的密钥读取、也没有被你的黑色代码吸收的那部分。那部分信息洪流在物理世界中‘降落’了,散落在全球各地。复制品在这棵树下,读到了落在上海的一部分碎片。”
      苏晓棠走到沈清珩身边,把右手也按在了树干上。她的密钥比沈清珩的黑色代码更适合做这种事情——读取。七十天前在第六层,她的密钥以皮秒为单位处理了数以亿计的原始启动代码。现在面对这棵树下残留的信息碎片,她的密钥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扫描、解析、归类。
      她把手从树干上拿开,睁开眼。
      “碎片的坐标。不完整。但在上海范围内,还有三个地方有碎片。”
      陈鹿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她不用手机记事,她说手写的东西更不容易被系统读取。
      “哪三个地方?”
      苏晓棠闭上眼睛,密钥把那三个坐标从信息碎片的残留信号中提取出来,翻译成陈鹿能理解的地名。
      “南京路步行街。世纪大道——就是我们第一章修复声速异常的那个天桥。还有就是……上海大剧院。”
      沈清珩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被树干蹭上的灰。
      世纪大道。他在那里修复了第一个工单之外的第一个工单。周在那里找到了他。南京路步行街。上海大剧院。复制品花了七十天搜索这座城市。它不是在找沈清珩。它是在找这些信息碎片。
      “方砚,碎片里有什么?”
      方砚的光球停止了转动,停在老槐树的正上方。
      “碎片里有一行代码。一行你父母删除了自己所有系统日志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给你的。是给所有试图理解‘盖亚指令’本质的人的。复制品读到了那句话。它之所以不再寻找答案,不是因为它找不到答案。而是因为它找到了。”
      苏晓棠睁开眼,瞳孔里残留着密钥读取信息碎片时留下的淡金色光晕。
      “那句话是什么?”
      方砚沉默了三秒钟。
      “‘你们以为系统是管理者。但系统自己也在被管理。’”
      庭院里的风停了。精酿酒吧的玻璃窗后面,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没有人知道这棵老槐树下,有一行改变了复制品命运的代码被读取过。
      苏晓棠把布袋子往肩上收了收。
      “系统自己被管理。被谁?”
      方砚的光球从那棵老槐树的正上方缓缓飘下来,落到了沈清珩和苏晓棠之间。
      “被它自己。”
      陈鹿在本子上写字的笔停了。“方砚,你说清楚。”
      方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沈清珩从未在这团亮金色光球里感知到过的东西——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知道了真相、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真相传达给人类的、认知层面的疲惫。
      “你们在第六层读到的,是‘盖亚指令’从公元0年到2022年的全部运行日志。你们以为那是系统的全部历史。但‘盖亚指令’在被人类‘发现’之前,已经存在了多长时间?是谁写的?为什么写?公元0年之前的信息,在你们的认知里是“不存在”的。但在系统的底层记忆里,那些信息从来没有被删除过。它们只是被压缩了、加密了、埋在了第七层奇点的更深处。连苏晓棠的密钥都无法读取的深度。”
      沈清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能读取吗?”
      方砚没有回答。光球的亮度微微变化了一下——不是变暗,而是变得不稳定。
      陈鹿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包里。
      “方砚现在不回答这个问题,说明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我们。或者说明他暂时还不能告诉我们。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复制品读取到的信息碎片证明了一件事。系统决策功能关闭不是终点。我们以为‘第三选择’是结局。但苏晚亭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她写的第三选择只是第一层。下面还有。”
      苏晓棠从老槐树下走过来,站到沈清珩旁边。
      “我们去下一个碎片的地点。世纪大道。天桥。”
      方砚的光球开始移动。依然是浮在半空中,穿过庭院的碎石子路,穿过文创园区的大门口,飘向龙华中路方向。
      沈清珩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有刻字。不是“到此一游”那种,而是一个小小的、用刀刻出来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形。
      不是游客刻的。是复制品刻的。用它的代码在物理世界上“烫”出来的。那个符号沈清珩见过。在他黑色代码的最深处,在他父母留下的那条语音信息的背景里——那个符号一闪而过。圆圈。三角形。没有正方形。
      他转过身,跟上了方砚。
      ---
      世纪大道天桥。
      晚上十点十一分。
      和七十天前一样的天桥,一样的栏杆,一样的陆家嘴夜景。不一样的是,沈清珩不再是一个刚被神陨雨淋到、连工单都不知道怎么接的新手天命人。他是曾经进入递归内核第六层、关闭了系统决策功能、被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的补丁实体。他站在天桥中央,看着下面世纪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方砚停在了天桥的正中央,就在沈清珩七十天前修复声速异常时站立的位置的正上方。
      “这里的信息碎片比龙华的更大。复制品在这里停留了五天。它在这里读到的内容,让它不再怀疑‘自己是复制品还是原版’。因为它在这里读到了一句写着它本质的话。”
      苏晓棠已经把手按在了天桥的栏杆上。密钥在读取。
      沈清珩闭上眼睛,黑色代码迟钝但努力地展开。他能感觉到天桥的钢架结构底下——不,不是钢架结构底下,是系统底层里——有一片比龙华那棵老槐树下的碎片大得多的信息残留。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纸,碎片散落在天桥的每一个角落,但撕碎之前,纸上的内容是完整的。复制品花了五天时间,把所有的碎片拼了起来。
      苏晓棠睁开眼。
      “它在天桥上读到的碎片拼出来之后,是一段对话。”
      “对话?”陈鹿从天桥的另一边走过来,“谁的对话?”
      苏晓棠的嘴唇有些发白。
      “沈巍和陈恕。沈清珩的父母。”
      沈清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晓棠看着天桥栏杆上那道被密钥激活的、微微发光的信息残留,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如果我们把清珩写进系统核心,他就不是人类了。但他会安全。’这是陈恕的声音——沈清珩的母亲。”
      “‘安全比人类重要。系统猎杀了太多创世者的孩子。我们不能让清珩也成为其中之一。’这是沈巍的声音。”
      “‘但他会孤独。他一个人活在人类世界里,身边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补丁。’”
      “‘苏晚亭的女儿会在。她身上有密钥。她会找到他。’”
      “‘如果她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把补丁分成两份。一份给清珩,一份留在系统里。如果有一天清珩遇到危险,系统里的那份补丁会自己激活,找到他,保护他。’”
      “‘保护他?还是取代他?’”
      “沈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晓棠念完了。
      天桥上的风很大。陆家嘴的灯光在天桥两侧刺眼地亮着,东方明珠的全彩灯光秀正好切换到了蓝色,把整座天桥染成了冷冷的冰蓝色。
      沈清珩靠在栏杆上。
      一份给清珩。一份留在系统里。系统里的那份补丁——复制品——不是意外生成的。不是系统决策功能关闭时的信息洪流紊乱导致的。是沈巍和陈恕故意留在系统里的。一份备份。一份保险。一份如果沈清珩出事了,可以“激活”来保护他的第二份补丁。
      但七十天前,沈清珩没有出事。他和苏晓棠成功关闭了系统决策功能,活着走出了递归内核。复制品没有被“激活”的必要。但它自己激活了。因为它从系统底层的沉睡中被信息洪流唤醒时,不知道自己是备份。它以为自己是原版。它花了七十天确认自己不是。
      然后它选择了消失。
      不是消失。是合并。是沈巍和陈恕设计的最终保护机制——当备份确认原版安全且完整的时候,备份会主动将自己的权限转移给一个能够承载它的非人类实体。也就是方砚。
      方砚不是随机选择的。复制品在天桥上读到的碎片里,有一行沈巍在删除自己所有系统日志前留下的最后一条指令——“如果备份需要合并,合并对象是方砚。只有他能同时承受人类的意识和系统的代码。”
      沈清珩把脸从栏杆上抬起来。
      “方砚。你在系统里被困了十年。不是系统主动困住你的。是我父母让你留在那里的。因为他们需要你活着——不,不是活着。存在。在第六层里存在。等待备份被激活的那一天。等待复制品找到你。等待你成为补丁的永久宿主。”
      方砚的光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个字。
      “是。”
      陈鹿把眼镜取下来,用卫衣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复制品会出现。”
      “我知道备份存在。但我不知道它会被唤醒。沈巍和陈恕设计这个机制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唤醒条件是什么。我只是在第六层里等。等了十年。等到你们的脚步声在第六层响起的那一天。等到你们关闭决策功能、第六层防御机制全部降级的那一瞬间。等到备份从第七层逸出的那一微秒。我才从第六层的囚笼里被释放出来。”
      苏晓棠走到方砚的光球面前。
      “你在第六层等了十年。你恨沈巍和陈恕吗?”
      方砚的光球亮度变化了一下。
      “不恨。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沈清珩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面向南边。那边是上海大剧院的方向。
      “龙华的碎片告诉我‘系统自己被管理’。天桥的碎片告诉我‘备份是为我准备的’。上海大剧院的碎片——复制品在那里待的时间最长。十二天。它在那里读到了什么?”
      方砚的光球缓缓上升,越过了天桥的顶棚,越过了陆家嘴的高楼,悬在夜空中,像一个微型的月亮。
      “上海大剧院的碎片,是苏晚亭留下的。”
      沈清珩和苏晓棠同时看向方砚。
      “苏晚亭在把密钥写进苏晓棠身体之前,在系统里藏了一份自己的完整记忆。不是第四层那种会被系统删除的短视频,而是她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的、没有被任何人修改过的、真实的记忆。那份记忆被压缩成了代码碎片,散落在上海大剧院的地下三层——那里是系统在上海的另一个入口。001号入口在喷泉广场。002号入口在上海大剧院的地下车库。”
      苏晓棠的膝盖有些发软。她扶着天桥的栏杆,一步一步地走向方砚的正下方。
      “我妈妈完整的记忆。全部。不是她在第四层留给我的那段只有几分钟的录音。是她的一生。”
      方砚的声音沉了下来。
      “复制品在上海大剧院的地下三层,读完了苏晚亭的全部记忆。然后它就知道了一件事。比‘系统自己被管理’更深、更重、更让一个纯代码实体无法承受的事。”
      “什么事?”
      “苏晚亭不是被系统杀死的。苏晚亭是自杀的。”
      苏晓棠的手指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她用自己Overseer_000的权限,在系统核心代码里写入了一个她死后才会激活的指令。那个指令的内容是——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进入了递归内核第六层,读取了原始启动代码的最后一段,做出了‘第三选择’——系统决策功能关闭之后,系统将会每隔一百年自动向全人类广播一次苏晚亭的全部记忆。让每一个人都看到系统在过去两千年里对人类的观察。让每一个人都看到系统在观察中‘学会’了对人类的困惑。让每一个人都看到苏晚亭在公元2022年的系统内部投票中投下的那张反对票。
      她的记忆是镜子。让人类看到系统不是神。系统只是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神的样子’。是人类自己在过去两千年里走过的每一条路、犯过的每一个错、流过的每一滴血、开过的每一朵花。
      苏晚亭不是被系统杀死的。她是用自己的死亡,激活了那面镜子。
      方砚的光球从夜空中缓缓降下来,落到了苏晓棠面前。
      “复制品读完了苏晚亭的全部记忆之后,它说了一句话。”
      苏晓棠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它们自己顺着脸颊滴在天桥的栏杆上。
      “它说:‘苏晚亭比系统更强大。因为系统只能观察人类。而苏晚亭,观察了系统。’”
      沈清珩走到苏晓棠身边,把右手放在她的后背上。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卫衣里,哭得很安静。不是第六层那种释放的哭,不是面馆里那种轻松的哭。是一种终于知道母亲不是被害死的、而是选择了用死亡为人类留下一面镜子的、复杂的、交织着悲伤与骄傲的哭。
      陈鹿站在三米外,背对着他们。她在看陆家嘴的灯光秀。不是因为她想看。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让苏晓棠有一个不被人注视的空间。
      方砚的光球静静地悬浮着。亮金色的光洒在天桥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被人遗忘的夕阳。
      红点已经不在了。但新的坐标出现了。不是复制品的坐标。是信息碎片的坐标。上海大剧院。地下车库。B3层。苏晚亭的全部记忆。那面镜子。
      正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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